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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帽淫妻] 亲手【字数:20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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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15 23:10:1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PS:小高潮來了,孤男寡女遠在他國又會碰撞出什麼樣的火花呢

第七章

我做了個夢。

夢裏還是我們剛結婚那年。曉彤穿著那件碎花裙子,在廚房裏炒菜,鍋鏟碰到鐵鍋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油煙機嗡嗡地轉。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她,她的馬尾隨著翻炒的動作一晃一晃的。她回頭對我笑了一下,說看什麼看,過來幫忙。我走過去,把手搭在她腰上,她把頭靠在我肩膀上。

然後她松開了。

她轉過身,看著我的眼神變了。沒有笑意,也沒有怒氣,是一種很平靜的、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經考慮了很久的事的表情。她說:“李閻,我要走了。”

我張了張嘴想問她去哪,但嘴裏像是塞了棉花,一個字都擠不出來。她就那麼看著我,但目光卻像是在看一個已經不是她什麼人的人。然後她轉身走了。沒有關門。走廊盡頭的光把她的背影收進去,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我想追上去,但腿像是灌了鉛,一步都邁不動。我想喊她的名字,但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我的心絞痛,痛得像是有人拿鈍刀在胸腔裏一下一下地割。

我驚醒了。

猛地睜開眼,後背全是冷汗,T恤貼在皮膚上又濕又涼。臥室裏很暗,窗簾縫裏透進來一線灰白的光,天還沒亮透。我大口喘著氣,心髒在胸腔裏撞得像要跳出來。然後我轉過頭。

曉彤還在身邊。

她側躺著,臉朝著我這邊,呼吸很輕很均勻。她的手指微微蜷著,像是睡著前還勾著什麼東西。我盯著她的手指看了很久,那幾根纖細白嫩的手指,指節微微彎著。我把自己的手伸過去,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她在睡夢中動了動,睫毛顫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展開,然後把我的手包住了。掌心貼著掌心,暖暖的,軟軟的。

這個動作讓我的心髒從嗓子眼落回了胸腔裏。

我沒有再睡。就這麼側躺著看著她,握著她的手,聽她的呼吸。窗外天光一點一點亮起來,從灰白變成淡金,窗簾縫裏的光線慢慢變寬。她在睡夢中往我這邊拱了拱,額頭抵在我下巴上,嘴裏嘟囔了一句含混的夢話,大概是“老公”之類的。

但我腦子裏還在回放那個夢。她轉身走的那個畫面,她站在走廊盡頭越來越小的背影,還有她說“我要走了”時那個平靜的眼神。那個眼神太真了,真到我現在想起來後背還在發涼。

我開始回憶這些天她不在的日子。

她跟阿哲出去旅遊的那三周,第一個晚上我在客廳坐到了淩晨兩點。電視開著,放的什麼完全沒看進去,後來幹脆關了。我走到陽台站了一會兒,樓下沒有人,路燈孤零零地亮著,風吹過來的時候帶著一點涼意。我拿出手機,她下午到了之後給我發了好幾條消息,說那裏很美,酒店很大。她說阿哲開錯了一個路口,在高速上多繞了半個多小時。她說今晚吃了海鮮,龍蝦比家裏那邊便宜一半。

後面她發了朋友圈。我點進去看了那張合照。她和阿哲站在一座橋上,背景是河兩岸的燈火,她的頭靠在他肩膀上,嘴角翹著,是很放松的、像是那個瞬間正好被拍下來的笑。我把那張照片放大了看她的眼睛,放大了看他的手放在她腰上的位置。他的手指自然張開,搭在她腰側,拇指扣在她腰窩上。然後我鎖了屏,把手機翻過去放在茶幾上。那一夜沒有睡著,閉上眼睛的時候還能看見那個畫面。

有一晚我特別想給她打電話。那是她走的第十五天還是第十六天,我已經記不太清了。只記得那晚特別想聽到她的聲音。手機拿起來,撥號界面已經輸完了她的號碼,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我就那麼看著屏幕上她的名字,停了大概半分鐘。想象她接電話時的聲音,阿哲在旁邊問“誰啊”,她說“我老公”,阿哲沈默。然後我該說什麼?問她在幹嘛?問她今天開心嗎?問她阿哲有沒有碰她?我都不想問。或者說我想問但不想讓她覺得我在查崗,不想讓她覺得我不信任她。但那一刻我確實不信任她,不是不信任她會不會回來,是不信任她回來後還會不會是我認識的那個她。

我靠坐在床頭,看著窗外還沒亮透的天,想著剛才那個夢,想著她不在的那些天,想著我每天晚上對著她發來的照片發呆、坐在沙發上等她的消息、明明手機就在手裏卻不敢主動打電話。我在想,我到底在享受什麼?如果她真的像夢裏那樣轉身走了,我會興奮嗎?還是說,我之所以能興奮,是因為我知道她會回來?

我發現自己回答不了這個問題。或者更准確地說,我害怕那個答案。這段時間除了曉彤故意刺激我的時候,我確實不會有太強烈的興奮。她打電話過來假裝被阿哲操,我會硬,會撸,會射。但射完之後呢?那些沒有她消息的白天裏,我坐在沙發上對著電視發呆,心裏頭是空的。那種空不是寂寞,寂寞是你想找人陪,空是你有人可想,但那個人在另一個男人身邊。這種感覺跟我之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樣。我以為被綠帽的快感是持續性的,只要她跟阿哲在一起我就會興奮。但事實上,興奮只在特定的時刻才會來,大部分時候我只是在想她。想她現在在幹嘛,想她開心嗎,想她會不會也在想我。

但好在她回來了。三周結束那天,她推開門撲進我懷裏的那一瞬間,我的心落回來了。那顆懸了二十多天的心髒於于踩到了實地。那一晚我們做愛的時候她叫的是我的名字,李閻,老公。她高潮的時候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滴在枕頭上,手指陷進我後背的肉裏。那不是演的。那一刻她完完全全是我老婆,不是誰的女朋友,不是誰的假妻子。現在她就睡在我旁邊,手指還勾著我的手指,呼吸均勻而綿長。

這幾天曉彤好好地陪著我,像是知道我心裏頭缺了什麼需要補上。她早上起來給我做早飯,煎蛋的邊沿煎得焦焦的,我喜歡的那種。她拉著我去逛超市,推著購物車在貨架之間走來走去,往車裏扔了一大堆零食和水果。她在客廳沙發上窩在我懷裏看電視,看到搞笑的地方仰頭哈哈笑,腿搭在我腿上,腳趾涼涼地蹭我的小腿。晚上她會主動鑽進我懷裏,把臉埋在我胸口,聲音輕輕地說老公我想你了。我說你不是回來了嗎,她說我是回來了,但我還是想你,這三周每天都在想你。

她就是這樣,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訴我:我回來了,我還是你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吃薯片,吃到一半把薯片遞到我嘴邊,手指沾著碎屑蹭過我嘴唇,她說老公你想不想我,我說你就在我身邊我怎麼想,她說不是這個想,是那個想,然後騎到我腿上。她在家穿得很隨意,頭發隨便紮個丸子頭,臉上不化妝,眼睛還是亮的。這幾天她每天晚上都纏著我,不是那種故意刺激的騷話,是安安靜靜地、像是要把分開的幾周補回來。操完之後她縮在我懷裏,手指在我胸口畫圈,那個熟悉的觸感讓我的心慢慢填滿了。

這天下午,我正在書房裏整理店裏的賬目,忽然聽到客廳傳來一聲尖叫。不是驚嚇的那種,是興奮的那種。然後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曉彤從客廳沖進書房,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響,手機舉在手裏,屏幕朝向我,臉上全是按捺不住的興奮,眼睛亮得跟兩顆星星似的。

“老公老公老公!老公你看!大驚喜!”

我接過她的手機看了一眼。是一封中獎通知郵件,全英文的,大意是恭喜她在某次抽獎活動中獲得了一等獎——雙人海島七日遊,包機票酒店和活動費用。海島的名字我不認識,查了一下,是一個以情侶度假聞名的熱帶島嶼。

“你什麼時候抽的獎?”我把手機還給她。

“上個月!就是隨便在商場填了個抽獎券,我都忘了這事了!結果今天收到郵件說我中了!老公你說我是不是運氣爆棚!”她說著在原地蹦了一下,馬尾跟著彈起來,“雙人的!我們倆一起去!就當補償你前幾周獨守空房,好不好?這次我們好好玩一下,就我們倆!”

她說“就我們倆”的時候語氣特別重,好像生怕我誤會她要帶別人去。她的眼神裏全是期待,那種期待跟她跟我說“明天還有約會”時不一樣,不是狡黠的、帶著壞笑的那種,是純粹的、幹淨的、只對著我一個人發光的那種。

“行。”我笑了一下,“什麼時候出發?”

“下周!剛好你店裏最近不忙,我們可以去七天!”她已經忍不住開始查攻略了,一邊用手指在屏幕上劃拉,一邊嘴裏念叨著要帶什麼東西,“我要去買新泳衣,還有防曬霜,還有墨鏡,還有那種大檐帽……”

接下來的幾天,曉彤像是打了雞血一樣。她拉著我去商場買了一堆東西,新的泳衣買了三套,一套比一套布料少,她在試衣間裏穿好之後拉開簾子讓我看,轉一圈問我好不好看。我說好看,她說哪套最好看,我說都不錯,她翻了個白眼說你就不能認真選一個,然後自己糾結了半天,三套全買了。還買了新的沙灘裙、涼鞋、墨鏡、草帽,甚至買了一個防水手機套,說要去拍水下的照片。她一直叽叽喳喳地說個不停,說到了那邊要浮潛,要看海豚,要在沙灘上撿貝殼,晚上要在海邊的餐廳吃燭光晚餐。她說這些的時候整個人都是發光的,那種光跟我之前送她去阿哲約會時看到的不一樣,更純粹,更沒有雜質。最後經過一家內衣店,她轉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壞壞的,然後她走進去了。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個小袋子,我問買了什麼,她把手背在身後,說到了你就知道了,然後臉紅了。

東西買回來堆在沙發上,她一件一件地往行李箱裏塞,塞不下了就坐在箱子蓋上壓,壓完了又彈開,她氣得拍箱子,然後轉頭看我:“老公你過來幫我壓一下!”我走過去幫她壓箱蓋,她蹲在旁邊往裏塞最後一件外套,嘴裏還在念叨:“防曬霜放隨身包裏,護照和機票放外側口袋,充電器和轉換插頭……”

她認真的樣子讓我想笑,也讓我心裏頭泛起一陣暖意。這個女人,她真的在期待跟我一起出去。

到家之後我把買的東西整理好,曉彤去廚房倒了杯水。我正准備去洗澡,手機響了。我接起來,是店裏的小王打來的。

“閻哥,上次跟您提的那個品牌方,今天正式來電話了。他們想約您下周過去當面談一下合作細節。”

我心裏一沈,問他下周具體什麼時候。

“周三到周五,他們那邊的區域經理只有那三天有空。閻哥,這個品牌您知道的,如果能談下來,咱們店裏的業務範圍能翻一倍都不止。他們旗下有十幾個子品牌,光是代理費一年就能省下六位數。而且他們說了,這次是主動找的咱們,說明對咱們很有意向。”

我沈默了。周二出發,周三到周五剛好卡在中間。如果我答應去談合作,就意味著不能跟曉彤一起去海島了。我腦子裏快速轉了幾圈,想著有沒有什麼折中的方案,比如推遲出發,或者提前回來,但海島是七天套餐,時間固定的。合作方那邊的經理只有那三天有空,也不可能改期。

“我知道了。”我說,“讓我考慮一下,明天給你答複。”

挂了電話之後,我站在客廳裏,手裏攥著手機,不知道該往哪走。曉彤從廚房端著水杯走出來,看了我一眼,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住了。她認識我太久了,久到一眼就能看出我臉上的每一個細微變化。她走到我面前,把水杯放在茶幾上。

“怎麼了?誰打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品牌合作的事跟她說了。我說的過程中她一直看著我,眼睛裏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從一開始的亮閃閃,變成了一種努力維持平靜的黯淡。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捏著杯子的杯沿,指節微微發白。

“下周……”她重複了一遍,然後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度,“那海島呢。”

我沈默了。

“我們買的東西。”她拿起沙發上那頂大帽檐的帽子,手指捏著帽檐邊緣反複折著,小小的折痕疊了又松開,“防曬霜買了兩個人的份,拖鞋買了情侶的,你說藍色的好看,我就買了藍的。”

她站起來打開箱子,從裏翻出幾樣東西,一雙一雙擺給我看:印著小鲨魚圖案的拖鞋,藍色是她穿的,綠色是我穿的。“昨天我還跟你說,沙灘上不能光腳,貝殼會割傷人。你說知道了,我說你穿綠色好看。”

她把拖鞋放下,低著頭,像自言自語:“算了。沒關系的。你去吧。反正……也不是非去不可。就是抽中的獎嘛,又不是花錢買的。”

她嘴上說的是“算了”,是“沒關系的”,但那雙拖鞋上印著的小鲨魚還在咧嘴傻笑。她臉上寫著滿滿的失落,怎麼也藏不住。

我的心被揪住了。我走過去,輕輕抱住了她。她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軟下來,額頭抵著我胸口,不動了。

“你去談合作吧……這是個好機會。”

她嘴上說著讓我去,但眼睛裏的失落藏都藏不住。這幾天她那麼興奮地准備海島之旅的場景還曆曆在目,每一幀都跟現在她眼睛裏的黯淡形成對照。我看著她的表情,心都被揪住了。

她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沒有像平時那樣環住我的腰,就那麼垂著,像兩根沒有力氣的繩子。

“老婆。”我把下巴擱在她頭頂上,“讓阿哲陪你去吧。”

她猛地擡起頭,眼睛裏閃過一絲驚訝。不是驚喜,是驚訝,還帶著一點不確定的慌亂。“不要。我想跟你去。”

但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腦子裏已經開始自動生成畫面了。遠在國外,七天六夜,沒有我這個老公在旁邊的緩沖,沒有回家的退路。熱帶海島,孤男寡女,情侶酒店,沙灘和月光。沒有認識的人,沒有需要顧忌的身份,沒有“嫂子”和“兄弟”的標簽。在那片海島上,他們就是一對。海島上的酒店,海浪聲從窗外灌進來,她穿著那件白色細帶比基尼,在月光下跟阿哲接吻。他們兩個人將完全沈在一個與外界隔絕的世界裏。這個畫面一生成,我身體某個地方立刻就有了反應。那股熟悉的、扭曲的、讓我又興奮又自厭的快感又從腳底板升上來了。

曉彤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往下掃了一眼,看到了我褲裆裏已經撐起來的形狀。她臉上的失落瞬間被羞憤取代,擡手在我胸口用力捶了一下,又捶了一下,比平時任何一次都用力。

“李閻你變態!你老婆不能跟你去旅遊,你在這都能興奮?你腦子裏在想什麼?你是不是在想我跟他在海島上怎麼怎麼樣?你!你老婆不能跟你去旅遊,她在失落,她在想怎麼安排這個行程,你倒好,腦子裏在想把你老婆推給別人!”

她罵著罵著,眼眶紅了。不是感動的紅,是被氣紅的,又委屈又火大又沒辦法的那種紅。但那股壓抑的氣氛也被她的罵聲沖散了。她罵完之後喘著氣瞪著我,胸脯一起一伏的,嘴巴抿得緊緊的。

我重新抱住她,把她拉進懷裏。這次她掙紮了一下,沒掙紮開,然後就不動了,任由自己被我箍住。我把下巴抵在她頭頂上,聲音放得很輕很輕。

“老婆,你聽我說。你不在的那幾周,我真的很難受。你打電話過來刺激我的時候,我會興奮。但這些興奮之外,大部分時候我只是在想你。沒有你在身邊,那種快感反而消失了,心裏空落落的。你不在這的那幾天我天天坐在沙發上對著電視發呆,手機拿起來又放下,想給你打電話又不敢打。但這次的機會對店裏來說太重要了。如果能談成,我們以後的日子會好很多,我能給你更好的生活。這次是真的沒辦法。”

她沈默了好久。然後聲音又悶悶的,帶著還沒完全消退的鼻音:“所以就讓你老婆去陪別人,對吧。為了好日子,先讓你老婆陪別人睡,然後拿折扣價。”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她擡起頭,眼睛紅紅的,但嘴角已經隱約有了憋不住撇下去的弧度,每次生完氣心軟之前的征兆,“你最擅長這個了。推老婆出去陪別人,然後回頭自己撸得比誰都用力。然後說是我太好看了你忍不住。”

我不知道說什麼。她太了解我了,了解到了我每個卑劣念頭還只是剛浮上來就被她按回水面的程度。我說什麼都是多余。多余,但還是要道歉。

“對不起。”我說。


“我也知道這個機會不容易。我陪你去談合作也幫不上什麼忙,反而礙事。”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了,“但我怕。阿哲他……他對我也越來越認真了。那本相冊你看到了,他記得每一個細節,他淩晨還在趕那本東西。他看我的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以前是看嫂子的,後來是看女朋友的,現在……現在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他已經認定了的人。我怕我到時候分不清演戲和真心,怕自己會淪陷。老公,這不是開玩笑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有一點發顫。她不是在勾引我,不是在說騷話刺激我的綠帽癖,她是在認真地告訴我她的恐懼。她已經感覺到了自己腳下那條河道的流速在加快,感覺到了有些東西正在超出她的控制。她之前一直自信能把演戲和真心分得清清楚楚,但現在她沒那麼確定了。

“我也怕。”我低下頭,把嘴唇貼在她的額頭上,“怕真的有一天老婆會離我而去。”

我說的是真心話。剛才那個夢還殘留著余影,她轉身離開的那個畫面還在我腦子裏沒散幹淨。我怕的不是那種綠帽刺激層面上的“被奪走”,我怕的是更根本的東西,如果她真的跟阿哲有了感情,如果那段感情重到可以取代我們的婚姻,那我該怎麼辦。但怕歸怕,我還是不想喊停。因為這場遊戲已經到了兩個人都開始不願意松手的程度了。她也走得太遠了,遠到她開始關心阿哲的方方面面。而我也走得太遠了,遠到我已經沒法單純地看待她跟阿哲在一起這件事。但我們都還在走。

曉彤不說話了。她又在我懷裏沈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長長地吐了口氣,用鼻尖蹭了蹭我的鎖骨。她知道我說的是真心話。因為她自己剛剛也說了同樣的恐懼。她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給阿哲發了條語音,聲音已經恢複了平時大大咧咧的調子,但仔細聽,尾音有一點不自然的繃緊。

“餵,阿哲,我中了個雙人海島遊,老公沒空去,你陪我吧。”

過了兩分鐘阿哲回了語音,語氣明顯在猶豫:“這……不太好吧。你跟閻哥去呗。”

“就是他讓我叫你去的。”曉彤回他,“你快收拾行李,別磨叽。明天我把航班信息發你。”

那邊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回了兩個字:“好吧。”

出發那天,曉彤在門口徘徊了好久。她穿著一條新買的碎花裙子,頭發編成一條松松的麻花辮搭在肩上,脖子上戴著阿哲送的那條月牙項鏈。行李箱立在玄關那兒,門開了又關上,她走到電梯口又折回來,踮腳抱住我,臉埋進我頸窩,不說話。抱了一會兒松開,她走到門口換鞋,換好鞋站起來看了我一眼,然後又走回來抱住了我。

她仰頭看著我,嘴唇微張想說點什麼又說不出,然後踮起腳在我嘴唇上重重地印了一下。

“我還是想跟你去。”她說,聲音悶悶的。

“等我談完了合作,以後想去哪就去哪。”我揉了揉她的頭發。

“那我真的走了。五天。不對,七天。他已經在樓下等了。”

“去吧。好好玩。”

“老公。”她打開房門,回頭看我最後一眼,“在家乖乖的。不許亂跑。記得按時吃飯。”

“我又不是小狗。”我笑了。

她白了我一眼,拉著我出了門。

我直接去車庫開車,送她去機場。路上她坐在副駕駛上,一只手拉著我的手放在她腿上,另一只手拿著手機在跟阿哲發消息確認航班信息。她一邊打字一邊嘴裏念叨著“航站樓T2、提前兩小時值機”,然後忽然擡頭看我。

“老公,你會想我嗎?”

“會。”

“有多想?”

“想得睡不著。”

她笑了一下,把我的手翻過來,在我掌心裏用指尖畫了一顆心。然後她低頭繼續發消息。到了機場,她解開安全帶卻沒有立刻下車。她坐在副駕駛上看著我,嘴巴張了張又合上,手指在手機殼上來回摩擦。然後她湊過來,在我臉上親了一下,這次沒有馬上退回去,而是把額頭貼在我的臉,停了好幾秒。

“我走了。”

“嗯。”

她推開車門下車,從後備箱拿出行李箱,走到阿哲等她的地方。阿哲靠在候機樓外面的欄杆上,看到她過來直起身,跟她招了招手。曉彤走到他身邊,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揮了揮手。我坐在車裏看著她,她穿著那件碎花連衣裙站在風裏,裙擺被吹得微微飄動。然後她轉身和阿哲一起走進了候機樓。

我沒有立刻開走。我在車上坐著,等到她的那架飛機起飛才發動車子。車開出來的時候航站樓的玻璃幕牆上正好反射出飛機升空的剪影,我擡頭看了一眼,然後踩油門出了機場高速。

回家路上,那種失落的感覺又來了。跟上次一樣,但又不太一樣。上次的失落裏有很大一部分是焦慮,這次則更多的是無奈。如果合作談判不是剛好卡在這幾天,現在坐在她旁邊的那個人就是我。但沒辦法,這個機會對家裏來說太重要了,我不能因為私心放棄。而且我跟她說了,她也理解。她生氣歸生氣,最後還不是乖乖上了阿哲的車。

曉彤倒是買了挺多性感的衣服,新買的泳衣有三套全帶上了。便宜那小子了。我這麼想著,試圖驅散那種失落的心情。但越想驅散它就越明顯,索性我不去想了,專心開車。

回到家之後我開始准備工作。把店裏的財務報表整理了一遍,把合作方的資料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做好筆記,列出對方可能問到的問題和我的回答思路。下午的時候,手機震了。是曉彤發來的語音消息,背景音裏有海浪聲和隱隱約約的音樂。

“老公!我們到啦!”她的聲音又高又亮,“這個島好漂亮啊!天好藍海水好藍連風都是鹹的!酒店超級大,從陽台看出去就是海!啊你等一下我給你拍張照片。”

然後是一張照片。她站在陽台上,背景是碧藍色的海和天,她歪著頭對鏡頭比了一個V字手勢,笑得眼睛都眯成兩彎月牙。接著又發來一張自拍,她故意嘟著嘴做出一個生氣的表情,配了一段語音說:“讓你不跟我來,哼,某些人無福消受,只能跟阿哲哥哥來啦~”

我搖頭笑了笑。看樣子她還在因為我沒陪她去有些耿耿于懷,不過明顯氣消了很多。

我回她:“好好玩,多拍點好看的照片發給我。我要看。”

沒過多久她又發來消息,語氣明顯有些尴尬,文字第一句是“老公”,第二句跟了一個捂臉的表情,然後是一段語音:“老公……原來這邊是情侶主題的海島。工作人員以為我跟阿哲是夫妻。就是那種,整個酒店都布置成粉紅色和白色氣球的,大堂裏擺滿了玫瑰,走廊裏還有接吻的照片做裝飾的那種主題。前台說他們這個月是情侶主題周……有點尴尬。”

那一下,我心裏頭湧起一股酸澀和嫉妒。這本該是我要去的。跟她一起住情侶酒店面朝大海的人應該是我,不是阿哲。我調整了一下情緒,打字回複她,故作輕松的語氣:“反正你倆現在本來就算是男女朋友,也沒啥問題嘛。尴尬什麼。”

她秒回了語音,聲音有點羞憤的尖:“哎呀,不理你了!壞蛋老公!”

我放下手機繼續整理文件。大概過了十幾分鐘她又發來幾張照片,有集市的,彩色的布棚下面擺滿了熱帶水果和手工飾品。有山上的,從島的制高點往海岸線方向拍出去,海天交界處有一條淡金色的光弧。還有一張是在水下通道裏拍的,透明的拱形玻璃隧道從海水中穿過去,頭頂和兩側都是魚群和珊瑚礁,光線透過海水打在玻璃的曲面,折射成碎片般的波光。

晚上我整理完文件,正在書架上找一本書翻,手機在褲袋裏震。是曉彤的語音通話,她顯然剛洗完澡,背景裏模模糊糊有水龍頭沒關嚴的滴答聲;又走了半天路去查活動行程,說那邊明天才開始安排活動。她跟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說海風好大把桌上的紙巾盒吹跑了,說餐廳裏的烤蝦偏鹹,說酒店送的果盤裏有木瓜。然後話題繞到房間本身,她的聲音忽然拐了個彎,支支吾吾的。

“老公……那個……今晚我們要睡一個房間。”
“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因為酒店那邊安排的,只有情侶大床房……不過阿哲說他睡沙發!他自己說的!他主動說的!”

在她說“睡一個房間”的那一秒,我的心髒停跳了一拍。不是因為恐慌,是因為那個畫面本身就已經足夠刺激,我老婆,在遙遠的熱帶海島上,和另一個男人睡在同一個房間裏。然後我聽到她說“阿哲睡沙發”,心髒又恢複跳動了。不睡一張床,但是共處一室。兩個成年人,在灑滿月光的海景房裏,隔著幾步的距離。雖然不同床,但那種暧昧的空氣依然讓我的雞巴開始在褲裆裏發脹。

“老公?”沒等我開口,她就知道我的反應了。她的語氣重新浮上一層我熟悉的、帶著鼻音的輕佻,從剛才的慌張切換回狡黠的尾音,“怎麼不說話呀老公……是不是又硬了?”

“我沒有。”我清了清嗓子,但聲音比我預想的啞。

“還沒有?啧。”她忽然壓低了聲線,語速加快,帶著調戲的快感,“你老婆跟別人睡一個房間,你就硬成這樣。老公你是不是變態呀?啊?”

我被說中了,有些尴尬,但還是嘴硬:“我只是在想……說明我老婆魅力大呗。”

“你嘴是真硬。”她在那頭笑出聲,然後收住笑,聲音又甜又膩,轉換成那種電話裏專門用來折磨我的騷話模式,“那你想不想知道我們現在是什麼姿勢?你的變態綠帽心態是不是又在想他把我按在落地窗前面後入,窗外是大海,月光照在我身上,你是不是已經在想了?”

“曉彤……”我的聲音已經全啞了。

她得逞了,嘻嘻一笑,然後故意拖長尾音:“就不告訴你~反正你想的肯定比真實情況更刺激。行了,不跟你說了,阿哲回來了,我要跟他一起睡覺了,你自己在那邊撸吧。”她故意重重咬了“一起睡覺”幾個字,然後挂斷了。

我坐在床上,雞巴硬得發疼。我去了廁所,關上門,靠著洗手台,一邊回想她剛才的話以及海景落地窗前的畫面,她趴在玻璃上,阿哲從後面扣住她的腰,窗外是月光下的大海,曉彤的乳房貼著冰涼的玻璃碾出兩團白輪廓,一邊解開了褲子。最後射在馬桶裏。那一下我的精液四濺,噴在馬桶內壁上,我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在衛生間牆壁上碰撞。

射完之後,我用衛生紙擦幹淨,沖了馬桶,洗了手。靠在洗手台邊上的時候,鏡子裏的自己臉還有點紅,額頭上有一層薄汗。我低下頭苦笑了一下。然後手機又震了。是曉彤發來的一張照片。照片裏阿哲躺在沙發上,一米八幾的個子蜷在扶手上,腿伸不直只能曲著,身上蓋了一條薄毯。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你看,我不會跟他一起睡。逗你玩的,傻老公。晚安~”

我看著那張照片上的黑影,心裏頭湧起一股暖流。這個女人,她明明可以不用發這張照片。她已經刺激完我了,已經讓我硬過了射過了。但她還是發了,因為她在乎我的感受,她知道我射完之後會想她在那邊到底有沒有真的跟阿哲睡一張床。所以她發了。

這就是她一直走的平衡木。一邊是滿足我的綠帽幻想的“壞老婆”,一邊是在乎我每一秒情緒波動的“好老婆”。她在兩個角色之間快速切換,中間不卡頓,不掉幀。我有時候覺得她這樣做一定很累,但她從來不說。

我回了個晚安和一個抱抱的表情,然後躺回床上。這一晚我睡得比之前踏實,大概是因為知道她還在乎我的感受。但也還有一種潛藏的緊張:到了明晚呢?

第二天曉彤開始玩了。主辦方安排了很多情侶活動,都是需要默契和配合的。她給我發語音,聲音裏還帶著白天玩累了的沙啞,興奮地說今天上午玩了什麼什麼。第一個遊戲是背靠背夾一個大氣球,兩個人要同步側身往前挪,氣球擠在兩個背之間滑來滑去,不能掉也不能爆,一直從沙灘這頭運到那頭。她說阿哲笨笨的,一開始兩人都放不開,不太敢把身體貼到一起,氣球就老是滑走,差點還摔了一次。她就一直在指揮他調整。但阿哲調整得很快,他發現節奏不能跟在曉彤後面而是得比她的挪動快零點幾秒,主動把後背貼緊了一點。氣球於于不滑了,她還嗔怪地說了句“阿哲你早這樣不就行了”。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裏有笑意,是那種對搭檔又嫌棄又滿意的笑意,還有一絲她自己在回憶時才察覺到、沒來得及掩飾掉的柔情。

第二個是默契問答,主持人問同一個問題,兩個人要同時說出相同的答案。她說最好笑的是主持人問阿哲“說出曉彤最喜歡的一種顔色”,阿哲想都沒想就說了白色,因為她有一條碎花白裙子,她穿過三次,每次穿的時候都會轉著圈問她老公好不好看,而他站在客廳角落裏看著的時候心裏也在想“好看”。她說阿哲回答完所有人都跟著起哄,主持人說這也太准了。然後輪到主持人問她“阿哲最喜歡吃什麼水果”,她說芒果,因為他每次去家裏吃飯她都准備芒果千層,他吃完第一塊總會腼腆地誇一句好吃。她也答對了。十幾個問題下來,他們兩個的准確率比在場任何一對真夫妻都高。

但曉彤說這些的時候,每說到一個觸動人心的瞬間,語音裏就會頓一下,非常短,只是換氣的時候多停了幾秒。我聽出來了。那個停頓裏藏著更多她沒有說出口的東西。因為如果阿哲只是回答了一個答案,她不會停頓。她停頓,也許是因為阿哲在答題的時候看了她的眼睛。他看到白色碎花裙時那個溫柔到不像演出來的眼神,被她在記憶裏回放了一遍。

還有一個面對面用嘴咬餅幹的遊戲,兩個人各咬一端,我聽著她提到餅幹遊戲的時候忽然停頓了,那個停頓比之前的長。她說最後餅幹斷了,沒親到,然後笑了一聲。但那個笑聲跟平時不一樣,尾音收得有點飄,像是在掩飾什麼。我沒追問,但我猜到了。那個停頓裏藏著的一定不止她說的這麼簡單。

她把這些告訴我的時候,語音最後停頓了很久。以前她每描述完一個約會小動作,句尾都會自然地挂上一句“老公你是不是硬了”或者“就是為了把你硬死”,但這次沒有。她沒有補任何故意刺激我的話,她自己在消化。

她說下午沒有活動,兩個人在海邊散步,阿哲摟著她,一直那樣摟著,她也沒推開,就那麼一直往前走。兩個人討論著今天的遊戲和這裏的一切。她晚上說這些的時候語氣中帶著一絲絲平時沒有的柔情。。

我沒有接話,靜靜地聽。那條語音的長度在一分多種,背景裏很安靜,沒有風聲,應該是她坐到了酒店房間的陽台上,把海浪關在落地玻璃外面之後才按下錄制鍵。

晚上曉彤又發來一張日落的照片。她站在夕陽前比了一個“耶”的手勢,背景是深紅的落日和深藍色的海水。但我注意到她的影子上還覆蓋著另一個更高大的影子,阿哲就緊緊站在她的身後,或許風吹過的時候她往後靠了一下,兩個人的輪廓疊在一起。他那一團更結實的深灰色影子整個攏住她,從肩膀到腰線到腿側,幾乎看不出間隙。我沒說這個細節,只回了兩個字:真美。

第三天,自由活動日。

曉彤在微信裏告訴我他們去了水下隧道、爬了海崖、半小時摩托艇、還趕上了日落。她從上午十點之後就再沒發來任何照片,朋友圈也沒有更新。我上午還在努力專心工作,把明天的談合議資料複讀了一遍,中午叫了外賣,下午繼續做方案。但我每隔幾分鐘就會抓起手機看一眼有沒有新消息,一次次點亮屏幕,主屏幕上還是她昨天發的那張落日自拍,沒有新的紅點。

兩點多的時候我走到陽台去給她發了一條消息:“今天玩得怎麼樣?”刪掉了,又打上“今天天氣不錯”,然後附上家裏窗戶往外拍的一小片灰藍色的城市天空,猶豫著按下發送。沒有回複。十分鐘後我看了一眼聊天界面,依舊沒有回複。

下午五點左右手機亮了,一條新消息卻不是曉彤發的,而是酒店公衆號推送的情侶雙人房限時優惠,海景落地窗加玫瑰浴缸。我鎖了屏把手機扣在桌上。

天色暗下來,我沒有開燈,家裏很昏暗。茶幾上放著外賣盒,筷子橫在盒子上,吃了一半的米飯已經涼了。這時手機亮了,曉彤發來了消息,說今天玩了一天沒看手機。然後她打來視頻,我起身打開燈,房間亮了。

屏幕上她嘟著嘴,背景是餐廳,晚霞在她身後燒成最後幾道暗紅色的余燼。

“老公!”她的聲音帶著一整天玩累之後的幹,但更多的是憋了一肚子話於于能倒出來的焦急,“對不起今天沒看手機!一整天沒看!山裏沒信號,手機放在背包裏沒用,下午又去浮潛了沒法帶手機!對不起對不起老公!我給你道歉!”她把手機往近怼了一點,嘟著嘴,微微蹙著眉心,可憐巴巴地望著我。

我看了她一會兒,說沒事,我知道你玩得很開心。她這才笑了,然後開始跟我說今天去了哪哪哪,看到了什麼什麼。她的眼裏全是興奮的光,語速很快,每說到精彩的地方會不自覺地揮手,會張大嘴做誇張的表情。她說著阿哲今天摩托艇開得特別快差點把她甩下去她嚇得嗷嗷叫、在水下隧道看到一大群銀色小魚圍著她轉、海崖上的壁虎趴在她腳邊她嚇得跳起來、日落時有一只流浪狗跟著他倆走了好遠。她說了很久很久,說到手機屏幕暗了她彈一下讓它繼續亮。

我把外賣放到一邊,靠在沙發上聽她絮絮叨叨說夠。最後她說累了,說回去再跟我聊,然後挂斷了。我坐著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起身收拾了桌子,關上書房的燈,把手機連著充電線放在床頭。

後面曉彤也再沒發消息。

…………

海風穿過棕榈樹的葉隙,把酒店大堂門口的風鈴吹得叮叮響。

曉彤和阿哲中午抵達海島,看到酒店大堂前那一排白色立柱和藍色穹頂,看到棕榈樹後面那片碧藍得不像真的海面,看到沙灘上一排排白色的遮陽傘和躺椅。她站在原地愣了兩秒,然後拽著阿哲的袖子喊了起來:“你看!你看那個海!跟視頻裏看到一樣美對不對!不對不對,跟視頻裏看到的也不一樣,是真的太美了!”

到了酒店門口,接待接過了兩人的行李,阿哲去辦理入住。曉彤把中獎郵件截圖遞給前台,前台微笑著核對了信息,在電腦上敲了幾下,然後擡頭說恭喜二位,你們抽中的是我們酒店情侶主題周的一等獎套餐,包含七天的海景大床房、燭光晚餐、情侶SPA,以及我們安排的各類情侶遊戲活動,全都免費。

曉彤的笑容僵了一瞬。“情侶主題?”

前台笑著點頭:“是的,這個套餐是我們情侶主題周的特等獎,專為夫妻和情侶設計的。二位不是夫妻嗎?”

曉彤看了一眼阿哲。阿哲也看著她,嘴唇抿著,喉結悄悄滾了一下。曉彤轉回頭對前台說:“是夫妻。”聲音很穩,但她臉紅了。從耳根一直燒到脖子。

前台沒有察覺任何異常,利落地辦理完入住手續之後從櫃台下面拿出兩個編制的情侶手環,藍色和粉色各一個,上面挂著一個小小的貝殼形狀芯片。“這是二位的情侶手環,在酒店範圍內所有消費刷卡記錄都可以用手環,另外每天晚上酒店會在沙灘上舉辦篝火晚會,建議二位參加,非常適合增進……夫妻感情。”她說到“夫妻感情”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加重了一點,笑容也更甜了。

曉彤接過手環,低頭扣在自己手腕上。她轉了兩下手腕,貝殼在燈光下泛著珠光,然後側過頭看著阿哲。阿哲沒說話,接過另一只手環,也扣上了。兩個人站在酒店大堂裏,誰也沒看誰,手腕上各挂著一個標志著“一對”的標簽。

阿哲拿著房卡拖著行李箱往前走,電梯到了樓層。

房門推開,迎面是一張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碧藍色的海和沙灘延伸出去的海平線。而房間正中央只剩下一張用玫瑰花瓣鋪成心形的白色大床。床尾巾上還有兩只疊成天鵝的浴巾,床頭櫃放著一小瓶香槟和兩只高腳杯。曉彤站在門口,看著那張床,足足看了三秒鐘。

阿哲在她身後咳嗽了一聲,把行李箱放在沙發旁邊。“我睡沙發。”

曉彤沒回頭,聲音裏帶著一點沒藏好的笑意:“你睡得下嗎?你腿都伸不直。”

“睡得下。”

“那晚上腿抽筋別叫我給你掰腳尖。”她說著把自己的行李箱拖進房間,放在床尾,然後轉過身靠著衣櫃門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是那種介于尴尬和想笑之間的狀態。她把碎發撩到耳後,下意識摸了摸脖子上那條月牙項鏈,指尖轉著墜子。

“情侶主題……你說我們要不要跟酒店說一聲改個房型?”

阿哲正在把行李箱推到牆邊,直起腰後看了一眼床上那對天鵝,聲音很沈:“改不了吧。你中的就是這個套餐。”

“那就是說……”曉彤歪了歪頭,“他們以為我們是夫妻?”

“好像是。”

“那我們要不要假裝一下夫妻?不然他們發現我們其實不是,會不會覺得我們騙獎。”曉彤的聲音幹巴巴的,但句尾那個上揚的調子出賣了她的真正狀態,想要一個順理成章的台階。

阿哲看著她,沒有說話。他看著她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點,長到曉彤先移開了目光,低頭整理自己的手環。那個瞬間兩個人什麼都沒說,但空氣突然變稠了。

“那行吧。”她說,“那就假扮夫妻。反正你假扮男朋友都升級了,多升級一次也不是不行。”她擡頭對他笑了一下。

傍晚兩人去海灘閑逛,曉彤拍了發給李閻的那些照片。晚上回來後,阿哲先去浴室洗澡。水聲從浴室裏傳出來,曉彤坐在床邊拿手機給李閻報平安,報完平安趴在床上翻看明天的情侶遊戲流程表,嘴角時不時勾起一點弧度。然後浴室門開了,阿哲穿著短褲走出來,上身裸著。

曉彤擡頭。

他上半身還挂著沒擦幹的水珠,鎖骨和胸肌上的皮膚被熱水沖得微微發紅。

她的目光從他的鎖骨滑到胸肌上那幾顆沒擦幹的水珠,滑到腹肌的那條中線上,然後又快速移開。她的臉燙了一下,假裝低頭看手機,但手機屏幕已經自動鎖了,黑的,她還在盯著一塊黑屏看。

“水挺熱的。你去吧。”他說。

“嗯。”她放下手機快步走進浴室,關上門。站在花灑底下捏著那條月牙項鏈發呆,水澆在頭頂上往腳踝淌。

她洗完澡出來的時候,阿哲已經躺在沙發上了。沙發太短,他一米八幾的個子只能蜷著,腿彎折進扶手旁邊,膝蓋朝外懸在沙發邊沿。她站在房間的暗處看了他幾眼,注意到他胸膛上的水珠還沒完全幹透,然後伸手關了燈。黑暗中聽見沙發那邊有翻身的聲音,彈簧響了兩下又安靜了。

半夜阿哲被手臂的酸麻感弄醒了。月光透過落地窗鋪在床上,把整張床染成冷白色的薄紗。曉彤側臥著,被子滑到了她的腰際,半邊肩膀露在外面,被月光照得發白,一只手垂在床邊,手指攤開,像是在睡夢中也在夠什麼東西。他起身走到床邊,彎腰捏住那頭的被沿輕輕往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出來的肩膀。她動了動,眉頭皺了一下又松開,嘴裏嘟囔了一句聽不清楚的夢話,翻了個身,臉朝向他,手指蜷起來勾住了他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拇指,勾得很輕,像是無意識的,又像是睡夢中也沒舍得放開。他低頭看著她搭在自己拇指上的那兩根指頭,沒有抽開,月光下她的側臉安靜得像是另一個版本的曉彤,不狡黠不壞笑不勾引,只是一個睡著的女人。等她自己松開之後才轉身回到沙發上,輕輕躺下去,對著天花板輕輕翹了一下嘴角,然後閉上了眼。


第二天清晨,兩人被酒店的活動通知叫醒,說是上午有情侶默契挑戰活動。

上午的活動場地在沙灘上,熱帶陽光被海風中和了大半。主持人是個曬成古銅色皮膚的中年男人,聲音洪亮得像音響師把音量旋鈕擰到了頭。他握著麥克風站在彩色旗幟下喊“第一項!背對背運氣球!考驗你們的屁股默契!”

曉彤和阿哲站進沙灘上的白色起跑區,兩人面前堆著幾只粉藍色系的氣球。主持人大喊開始,兩人背對背,兩對手臂互相鈎住,中間塞進一只圓滾滾的氣球。一開始節奏很亂,曉彤往左挪,阿哲往右移,氣球立刻從兩人身體的空隙裏滑了出去啪嗒落在沙地上。曉彤彎腰撿起來重新塞好,嘴裏嗔怪道“阿哲你跟著我的節奏嘛”,阿哲嗯了一聲沒說話,第二次調整了步伐幅度,把後背往下沈了一點,背上肌群更大面積地貼住氣球,也貼住了她的後脊。第三次氣球沒掉,兩個人的步子在沙灘上慢慢統一成一個頻率,左右左右交錯挪步。最後還是差一點就拿到前三,但兩人走回休息區時,她發現自己整個人幾近無意識地把手掌撐在阿哲胳膊上借力站穩。

主持人還故意拿著麥走到兩人面前,擠眉弄眼地問阿哲:“小夥子你們是不是最近鬧夫妻矛盾了?感覺配合還不算特別親密啊。”

阿哲的臉微微泛紅,曉彤更是直接低下頭,用腳趾在沙地上畫圈圈。

第二個項目是默契問答。主持人問同一個問題,兩個人背對背在題板上寫答案,答案一致就算得分。問題一開始還很簡單,最喜歡的顔色、最喜歡的食物、最喜歡的電影,兩個人翻牌的時候答案一模一樣。後面問題開始刁鑽起來:曉彤最近一次哭是因為什麼。曉彤寫的是看電影,阿哲寫的是看她的電影,曉彤歪頭看了一眼他的題板,比她的答案多了個“她的”,忍不住輕輕“啊”了一聲。主持人笑著追問,阿哲放下題板沒解釋,只拿起下一塊。再下一題:對方最吸引你的一點是什麼?曉彤寫的是認真,阿哲寫的是笑聲。答案不一樣,但主持人念出來的時候兩個人都安靜了一瞬。主持人又問:曉彤最喜歡什麼顔色。阿哲毫不猶豫地寫了白色。因為他記得曉彤有一條白色的碎花裙子,她穿過三次,每次穿的時候都會開心地轉一圈,裙擺揚起來,而他在旁邊看著的時候嘴角也跟著一起上揚。


之後連續七道題的答案,他們的答案完全相同甚至措辭都雷同。最後一道題主持人問“阿哲最近一次笑是因為什麼事”,曉彤寫“看我吃辣椒把嘴唇腫成香腸”,阿哲寫“她吃到辣東西嘴腫”。答題板翻了,全場笑翻了,主持人拍桌子說這夫妻倆是不是在家裏排練過。曉彤用手捂著臉,從指縫裏看阿哲,他也在看她,嘴角破天荒地咧得很大,露出了一排牙齒。

接著是餅幹遊戲。主持人舉著一盒長條餅幹,讓兩個人面對面咬餅幹的兩端,一直咬到咬不住為止。曉彤的臉立即繃緊了。

一開始兩個人還離得遠,各自咬著各自那頭的餅幹,動作都很謹慎,餅幹碎屑像細雪一樣落進沙子裏。曉彤明顯害羞了,咬著餅幹尾端不敢動,只擡眼看了他一眼又移開。之前她勾引阿哲,那是精心設計過的、做給李閻看的。但現在真的要這麼近距離接觸,沒有劇本沒有目的,就只是兩個人面對面站在一起,嘴唇被同一塊餅幹的另一端輕輕壓著,她反而害羞了。曉彤忍不住先笑場,餅幹滑進嘴裏差點噎住,她咬住後含糊地說“這次認真這次認真”,重新換了半塊新的。阿哲往前側了一步,腰壓低半寸,低著頭,把餅幹那一端對准她的嘴。她咬住另一端,仰頭看他。餅幹越咬越短,他的臉越來越近,她能看清他嘴角那一小塊被餅幹碎屑黏著的皮膚。還有大概兩指的距離,主持人和圍觀的人開始鼓掌起哄,有人高聲喊“別害羞呀直接親”。曉彤閉眼了,嘴唇抿著餅幹,碎屑掉在她下巴上,還剩一個指節,只剩一厘米了。

曉彤不敢看他,眼睫毛撲閃了三次,閉上了眼。

餅幹斷了。斷的時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碰到他的嘴唇,只感覺到他先退後了一步,而她的睫毛顫著睜開,他的鼻尖已經退回到安全距離之外。他也在不好意思,偏過頭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曉彤長舒了一口氣,感覺臉很燙,胸膛起伏的弧度比剛才大。

“沒親到!再來一次!”主持人起哄。

“不玩了不玩了。”曉彤把剩下半塊餅幹塞進嘴裏嚼了,聲音含糊著,臉紅得比剛才更厲害,“認輸認輸。我認輸還不行嗎。”她說認輸的時候瞄了阿哲一眼,然後低下頭嚼餅幹,嘴角那個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阿哲比她想象中更懂得在關鍵處幫她找台階。他沒有說“再來一次”,只是默默接過服務員遞來的紙巾擦了嘴邊碎屑,然後看她一眼。

一上午的遊戲玩完,兩個人也從一開始的放不開到慢慢投入,之間的生澀和緊繃也在一點一點化開。兩個人都有些逛不動路,于是沿著酒店的海岸線慢慢往回走。下午海風吹得緩,海濤翻卷,沙灘上留下兩人並排的腳印。曉彤還在複盤上午那些遊戲哪裏做得不夠好,說阿哲太笨手笨腳了,那個左右都不分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阿哲也沒反駁,就笑著順著她說,她說一句他點一下頭,偶爾補一句“是你指揮得好”,她翻白眼,但是眼睛裏全是滿意。

忽然他把手臂彎過來摟住她的腰,手指放松地貼在她腰側。

她渾身顫了一下轉頭看了他一眼,陽光把他的側臉照出線條分明的弧度。他繼續往前走,沒看她,手臂穩穩地搭在她的腰側。曉彤的身子又軟了下來,把頭輕輕靠在他的身上,腳下繼續踩著濕沙。兩人在沙灘上留下兩排很遠的腳印。

日落的時候曉彤說想拍照,阿哲松開她,她面朝夕陽站好比出“耶”的手勢。但阿哲沒有退遠,他就站在她身後不到一掌的距離,她的後腦勺幾乎碰到他的鎖骨。曉彤單手舉著手機按下拍照,日落後的海風忽然加大吹得她頭發揚起來擦過他的下巴,他的影子完全覆蓋了她的影子。她瞥了屏幕上的照片一眼,那張影子重疊的輪廓讓她心弦輕輕撥了一下,沒有要求重拍。拍完日落之後,她沒有再往海的方向走,而是自然而然地退後半步重新窩回他懷裏,後腦勺抵著他的胸口。

曉彤抽空就給李閻發消息,語音,很高興地跟他分享今天的遊戲有多好玩、默契問答有多神奇、餅幹那個項目有多尴尬。

第三天他們去了水下隧道,潛水,摩托艇,爬山,看日落。她沈浸在每一樣新體驗裏,忘了時間

上午陽光剛好,曉彤和阿哲去了水下隧道、爬海崖、騎摩托艇,下午去礁石灘撿海星。這裏的礁石低矮且密集,水很淺,能看到透明的小螃蟹橫著走路和海膽背上細細的刺。

曉彤蹲在一塊微凸的礁石上,用兩只手指興奮地指著岩縫裏一只藍紫色的小海星。她的頭發被海風吹得有些散,阿哲站在不遠處拿手機拍了一張她的背影。她正全神貫注地往下看,沒有注意到他的動作。他拍完之後低頭看了那張照片很久,然後鎖屏,把手機放回口袋。

但曉彤踩的那塊礁石表面看起來是幹的,底下已經被海水掏空了。她往前探身准備把海星撈起來的時候,重心往前一偏,腳底礁石邊緣塌了一塊,碎石子帶著海水嘩啦一聲往下垮。她整個人往前栽。

她踩空的那一瞬間,阿哲沖了過來。腳在沙地上蹬了兩步就跨上了礁石,一只手從她腰後抄過去,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小臂,把她整個人拽回來。她的後背撞進他胸口,兩只拖鞋從腳上脫落,飄在水窪裏。礁石邊緣的碎石被她的腳踝蹭掉了幾塊,細細的血絲從刮傷處滲出來。

她靠在他懷裏,胸口起伏得很劇烈。她剛才沒來得及叫出聲,現在更叫不出來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他的手臂還環在她腰上,肌肉繃得緊緊的,鐵箍一樣緊緊抱著她,沒有立刻松開。過了好幾秒,她感覺到他低頭看了一眼她腳踝上的傷口,然後低聲說:“沒事了。”

“我的鞋……”

“別管鞋了。”他松開她,彎腰把兩只拖鞋從水窪裏撈起來,然後在她面前蹲下,背對著她,“上來。”

“我自己能走……”

“你腿在抖。”他側過頭看她,額頭的汗水混著海水的反光,“你上來,我背你回去。海水碰到傷口會感染。”

她趴到他背上的時候,手環住他的脖子,胸口貼著他的後背。他的後背很寬。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從後背傳過來,很穩,咚、咚、咚,跟她亂跳的心髒頻率完全不一樣。她低頭把臉埋進他的肩膀之間,聞到防曬噴霧和海鹽混合的味道,還有他頸後皮膚經過一整個上午暴曬後那種健康而幹淨的氣息。

她發現自己真的在抖。不是冷的,是被剛才那一下嚇到了,而現在被他背著往前走,那種驚嚇正在被後背的溫度一點一點壓下去。

阿哲一直背著她走回沙灘,沿路繞過遊客稀疏的遮陽傘。她左腳踝上的傷口已經不再滲血,留在皮膚上兩道細線般的刮痕被海風吹幹。他走得不快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實沙地再擡腳,生怕震到她。

夕陽快要落下去的時候,曉彤說想坐下來看一下日落。阿哲把她從背上輕輕放下來,她抱著膝蓋坐在沙灘上,受傷的那條腿擱在另一條小腿上。阿哲坐在她旁邊,兩人並肩面對海平線,金色的太陽正緩慢地往海水裏沈,把視域內的一切都塗上一層暖紅色的釉彩。

“阿哲。”曉彤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怕吵到什麼,“你說我們是不是在演戲?”

阿哲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遠處的海平面,太陽正在往下沈,海面被染成一片深橘色。他說:“你問的是哪部分?”

“就是……這整個過程。你假扮我男朋友,我假扮你女朋友,這次出來是假扮夫妻。但我們玩的那個默契挑戰,你都猜對了我的答案。”

“你鞋碼三十七。”阿哲說,語氣是平靜地陳述,不是背出來,“你不喜歡吃辣的,你喜歡下午喝溫奶茶,你心情不好的時候會去逛超市買一盒風爪邊啃邊看綜藝。第一次約會在商場你走累了蹲在邊上讓我去買奶茶,還叮囑了要三分糖少冰。”

他說完這些之後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偏過頭看她:“你覺得這些也是演戲嗎?”

曉彤沒有說話。她看著海面,側臉的輪廓被落日鍍了一層暖光,睫毛尖上染著金紅色。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在舌尖翻動一個還沒說出口的詞。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聲很輕很輕,輕到像是怕吵到海面上正在歸巢的海鷗。

“你記得比我還清楚。”她說。不是誇獎,不是撒嬌,是歎息。是確認他不在演戲卻不知道怎麼面對這個確認的歎息。

“阿哲。”她的聲音更輕了,像怕吹破什麼東西。

“嗯。”

“我們還要這樣多久?”

阿哲沈默了幾秒。他說:“你覺得呢?”

曉彤沒有回答。她只是把原本蜷在膝蓋上的手放了下來,放在他和她之間的沙子上,手指攤開,掌心朝上。沙子上還殘留著白天的溫度,她的手掌貼在上面,指尖微微曲著。阿哲看著那只手,看著她的掌心。然後他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掌心貼著掌心,手指收緊扣進她的指縫裏。

十指相扣。

她的手指微微涼,他的掌心很熱。兩只手疊在微溫的沙子上,海浪在幾步之外不停地湧上來。

他們就這樣坐在沙灘上,肩靠著肩,手扣著手,直到太陽完全落下去。海浪的聲音很近,近到像是隔著皮膚在響。曉彤閉上眼睛,沒有說話。阿哲偏過頭看著她閉眼的側臉,看了很久,然後把目光收回去,也看著海面。

直到天色完全暗了,月亮升起來,曉彤喊餓了才站起來。然後用手肘推了推他,眼珠子一轉,看著他的後背。他看懂了,低下身,重新把她背起來。她趴到他背上,手臂環著他的脖子,這次不再抖了,她把臉貼在蓬起來的頭發之間。他背著她往酒店的方向走,她的腿一蕩一蕩地晃著,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合在一起拖在沙灘上。

阿哲在回房間之前先去前台要了碘伏和創可貼。他把曉彤按在床尾坐好,蹲下來幫她把腳踝上的血痂清理幹淨,用碘伏棉球輕輕塗抹傷口邊緣。每一下碰到皮膚時,她的腳趾都會微微蜷一下。

“疼不疼?”他擡起頭看她。

她不疼,只是癢。

他說:“癢就是快好了。”

她低頭看著他的手指繞過她的腳踝貼上創可貼,拇指最後把膠布按平。她一直沒說話,直到他站起來,她把那只腳收到床上另一只腳也收了上來,輕聲說了句謝謝。

吃飯時曉彤才抽空給李閻打視頻道歉。她坐在餐桌對面等飯菜,手機舉得很近,嘴角沾著一點醬汁。她的聲音很歡快,給他講了水下隧道的鲨魚、潛水的海龜、從摩托艇上差點被甩出去的尖叫。但她說了一堆景點名字卻沒有提她踩碎礁石摔下去,沒有提阿哲把她拽回來,沒有提他背了她一路,沒有提她的腳踝現在貼著一張創可貼。

晚上兩人參加了沙灘篝火晚會。火焰在木柴堆上燒得噼啪響,火星不斷地往天上飄又迅速熄滅。曉彤拉著阿哲的手往人群中間跑,踩在沙子上隨著鼓點轉圈,裙擺在海風裏揚起來又落下。阿哲左手拉著她的右手,另一只手下意識地扶住了她的腰。節奏越來越快,人群的鼓點越來越密,她的笑聲在篝火的炸裂聲中忽遠忽近。

跳累了,她松開他退到火光照不著的石階上坐下來,大口喘氣,說跳不動了。她仰著脖子喝他遞過來的水,喉嚨咕咚咕咚地咽了幾下,一滴水從嘴角漏下來滑過下巴。他跟著坐下來,膝蓋碰著她的膝蓋。

“你挺能跳的嘛。”

“我腿長。”他答得很平。

曉彤笑出了聲。她偏過頭看著阿哲,篝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暖光。他的側臉被火光照亮了半邊,另外半邊隱在陰影裏,鼻梁很高,嘴唇的線條被火光勾出來。她看著他的眼睛,被火光照得亮晶晶的,忽然就想起了之前在沙灘上那句“我們還要這樣多久”。

她沒再說話,只是安靜地看他。篝火噼啪響著,身後不遠處有人在烤玉米,甜滋滋的焦香混著海風吹過來。

阿哲也在看她。海浪聲從遠處傳過來,夾著身後零星的歡笑聲和杯子碰撞的清脆響聲。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從嘴唇移回眼睛。那個眼神沒有猶豫沒有閃躲,讓曉彤意識到,這次他是真的不打算再演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你今天下午問我‘你覺得呢’……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看著她的手放在腿上,食指被海風吹得微微發紅。“不用回答。”

“不用回答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可以慢慢想,什麼時候想好了再說。如果一直想不好,也沒關系。”

她安靜了一會兒。篝火爆出一串火星,噼噼啪啪地落在沙子上,迅速滅了。她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嘴唇動了兩下才開口,聲音很輕但很穩:“阿哲。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好像在往一個我們都沒說出口的方向走?”

“我知道我們往哪裏走。”他看著她。火光在他的瞳孔裏跳成兩個小小的橘色光點。“從第一天在你家廚房,你踮腳湊到我耳邊說‘阿哲哥哥’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海風停了一瞬。篝火的煙直直往上升。

她愣住了,但只是一瞬。然後她忽然笑了,像是某個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的東西被翻出來了,不用再藏了的笑。“那你還裝那麼久。”

“你不也在裝。”

“那現在呢?”

“現在不裝了。”

他湊過來了。很慢,慢到她完全可以躲開。她可以偏過頭說該回去了,可以站起來說阿哲別鬧,可以把目光移開讓這個瞬間作廢。但她沒有動。她就坐在那裏看著他靠近。他的鼻尖碰到了她的鼻尖,停了兩秒。

然後貼上了。

她的嘴唇很涼,被海風吹的。他的嘴唇很熱,被她握了一整個傍晚的手心很熱。她的睫毛在吻上去的時候顫了一下,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阿哲的手從她肩膀上繞過去,手掌貼住她的後頸,指腹沿著她頭發邊緣的弧度輕輕按著。她的肩膀微微蜷起來。他感覺到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一線,他便順著那一線往裏探了一點點,就一點點,然後停住了,像是在等她自己確定要不要繼續。然後她的手指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沒用力,只是抓住了,一個微小的“可以”的信號。

他們就那樣吻了很久。不急不緩的,確認過對方不會逃走的、安心的吻。她的嘴唇在他下唇上停留,分開,又貼上來,氣息交換得又慢又深。他嘗到她下午喝的椰子水的微甜,她嘗到他嘴角殘留的啤酒苦味,兩種味道在唇齒之間交混,誰也不願意先松開。

吻到他的嘴唇從她下唇移開的時候,她睜開眼看著他,眼睫毛被篝火的暖光映成細細一簇金色。她的嘴唇比剛才紅了一點,呼吸更急促了一些。

她沒有說話,只是又把頭低下,把額頭抵在他的胸前,鼻尖壓著他的衣領,頭發蹭著他的下巴。他低頭看著她頭頂的發旋,手掌還貼在她後頸上,拇指在她的頸側緩緩地來回摩挲。

“走吧。”她聲音很輕,像剛從水裏浮上來,“回房間了。”

當晚回到房間,她去浴室洗澡,他坐在沙發上聽著水聲。她出來之後頭發還在滴水,浴巾裹得緊緊的,坐在床尾低頭擦發梢,水滴落在床單上,她默數著浸濕幾朵玫瑰花瓣。她忽然停下了擦頭發的動作,把毛巾疊好搭在膝蓋上,然後擡起頭看著他,聲音很輕但很穩,像是已經在浴室裏把這個決定反複沖洗了好多遍:“阿哲,你要不要到床上睡?”

他沈默了一瞬。“你確定?”

“房間這麼大,沙發確實太短了。你腿都伸不直……這幾天我聽到你翻身好幾次。”她擡頭看著他,是在把一道她已經打開的門又朝他敞開了一點。那扇門裏什麼都有:有篝火、有海風、有他下午拽住她手臂時的力度、有他蹲下來為她貼創可貼時手指的溫度,還有她剛剛才承認的那個答案。

他關燈,走到床的另一側。曉彤背對著他側躺著,他躺下去的時候床墊微微凹陷,她感覺到了他的重量壓下來的幅度,呼吸的節奏變了一下然後又恢複了。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沒有碰觸。黑暗中他躺著聽著她的呼吸從淺變深,然後她翻了個身,動了動,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那個姿勢是朝向他的。她的呼吸很慢,像是已經睡著了,手指從被子邊緣探出來。

他看著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沒碰她,只是把自己的手放在她手旁邊的床單上,離她指尖不到一指的距離。這個距離保持了大概兩分鐘。然後她的手指動了一下,是在睡夢中無意識地伸展開來,碰到了他的手背。

他輕輕翻了個身,把那幾根手指包進自己掌心裏,握著,沒有用力。他低頭,嘴唇在黑暗中碰到她的發尖,輕得像是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在靠近。然後他閉上眼,手掌攏著她微涼的手指,聽著她越來越深的呼吸聲,直到自己也睡著了。

清晨,曉彤是在阿哲懷裏醒來的。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翻的身,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把腦袋枕到他胳膊上的,只記得她睡過去前的最後一個感覺是黑暗裏有人把她的手指輕輕攏住了。現在她的臉貼在他的胸口,他的手臂環在她的腰上,掌心隔著浴巾搭在她後腰的位置。他的呼吸很勻,還在睡。她沒動,就那樣躺了幾分鐘,聽著他的心跳從胸腔裏傳過來,一下一下的,穩得讓她覺得自己被錨定在什麼東西上了。然後她輕輕從他懷裏退出來,把他的手從自己腰上拿開放在枕頭上,隔著半張床看著他,安靜地看了一會兒,才走向陽台拿出手機。

手機上有李閻發來的消息。是淩晨三點的,他說合作談成功了,品牌方很滿意我們的方案,之後店面可以借助他們的品牌效應擴大兩倍,後續的發展空間就大很多了。他打了很多字,語氣裏是壓抑不住的興奮和如釋重負的輕松。

曉彤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海風吹著她的頭發,她把碎發別到耳後然後又掉下來。她的拇指在屏幕上來回劃著那幾行字,臉上一時沒有什麼表情,很安靜。過了好一會兒她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氣海風的味道,然後打了一行字:“太好啦老公!我就說你一定行的!回家我們好好慶祝一下!”發完之後她又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直到屏幕自動鎖了才把手機放下。她趴在陽台的欄杆上,看著日出的海面,晨光把她的臉染成淺金色。

早餐是送到房間的,曉彤端著一杯咖啡,靜靜的看著日落,阿哲也起床了,手裏拿著另一杯咖啡,站在她旁邊。整個人在這個遠離一切熟悉坐標的海島上顯得陌生又熟悉。

曉彤偏過頭看他,金光打在他的臉上,還沒有完全醒透,帶著一絲起床後的倦意,曉彤沒有想太多。這大概才是她後來想起來覺得最可怕的,她沒有想太多。只是忽然覺得,此時此刻,這裏,這個角度,不親一下好像說不過去。于是她側過身,踮了一下腳尖,把嘴唇印在了他嘴角偏上的位置。很短。她收回來之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著自己手裏的咖啡杯。

阿哲也沒有說話。他看著她的側臉。過了一會兒,曉彤感覺到他伸手把她垂在臉側的一縷秀發別到了耳後。

“咖啡要涼了。”她說。聲音很平,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他嗯了一聲,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兩個人繼續看著海面。風從他們中間穿過去,帶著咖啡的苦香和早餐飄來的煎蛋味道。

後面幾天兩個人明顯沒有隔閡了,如膠似漆。在這個遠離原本生活的海島上,沒有人知道他們是假的,沒有人知道她是嫂子他是兄弟,他們手腕上戴著情侶手環,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是一對恩愛夫妻。時間一久連他們自己也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真的哪一部分是為了配合外人眼光而順勢而為。

兩個人吃早餐時她餵他一口煎蛋,叉子遞到他嘴邊,他沒有猶豫就咬住了,她抱怨菠蘿太甜,他便把剩下的兩塊全挑到她盤子裏。她走累了他蹲下來把她背起來走了一段,她在背上說“你腰好硬”,他說“你才知道”。晚上她穿著浴袍在露台上吹海風,他從屋裏走出來把一條薄毯披在她肩上,手在她肩上多留了半秒。兩個人都沒說什麼,但她擡手輕輕按了按他留在她肩上的手背。

每一件單獨拿出來都不算大事,但合在一起就是一條越來越清晰的方向:他們已經不需要再用語言去解釋我們是什麼關系了。他們就是。

後面再有情侶遊戲,兩人更是親密無間,兩人三足、雙人瑜伽、蒙眼找對象,每一個環節都完成得幹淨利落,她不用回頭就知道他的手在哪裏。主持人笑著說你們倆的感情明顯比剛來的時候好多了,是不是我們這裏的海風有魔力。曉彤臉紅但沒有講話,只是歪頭靠在了阿哲的肩膀上,阿哲的手從她腰後繞過去,輕輕搭在她腰側。

接吻變成了一件不需要特意安排的事。在海底隧道裏他低頭看魚,她踮腳親了一下他的耳垂。他在沙灘上幫她塗防曬霜,手指在她後頸抹開的那一瞬間,她轉過頭,嘴唇正好擦過他的手腕內側。她在酒店走廊裏回頭看他,他正站在房門口鎖門,她等了三秒,然後走回去,在他嘴唇上輕輕親了一下,這次是正中間,親完之後轉身走了,沒等他反應。

每個吻都比上一個更自然。仿佛有一些小的信任已經悄悄建立,不需要每次開口確認。等到了離開海島的前一晚,他們已經數不清這幾天親了多少次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阿哲背對著她正在關他那側的台燈,她忽然開口:“阿哲。”
“嗯。”
“我們回去之後,會不一樣嗎?”
他的手停在燈座上,沒有按下去。房間裏只有床頭那盞還沒關的燈,光從他的肩膀繞過去,在地上投出一道細長的影子。“你想讓它不一樣嗎?”
她沈默了一會兒,然後翻了個身,面對著他的方向。黑暗中她看不見他的臉,但她知道他在聽。“我不知道。但我剛才想了一下,今天就是我們最後一天在這裏,明天就回去了,我好像有點舍不得。”她頓了頓,“不是舍不得這個地方。是舍不得這種……不用想太多的感覺。在這裏,我不用解釋為什麼親你。回去之後,我要想這件事。”

他躺下來,平躺著,看著天花板。過了一會兒,他的手從被子邊緣伸過來,找到了她的手,握住。“那就先別想。”他說,“等回去了再想。”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裏動了動,然後扣住了他的。“嗯。”
燈關了。

一周時間對他們而言無疑是過得太快了。最後一天早上兩個人站在陽台上看著同一片海面,誰也沒說話。曉彤趴在欄杆上,阿哲站在她旁邊。她把手放在欄杆上,他把手覆上去,兩個人的情侶手環碰在一起,貝殼上的珠光在陽光下閃了一下。然後她提起行李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房間,看著那張已經沒了玫瑰花瓣的床、看著陽台上她晾過浴巾的欄杆、看著沙發角落裏他疊得整整齊齊的薄毯。

兩個人踏上了回國的飛機。起飛的時候曉彤靠著舷窗往下看,海島在雲層底下越來越小,藍色的大海,白色的沙灘,月牙形的海灣,所有這一切都被雲遮住了。她收回了目光,轉過頭看了阿哲一眼。阿哲把自己的手放在座椅扶手上,掌心朝上。她把手放進去,扣住了。飛機穿過雲層飛向平流層的同時,她的手還握著,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緩緩摩挲了一下。

飛機離開了這個禁忌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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