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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帽淫妻] 淫趴婚礼【字数:33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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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8 10:14:3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淫趴婚礼
     高中的时候,桑延和温以凡是同班同学。
那是一所重点高中,教学楼窗外的法国梧桐叶子到了秋天会整片整片地掉下来,铺得满地都是。温以凡的座位在靠窗第三排,桑延在她斜后方两排。他平时不怎么说话,成绩一直稳在年级前几,体育课却总是懒洋洋的,只有偶尔被点名跑一千米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不耐烦的神色。
温以凡不一样。
她学芭蕾。从初中就开始学,高一的时候已经能稳稳地完成足尖上的三十二圈旋转。每天早上六点半,她会比大多数人早到学校,在空无一人的舞蹈教室里压腿、练基本功。有时候桑延来得也早,他会经过那间教室,透过半开的门看见她穿着黑色练功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脚踝细得像随时会折断,可落地的时候却又稳得吓人。
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话。
她也从来没主动找过他。
直到高二上学期的一次家长会。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温以凡的母亲没来,她父亲来了。男人穿着旧风衣,头发有些花白,坐在教室后排,一直安静地听老师讲话。散会的时候,温以凡去门口等他,父亲把伞递给她,自己却淋着雨走到停车的地方。桑延正好也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
温以凡撑着伞,声音很轻:“爸,你怎么不打伞?”
“你打就行。”父亲笑了笑,把车门打开,“快上车,别淋着。”
桑延那晚回家后,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温以凡的父亲看起来不太健康。
他没告诉任何人。
高二下学期,温以凡开始频繁请假。
一开始是请假半天,后来变成整天。老师问她怎么了,她只说家里有事。同桌好奇地问过一次,她低头写作业,声音淡淡的:“我爸住院了。”
桑延听见了。
他那天晚上破天荒地在图书馆多坐了一个小时,把历史笔记重新抄了一遍。抄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钢笔的墨水用完了,他换了支笔,却怎么也写不下去。
温以凡的父亲是肝癌。
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家里的积蓄在三个月里花得差不多,母亲辞了工作在医院陪护,温以凡则一边上课一边往医院跑。芭蕾课她停了很久,练功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下层,足尖鞋的鞋带已经有些发黄。
有一次她从医院回来,直接进了教室。那天刚好是体育课,全班都在操场,只有她一个人坐在位置上发呆。桑延因为腿伤请假,也没下去。他从后门进来,看见她趴在桌上,肩膀一动一动的。
他停在她课桌旁边。
温以凡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把脸别过去,用袖子擦了擦:“你怎么没去上课?”
“腿伤了。”桑延说。
“哦。”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温以凡把课本推开,声音很轻:“桑延,你觉得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桑延没回答。
他不太会回答这种问题。
温以凡也没等他回答,自己低声说:“我爸说,他希望我继续跳芭蕾。可是……家里已经没钱了。”
那天之后,桑延开始偶尔给她递东西。
有时候是一瓶矿泉水,有时候是从校门口买的热豆浆,有时候是他自己多印的一份复习资料。他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把东西放在她桌上,然后回去。温以凡一开始会道谢,后来渐渐习惯了,只是点点头。
高二结束的那个暑假,温以凡的父亲走了。
葬礼办得很简单。她母亲穿着黑色的裙子,眼睛肿得厉害,却一直很安静。温以凡站在旁边,手里捏着父亲生前最常戴的那块旧手表,表盘已经不走了。
桑延没有去。
他只是在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在学校附近的那家打印店门口碰到了她。温以凡穿着白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看见他,愣了两秒,然后扯了扯嘴角:“你怎么在这?”
“打印东西。”桑延说。
“哦。”她点点头,突然又问,“你还记得我以前跳芭蕾吗?”
“记得。”
“我可能以后不跳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家里要重新开始。我妈说,她会再找个人。”
桑延看着她。
温以凡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是很空。
高三开学后,温以凡变了。
她不再早起练功,也不再穿那些轻盈的裙子。她开始穿长袖,把手腕遮得严严实实。成绩依然很好,但话更少了。同桌换了人,新同桌是个爱说话的女生,偶尔会拉着她聊天,她也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
桑延依旧坐在她斜后方。
他看见她有时候会盯着窗外发呆,有时候会在课间一个人去天台。有一次他跟上去,看见她坐在栏杆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照片里是她父亲,还有穿着粉色练功服、笑得很好看的她。
他站在她身后,没出声。
温以凡却好像感觉到了,头也没回:“你跟踪我?”
“路过。”
“骗子。”她轻轻笑了一声,把照片收起来,“桑延,你以后会不会也突然消失?”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他顿了顿,“但我不会主动消失。”
温以凡没再说什么。
高三下学期,她母亲再婚了。
父亲去世后,母亲再婚的日子里,家里的空间一下子变得拥挤。继父带来的小女儿需要一间独立的房间,温以凡主动提出搬出去。母亲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同意了。她被送到本市另一边的姨妈家。姨妈家有两层小楼,表面上看起来体面,可住进去才知道,那栋房子里住着不止姨妈一家。姨妈的儿子已经结婚搬走,可姨妈丈夫的一个远房侄子——一个三十出头、没什么正经工作的男人,却长期住在一楼的侧卧里。
温以凡被安排在二楼靠楼梯的小房间。房间不大,窗外正对着一棵老槐树。她把从家里带来的箱子放在床下,把父亲留下的那块旧手表摆在床头,又把那双已经发黄的足尖鞋小心地塞进衣柜最底层。
桑延知道她搬了。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他在校门口等她。温以凡出来的时候,看见他靠在自行车旁,手里还拎着一袋热豆浆。他把豆浆递给她,声音淡淡的:“新地方远不远?”
“骑车大概四十分钟。”
“明天我送你。”
温以凡摇头:“不用。你住得近。”
桑延没再坚持,只是把豆浆塞进她手里,转身走了。可从那天开始,每天晚自习结束,他都会在校门口多等一会儿。如果看见她出来,就默默跟在后面骑一段路,直到确认她上了正确的公交车,才自己回家。
他们那时候已经在一起了。
没有正式说出口的“在一起”,却比很多说了的更清楚。高二下学期父亲住院的那些日子,桑延会在她请假回来后,把整理好的笔记放在她桌上。高三开学后,她成绩下滑,他会把错题本递过来,却从不问原因。有一次晚自习,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还没走,温以凡忽然抬头看他,问:“桑延,你以后想去哪所大学?”
他想了想,报了一个本市最好的综合性大学的名字。
温以凡点点头:“我也想去那里。”
“一起报。”
“好。”
就这么简单。没有承诺,没有誓言,只是两个人都默认了这件事。他们开始一起刷真题,一起对答案,偶尔在放学路上买同一家的煎饼果子,一边吃一边讨论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该怎么写。温以凡有时候会靠在他肩上歇一会儿,桑延从不躲开。她的头发还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味,他会假装低头看题,耳朵却悄悄红了。
那时候他们真的以为,只要成绩够,就能一起走很远。
变化发生在高考前四十多天。
那天温以凡回家比较晚。晚自习拖堂,加上公交晚点,到姨妈家已经快十点。楼道灯坏了,她摸黑上楼,刚走到二楼门口,就听见一楼侧卧的门开了。那个远房侄子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酒,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有些奇怪。
他叫住了她。
温以凡当时只觉得恶心。她加快脚步想进自己的房间,却被一把抓住了手腕。男人的力气很大,酒气混着劣质烟草的味道扑过来。她挣扎,他却把她往侧卧里拖。她摔倒在地,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眼前发黑。她拼命踢、抓、喊,声音却被他用手捂住。就在那一刻,姨妈忽然从楼上下来,开了灯。
一切停了。
男人松开手,骂骂咧咧地退回房间。姨妈脸色铁青,却只是把温以凡拉进二楼,关上门,低声说:“别声张。他喝多了。你以后早点回来。”
温以凡坐在自己的床上,整个人都在抖。膝盖破了,手腕上留下青紫的指印。她没有哭,只是盯着墙上的裂纹,一直到天亮。
从那天起,她开始变得极度敏感。
晚自习她再也不敢拖到最后。放学后她几乎是跑着去赶公交,到家后立刻把自己锁进房间。洗澡的时候她会把门锁死,还在门把上再加一道插销。睡觉时她把椅子抵在门后,哪怕夏天再热,也要把被子裹到脖子。镜子她很少照,照的时候也只敢快速看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她开始觉得自己的身体是脏的。
明明什么都没有真正发生,可那种被抓住的触感、酒气、黑暗里的呼吸,会在半夜突然涌上来,让她从梦里惊醒,冷汗浸透后背。她开始厌恶自己的皮肤,厌恶任何过于靠近的男性。连桑延偶尔不经意碰到她的手,她都会下意识地缩回去。
桑延察觉到了。
他看见她手腕上的淤青,问过一次。温以凡只说自己摔的。他没有追问,却开始更小心。放学他不再跟在后面,而是远远看着她上公交。给她递东西的时候,会先把手伸到她能看见的地方,再慢慢靠近。有一次晚自习,教室里只剩他们,他想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她却猛地站起来,脸色发白:“别碰我。”
桑延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好。不碰。”
温以凡低下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
可她觉得自己必须对不起。
她开始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桑延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十,性格冷,却干净、可靠。而她呢?住在亲戚家,被一个不三不四的男人动手动脚,连反抗都那么狼狈。她觉得自己已经脏了。脏到不配和他一起坐在同一间教室,不配和他一起报同一所大学,不配再被他那样安静地看着。
高考前半个月,他们终于谈到了志愿。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教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桑延把志愿表推到她面前,指着那所综合性大学的名字:“还是一起报这里?”
温以凡看着那几个字,喉咙发紧。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想报另一所。”
桑延抬头看她。
“那边有师范专业。我想当老师。”她编了一个理由,声音尽量平静,“而且……离家近一点。”
“你之前不是说想一起吗?”
“我改主意了。”
桑延盯着她看了很久。温以凡不敢抬头。她知道自己的眼神一定很乱,一定藏不住那些害怕、自我厌恶和绝望。她怕他再问一句“为什么”,自己就会崩溃。
可他没有问。
他只是把志愿表收了回去,声音很轻:“好。”
就一个字。
温以凡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以为他会生气,会追问,会像以前那样安静却坚定地要求解释。可他没有。他只是接受了。这一接受,反而让她更难受。她觉得自己真的把最好的那个人推开了,而他甚至没有反抗。
高考结束的那天,他们没有一起去教室。
温以凡在姨妈家附近的小公园里坐了很久。她把那张填好的志愿表拿出来,上面写着另一所大学的名字。她盯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高二那年,桑延在她课桌旁说过的话——“你落地的时候,还是很稳。”
可她现在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摔碎了。
她把志愿表折好,放进书包最底层。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她坐在长椅上,膝盖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隐隐作痛。她想起那个男人的手,想起黑暗,想起自己当时有多无力。她把脸埋进掌心,终于无声地哭了出来。
她没有告诉桑延真相。
她觉得说出来也没有用。说出来只会让他更心疼,或者更厌恶。她宁愿他以为自己只是突然变心,突然想分开,也好过让他知道她有多脏、有多害怕、有多不配。
填报志愿截止的前一天晚上,桑延发来一条短信。
内容很短:
“志愿交了吗?”
温以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交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那所?”
她没有再回。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和远处偶尔的狗叫。房间里很安静。她把手伸进枕头下面,摸到那块已经发黄的足尖鞋鞋垫。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她忽然想起桑延把它递给她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
那时候她还以为,他们可以一起走到很远的地方。
可现在她知道,有些路,从被抓住手腕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走不回去了。
她闭上眼睛,轻轻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
“对不起,桑延。不是你不好。是我配不上你了。”
窗外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夏天还很长,可对他们来说,有些东西已经提前结束了。
她选择了另一所大学。
而桑延,在填报志愿的最后一天,还是写下了那所他们曾经一起说过的学校的名字。
他没有改。
就像他从来没有真正问过她为什么。那是高考成绩出来后的第三个星期。
志愿已经填完,录取通知书还没下来。温以凡住在姨妈家的小房间里,白天帮着做家务,晚上把自己关在门后。她几乎不再主动联系桑延。短信回得越来越慢,电话干脆不接。她以为这样就能慢慢把人推开。
可桑延还是来了。
那天傍晚,天色刚刚暗下来。温以凡刚从厨房出来,就听见楼下有人按门铃。姨妈去开了门,片刻后上楼,敲了敲她的房门,语气有些古怪:“有个男生找你。说是你同学。”
温以凡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桑延站在槐树底下,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深色长裤,手里没拿东西,只是抬头看着二楼的方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起来比高考前更瘦一点,眼神却还是那样沉静。
温以凡的手指死死抠住窗台。
她知道自己不该下去。可如果不下去,姨妈会起疑,那个住在一楼的男人也会起疑。她深吸一口气,把袖子往下拉,遮住手腕上已经淡了却还没完全消退的青紫,然后下了楼。
桑延看见她,没有笑,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出来走走?”
温以凡没有拒绝。
他们沿着小区外的小路往前走。夏天的风带着一点潮湿的热气,路边的蝉叫得正响。走了大概十分钟,桑延才开口:“录取通知书快下来了。你报的那所,分数够吗?”
“够。”
“那就好。”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还是报了原来那所。”
温以凡的脚步顿了一下。
桑延没有看她,声音很平:“我等你。如果你后悔了,还可以调剂,或者明年再考。我们可以一起。”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她最软的地方。
温以凡停下来。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半天没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并在一起,又因为风吹树叶而轻轻晃动。她忽然觉得自己必须现在就把这件事做完。拖得越久,他就会越执着,她也会越痛苦。
她抬起头,声音尽量冷静:“桑延,我们到此为止吧。”
他转过脸看她。
“我当初跟你走得近,其实……是因为你成绩好,又愿意帮我。我当时家里乱,需要有人撑着。你刚好在。”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喉咙,“你只是备胎。真正让我动心的人,不是你。”
桑延的眼神微微变了。
温以凡继续往下说,语速很快,像怕自己一停就会崩溃:“我报另一所大学,是因为我想离你远一点。你太认真了。我配不上那种认真。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别再来找我了。”
空气突然变得很静。
蝉还在叫,可他们之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桑延看着她,很久很久。他的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没有任何表情。温以凡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耳朵的声音。她等着他发火,等着他质问,等着他像以前那样安静却执拗地拆穿她。
可他什么都没问。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备胎啊。”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淡,像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原来是这样。”
温以凡的手指在袖子里紧紧握成拳。
桑延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远处的路:“那我走了。”
他转身的动作很慢,也很稳。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以后别再一个人走夜路。注意安全。”
然后他就真的走了。
温以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被路灯和树影吞没。她的膝盖发软,几乎站不稳。她想追上去,想抓住他的袖子说“我骗你的”,想把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可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转角,才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哭得很安静。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臂上,烫得吓人。她知道自己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她爱他。从高二那些灰暗的日子里他就开始爱他,爱他安静地递过来的豆浆,爱他从不追问的眼神,爱他把旧鞋垫放进她手心时那一点点笨拙的温柔。可她更清楚,自己已经脏了。被抓住的手腕、黑暗里的呼吸、姨妈那句“别声张”,像一根根钉子钉进骨头里。她觉得自己不配再被他那样干净地看着。
与其让他慢慢发现自己有多不堪,不如现在就把他推开。
用最伤人的方式。
从那天之后,他们真的很多年没有再见。
温以凡去了另一所大学。她把自己埋进书本和各种兼职里,几乎不参加社团,也不怎么和人深交。偶尔有人追她,她都客气而坚决地拒绝。她的室友说过她“像个壳”,漂亮却空。她听了,只是笑笑,没有解释。
桑延的消息,她是从共同的高中同学那里偶尔听来的。
他去了他们当初一起说过的那所大学,成绩依旧很好,性格依旧冷。大二的时候有人给他介绍女朋友,他拒绝了。大三有人看见他在图书馆坐到很晚,桌上永远只放自己的书。毕业后他留在本市工作,偶尔会有同学聚会,他去的次数很少。有人问起温以凡,他总是淡淡地说一句“不熟”,然后把话题引开。
温以凡也一样。
同学问起桑延,她会说“高中同学,后来没联系了”。说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真的已经把那个人从记忆里抹掉。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到高考出分的日子,或者某年某月某日的傍晚,她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那条被路灯照亮的小路,想起他说“备胎啊”时那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
有一次,已经是大学毕业后的第三年。
温以凡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下班走在路上,忽然看见街对面有个熟悉的背影。个子很高,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沉稳。她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那人转过街角,消失在人群里。她站在原地很久,最后还是没有追上去。
她告诉自己: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可有些伤口从来不会真正结痂。
她偶尔会梦到高中的舞蹈教室,梦到自己穿着练功服一次次起跳落地。梦里桑延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她。她想开口叫他,却发不出声音。醒来后枕头是湿的,她会伸手去摸枕头下面那块已经薄得几乎透明的旧鞋垫,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所有被她用力按下去的记忆又会重新浮上来。
而桑延那边,也从来没有真正放下。
他换过几部手机,通讯录里却始终留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那是温以凡高中时用的旧号,早就停机了。他偶尔会点开,看一眼,再关掉。朋友问他为什么单身这么久,他总是说“没遇到合适的”。说的时候表情很淡,像在陈述一件事实。
只有他自己清楚,所谓“合适”,其实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有了一个具体的名字。
那个名字被他自己亲手用“备胎”两个字钉死在记忆里,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们就这样错过了很多年。
一个在这座城市的某一头教书,一个在另一头做事。偶尔会有共同的朋友在聚会后发来照片,两个人的脸从未同时出现在同一张合影里。时间慢慢把高中的记忆磨得模糊,可有些细节却越来越清晰——路灯下的槐树影,那句平静的“备胎啊”,还有他转身离开时,没有再回头的背影。
温以凡有时会想,如果那天她没有说谎,如果她把真相告诉他,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可她也知道,自己当时根本没有勇气。
她只能用最决绝的方式,把自己从他的世界里连根拔起。
而他,也用同样决绝的方式,接受了这个谎言。
于是,很多年就这样过去了。 大学毕业后的第三年,温以凡进了一家省级电视台。
那是她当时能拿到的最好的一份工作。面试的时候她表现得很稳,专业成绩也不错,加上实习期间的表现,顺利通过了。她被分到综艺节目组,从最基础的场记和资料整理做起。工作很忙,经常加班到深夜,可她并不觉得辛苦。她需要这种忙碌。忙碌能把那些半夜突然涌上来的记忆压下去,也能让她暂时忘记桑延。
一开始,一切都还算正常。
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话客气,对新人也不算苛刻。温以凡做事仔细,很少出错,很快就得到了一些认可。她以为只要自己安安静静地做事,就能在这个地方慢慢站稳。可人总是会低估某些东西的黏性。
领导的骚扰,是从一次加班开始的。
那天节目录制到很晚,组里只剩下她和组长两个人收尾。组长让她把当天的素材再核对一遍,自己却坐在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核对到一半,他忽然把椅子挪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小温,你一个人住吗?这么晚回去安不安全?”
温以凡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礼貌却疏离地笑了笑:“安全。我打车。”
组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拍了拍她的肩。那一下很轻,却让她整个人僵住。肩膀上残留的触感像一根细小的刺,一直扎到她回到出租屋。她洗了很久的澡,把水温调得很高,却还是觉得那只手的温度没有被冲掉。
从那天起,类似的事情开始增多。
组长会在没人的时候故意靠近,会借着改稿子的名义把她叫到自己办公室,会在微信上发一些看似关心、实则越界的消息。有一次他甚至直接问她:“小温,你有没有男朋友?要是没有,叔叔给你介绍一个……或者,你考虑一下叔叔呢?”
温以凡当时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拒绝得很干脆,却没有立刻辞职。她需要这份工作。房租、生活费、偶尔寄给母亲的钱,都压在她肩上。她告诉自己,只要把自己缩得足够小,足够没有存在感,对方或许就会放弃。可她错了。那种试探一旦开始,就很难真正停下来。
她开始变得更加敏感。
办公室的门只要没有完全关上,她就会不自觉地盯着门口。电梯里如果只剩她和一个男同事,她会假装看手机,把身体尽量贴向角落。加班的时候她会提前和女同事约好一起走,哪怕对方住的方向完全相反。夜里睡不着的时候,高中那年在姨妈家被抓住手腕的记忆会突然涌上来,和现在组长靠近时的呼吸叠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试过向上级反映。
结果被轻描淡写地劝了回去:“小温啊,王组长对谁都那样,脾气直而已。你别想太多。年轻人要学会适应。”
她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在这种地方,一个没有背景的普通女员工,说出去的话很容易变成“敏感”“矫情”“不会来事”。她不想变成那样的人。可她更不想继续待在一个让她每天都要小心翼翼、提心吊胆的环境里。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一次差点失控的单独加班。
那天节目临时出了问题,组长把她单独留下来处理。办公室的灯只开了一半,门被他随手带上。他借着看电脑的名义靠得很近,手“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又顺着往上移。温以凡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的声音在发抖,却还是一字一句地说:“王老师,请你自重。”
组长的脸色沉了下去。
那晚她几乎是逃出电视台的。回到出租屋后,她把门锁死,又用椅子抵住门,然后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一直坐到天亮。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如果再待下去,自己可能会彻底垮掉。高中那年没有真正发生的事情,已经把她伤得够深了。她不能再让类似的阴影继续扩大。
第二天,她递了辞职信。
组长试图挽留,语气里带着威胁:“你现在走,以后在这个圈子不好混。”温以凡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把已经整理好的工作交接清单放在桌上,然后转身离开。她没有哭,也没有多余的解释。她只是把工牌放在前台,走出了那栋她曾经以为能安身立命的大楼。
辞职后的半个月,她几乎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
她投了很多简历,大部分石沉大海。有几家愿意面试的,一听到她是从那家省级台出来的,眼神就会变得微妙。圈子很小,消息传得很快。她知道自己被某种无形的标签贴上了。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南芜电视台的一个招聘信息跳了出来。
那是一家地方台,规模比原来的小很多,待遇也普通,可岗位对口,而且明确写着“欢迎有相关经验者”。温以凡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南芜。她对这个城市并不陌生。高中时有同学提到过,桑延的老家好像就在附近。可她已经很多年没有主动打听过他的消息了。
她还是投了简历。
面试通过得很快。对方很爽快,问她什么时候能到岗。温以凡几乎没有犹豫,就定下了两周后的入职时间。她开始收拾行李,退掉出租屋,把那些在原来城市留下的痕迹一点点清除干净。走之前,她把那块已经薄得几乎透明的旧鞋垫小心地包好,放进行李箱最内侧。
南芜的夏天比原来的城市更湿更热。
她到的那天,天阴着,空气里全是水汽。电视台安排的临时宿舍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窄衣柜。她把行李放下,打开窗,能看见远处灰蒙蒙的城市轮廓。她站在窗边很久,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把自己从原来的生活里连根拔起,又小心翼翼地种进另一片陌生的土壤。
入职后的日子比想象中平静。
南芜台的节奏没有原来那么紧,同事也大多是本地人,说话直接却不越界。温以凡重新做回场记和资料整理的工作,偶尔会参与一些本地节目的前期筹备。她把自己缩在一个安全的距离里,不主动靠近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太靠近她。领导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主任,做事雷厉风行,对她却还算关照。温以凡很珍惜这种难得的、不带任何多余意味的正常。温以凡入职那家省级电视台的第一个月,还没彻底熟悉环境。
白天她跟在组里跑现场、整理素材、核对台本,话不多,做事却细。晚上回到合租的小房间,她会把门锁好,洗完澡后坐在床边发呆。手机偶尔亮起,大多是工作群的消息。她有时会像图片里那样,长发披散,穿着浅粉色带细碎花枝刺绣的上衣,把浅蓝色的手机贴在耳边,听完语音又沉默很久。眼神柔软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疲倦,像随时会把自己缩回壳里。
真正让她意识到这个台“规矩”不一样的,是入职第三周的一次私下聚餐。
那天是周五,节目刚杀青。组长王哥在群里发了消息,说大家辛苦了,晚上一起吃个饭,放松一下。地点定在市区一家看上去很普通的私房菜馆,包间。苏恬、王琳琳、方梨几个女同事很快回复“到”,语气轻松得像家常。温以凡犹豫了几秒,还是回了个“好”。她不想一开始就被当成不合群的人。
包间里灯光偏暗,圆桌已经摆好。王哥坐主位,旁边是两个男编导和摄影老周。苏恬穿着低领的黑色吊带,妆容精致,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挨着王哥坐下,手自然地搭上他的手臂。王琳琳和方梨也很快找到位置,笑声里带着一点熟稔的暧昧。温以凡被安排在靠墙的位置,和她们隔了两个人。
酒上来得很快。
一开始只是普通的敬酒、聊天、吐槽录制时的趣事。温以凡只浅浅喝了两口,就觉得头晕。她不胜酒力,更何况高中那年之后,她对任何失控的感觉都格外警惕。可苏恬端着酒杯凑过来,笑着说:“新来的小温,得敬王哥一杯啊,以后多多关照。”话里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温以凡推脱不过,只能又喝了一点。
气氛渐渐变了。
王哥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搭在苏恬的腰上,苏恬不但没躲,反而往他怀里靠了靠,声音软得像撒娇:“王哥今晚别急着走,我们几个都有空。”王琳琳和方梨对视一眼,低低笑起来。方梨直接拿过一瓶酒,给几个男同事的杯子添满,自己却只抿了一口,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老周。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温以凡从未体验过的、黏稠的味道。
她想走。
可当她起身说“我先回去”时,王哥抬眼看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力:“小温刚来,多跟大家熟悉熟悉。走什么?再坐会儿。”苏恬也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瞬间僵住——那个触感太像高中那年在黑暗楼道里被抓住的瞬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身体本能地抗拒,却又不敢太激烈地甩开。
酒继续喝。
温以凡的意识开始模糊。她听见苏恬在低声跟王哥说话,内容隐约带着“新来的还是第一次吧”“得好好教”之类的字眼。王琳琳和方梨已经不再遮掩,一个坐在男编导腿上,另一个被老周揽着亲昵地说话。包间的门不知何时被从里面反锁。灯光更暗了些,只剩下角落里一盏暖黄的壁灯。
她被引到沙发的另一端。
身体已经不太听使唤。有人帮她解开了粉色上衣的扣子,露出里面单薄的内衣。她想挣扎,手腕却被轻轻按住。耳边有人低声说“别怕,大家都这样”“苏恬她们刚来的时候也是”,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沙发靠背上,呼吸乱了节奏。浅蓝色的手机不知被谁放到一边,屏幕偶尔亮起又暗下去。
真正发生的时候,痛楚来得尖锐而直接。
她是第一次。身体僵硬,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有人吻她的侧脸,有人低声安抚,可那些安抚更像是在确认她已经没有退路。苏恬就坐在不远处,眼神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早就习惯的流程。王琳琳和方梨偶尔低声笑,像在分享某种共同的秘密。空气里全是酒味、汗味和压抑的喘息。
温以凡的意识断断续续。
她听见自己细碎的呜咽,感觉到身体被一次次打开、填满。疼痛渐渐被一种陌生的、被迫的酸胀取代。有人握住她的手,引导她去触碰别人的身体;有人让她看着苏恬如何跪在地上,用熟练的姿态取悦男人。那些画面像钝刀子一样一点点刮过她的神经。她想起高中时自己对桑延说过的谎,想起自己曾经觉得“脏了就不配”,现在却真的在这个包间里,被一群名义上的同事,彻底撕碎了最后一点干净的幻觉。
那次包间的事后,温以凡原本以为最糟的部分已经过去。
她错了。
第二天中午,她刚在工位坐下,微信就弹出一条没有备注的消息。点开,是几张清晰的照片。她被按在沙发上的瞬间、粉色上衣被解开的样子、长发散乱、眼神失焦的特写,甚至还有几段短视频——声音被处理过,却依旧能听见她细碎的呜咽和别人低沉的喘息。最后一张是她事后靠在沙发角落、眼神空洞的侧脸,浅蓝色手机就放在她手边。
紧跟着一条文字:
“小温,表现不错。以后乖一点,这些就不会流出。不乖的话……台里、你以前的学校、甚至你现在住的地方,都可以收到。”
温以凡的手指瞬间冰凉。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没有当场崩溃。高中那年被抓住手腕的恐惧、昨晚被彻底打开的痛楚,和现在这些冰冷的像素叠在一起,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她想过报警,想过直接离职,可理智很快告诉她——证据在他们手里,圈子又小,闹出去最先被毁掉的是她自己。
于是她选择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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