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们这种家庭就不应该晚婚。」
盘着腿的老爹眉头紧锁,挠了挠背,猛吸了一口烟。
我强忍着笑意,又是这句老生常谈。他的逻辑是,我们家无资产无背景,我这个当儿子的唯一可取的,就是年龄还不算太大,再磨个几年就真没竞争力了。
「我都说过了我不是不肯结婚,你干嘛非盯着这个呢?再看别的呗,是我娶不是你娶啊爹!我要看这个女人几十年的,总得我合吧?」
「不知道你哪里不合?阿玲姨前几日还在说。」他眉头绞成一团:「楼下那个开车行的大儿子,家里两栋楼,电梯楼,去相个有点瘸的个阿妹,阿妹还不怎么想要诶!」
哦言外之意,我们家这个条件,居然有个不瘸腿的看上我——都不一定是看上,我感觉就那样,加了微信半年了,聊天不超过十句,虽然说我每次发信息她都有回就是了。
「长相是次要的,真的你听我,弟啊…」
太双标了老爹,这回我真绷不住笑了:「那你娶个老婆那么漂亮。」
老爹也是老绷家了,他不动声色的解释道:「时代不相同。现在的女孩子一个比一个现实。」
还是钱的事。老爹啊老爹,我没有埋怨你不是王健林,你也不能拿这个绑架我啊,就因为没有钱,所以娶个合心意的老婆比登天还难。那我要投降,你不能不让我投降,娶不到拉几把倒,结婚本来就不是穷人的游戏。
投降好过接受现实娶一个npc回家,我的钱自己花,家里花不香吗?我干嘛要为不爱的人累死累活,再生个儿子把我们捆在一起。
我不觉得那些娶个、嫁个妥协的对象的人有多幸福,生了小孩貌似是感情更好,我看实则是没招了,两口子本来就不富裕,还要养个儿子,不和谐点怎么搞?但这有意思吗?
「我真的不知道我要图她什么。」我说:「她生的不合我眼也不是不行,她家有钱也行啊,可以扶持我一下是吧,这样咱们家生活也改善了,但她也不是很有钱啊,就是比咱们好一点,那我究竟图什么?」
「看看你自己有什么。」
「我是觉得啊…」我端正了坐姿,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再怎么样,我不图她脸不图她钱,那她得爱我吧?加微信半年了,从来没有主动找我聊过天。你之前不在纳闷我怎么更愿意跟龅牙妹聊天吗?就是这一点,人家龅牙妹起码很主动,情绪价值给到了。」
「这就是她值钱的地方。」
「我非常不认同,现在什么年代了,女生主动就不值钱啊?主动在我看来是很珍贵的品质。」
怎么就这么传统呢?阿玲姨还跟我说过呢,说你年轻时反而没有现在这么传统封建。
人的思想也是可以开倒车的。
「相信你爹看人的眼光。」老爹掐灭了烟:「很准的,这个你娶回来,她会老老实实相夫教子,你再怎么赚不到钱她也不会跟人跑,不会因为你这个月少赚两三千块钱就给你脸色看,这样的女人你娶了,日子就能和满的过下去。」
意思是,我不图这个女人漂亮还是有钱,也不图她有多爱我,就图她在你判断中是过日子的人,会因为责任心廉耻心不胡来。
太荒唐了,钱有可能会败完,但是花过了爽过了,容貌会老去,但起码享受过了,而且好看的人老了看着观感也比丑的好吧?我他妈也想稍微体验一下谈恋爱的感觉啊。
父母择偶的时候总是习惯忽略我们某些需求,比如亲嘴需求和打炮需求。
关于和不爱的不好看的人亲嘴做爱,我的评价是不如打开抖音找个擦边烧杯打个飞机,真的。
话至此,老爹看中的这个女生你要说丑当然算不上,也许在某些人眼中还算是好看的,但我就是很不来电。
我的择偶标准分三种,一种是飞机脸,一种动态脸,一种是故事脸。
飞机脸抖音有很多,具体画像大概是有那么点点漂亮,但是算不上漂亮,比npc好一些。大概率是有点肉肉的,会让你有:"这种是真的会很舒服"的判断。你乍一看感觉真挺不错,会先定性她属于好看的,或者某个角度算好看,但是一接触,她一开口,就开始降分了,可能会有某个五官上的致命缺陷,也许是个破锣嗓。
动态脸属于是,你对她第一眼感觉是,她不丑,仅仅是不丑,绝算不上好看 但是你跟她一接触,你会发现她五官动起来或者一颦一笑间就好看了。
故事脸,我想到周也和张婧仪刘浩存,倒也没有苛刻到说必须像她们这样的颜值才能算得上,我说的是一种感觉,故事脸之于我是终极追求。我不会对这种脸有强烈性欲甚至会没有性欲,只想一起逛街一起散步一起吃饭看电影牵手拥抱接吻,做爱反而是最次要的。看着这样的脸,如果我是文学家艺术家,我大概会灵感如泉涌。这种脸会让我很有表达欲,你一看到她,脑海里就会有各种一眼万年的bgm响起。
飞机脸就相反,一看到她就只想操她。会在心理或者嘴上说一句骚货。动态脸是前两者都粘一点,但是都不够优秀。
那么老爹看上的这个女生,我是什么感觉呢?
一个人。
没错,女这个字都不能用上。她算不上丑,但是毫无性吸引力,早在老爹看上她之前,我就已经接触过她了。她给我的感觉,就像你买了一杯瑞幸还是随便什么加冰块的冷饮,你前面喝的很快,冰块都来不及融化,后面你想起来了,不是说口渴了哦,口渴喝还多了个解渴的作用。只是在完全不口渴的情况下,想起了喝一口,冰块已经融化了,冲淡了这杯饮品本该有的味道,你喝了一口,就是这种感觉,它甚至不如喝一口白开水,众所周知,白开水其实会有点回甘。
我是不是太尖酸刻薄了?但我完全没有攻击这位女士的意思,真的,我是在攻击自己,我在无能狂怒,为什么我会这么普通,导致自己只有这样的选择。
是抖音害了我,我本来想像其他广大男同胞一样,找个npc结婚生子,在成家立业拼搏的自我感动过完这一生的。
看到抖音的有钱人娶漂亮老婆其实不够有冲击性,最可怕的是有些人不帅也没钱娶了漂亮老婆,你知道的,每当我刷到这种丑男美女的组合,我都无比希望他真的要有钱,不然会更不平衡。吗的这种人也有漂亮老婆,我干嘛要娶那种,我知道我知道幸存者偏差,但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所以我反抗,具体反抗谁我不知道,反正就是反抗。我确实没那能耐娶我要的,那我干脆不要呗。说真的,操一个丑逼真的会比看着美女打飞机好受吗?
同时,我还有一样顾忌,我对那些自身条件不错的男士娶了相貌平平的妻子没有任何意见,但我个人认为如果自己妻子拿不出手,那是很困扰的事情。
人品贤惠持家,会这样夸她是吗?这就相当于那些个父母带出门的丑娃,朋友亲戚夸他个高、有架势一个道理——没什么地方可夸了。
「你究竟怎么想?点个头我们就上门去提亲。」
「如果她主动点,我会给她机会——」
「呃啊~」老爹仰头扭了扭脖子,撑起身子:「你自己想定定吧~我不想再管你了。」
这句话,今天的每一句话,都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老爹。你现在是蓝条空了而已,你回满蓝就会故技重施,我早看透你了。
「想定定,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她比我更着急,她都快30了。」
「她要不是快30了她会正眼看你吗?!」
可怜的女孩,原来你也是在委屈自己。我们都太委屈了。两个互相看不上互相将就的人组建家庭是吗?那很美满了。
看着老爹走进房间,我想,我该怎么办?
我家境不上不下,我的能力不上不下,我的相貌不上不下,我的运气不上不下,连性格也是不上不下,我想,我要是有我发小一样"狠心"就好了。
我也是自私且腹黑的,但是我不够自私不够腹黑,我现在已经开始有些内疚了,对那位女士,是啊,她晚婚她剩女她不够漂亮招谁惹谁了,我凭什么这样评价她?我有什么资格以什么身份,但是,我认为,归根结底,我其实是在攻击我自己。
我要是够自私就好了,我不是真的打算好了孤独终老,而是还不想投降,我为了不投降所以投降。一方面,我狠不下心跟父母对抗到底,造成一个我没有延续香火的局面。
父母忽略了我们普通人家的子女其实还有一个不结婚的选项,所以他焦虑忧愁茶饭不思,但其实只要不结婚,也就没有那么多事情了。
在他们眼里,结婚等同于吃饭喝水呼吸的。
但其实,如果碍于能力现实娶不到自己想娶的,我们一家人把日子过好不也挺好的吗?
最起码,要有那么一点点喜欢,要不然就是她有钱,要不然就是她漂亮,三样都没有,我真的真的真的不知道图什么,我知道,我自己也是一坨。关键是没有任何好处,就为了不让别人说闲话,为了对列祖列宗有交代而过的那么辛苦,真的有必要吗?
我其实渴望爱情。
我前段时间差点就在不只是家父还有其他三姑六婆的轮番轰炸下将就了。我打心里不喜欢这张脸,而且她还不喜欢打扮自己,一点女人味都没有,但在他们眼里,这个女孩的面相好到爆。
我试着去喜欢她,我找到了自我突破口,就是这位女士的外甥女,一个特别懂事特别有礼貌特别乖巧可爱的一个小女孩。
为了心理暗示自己爱上这位女士,我不止一次幻想我们交往以后,我们可以带这个小妹妹出门去玩,幻想这一幕的时候,我的嘴角是上扬的。如果不带上这个小妹妹,我无法幻想。
我真的不够自私,我如果可以抛弃父母不管,一个人去随便哪个城市一个人生活,其实是非常爽的。
我也不够腹黑,我一直在等那位女士告诉她的父母转告我的父母,她没看上我,那我真就解脱了,怎么还得等我来说看不上呢?这让我很困扰。
我其实渴望爱情,我曾经跟好友说过,我希望相识谈恋爱,在一起谈恋爱,结婚了谈恋爱,生儿育女了谈恋爱,孩子长大了谈恋爱,老了也谈恋爱,要谈一辈子恋爱,所以这个女人不是我喜欢的人,这就是不可能的。总是说再轰轰烈烈的爱情在柴米油盐过后会平淡会消失,那么如果一开始就没有爱,那不更死吗?
同时,我也非常苦恼,似乎到了这个年龄,一切都在以无可挽回的态势在远走。年龄越大,所能匹配的女性相对来说也会越大,那么还会有爱情这种感觉的几率也在越来越小。要从相亲才能认识到的人,大概率也不会有爱情了,不是吗?大概率不会有了,可是我真的是希望还有谈恋爱这个流程的,怎么就突然间直接就快进到结婚生子了呢?
我并不像我表面如此反叛。我其实一直在试图去爱上,去喜欢这个女人。我做不到。
每次把自己劝得差不多的时候,一想到每天都会面对这个人,一想到以后的生活画面,我还是会坚定地说不。
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发了条信息给那位女士:
能告诉我你的想法是什么吗?真心的。
那边一直显示输入中。
说出来也好笑,我跟这位女士几乎没有聊天,但是我们双方的父母却已经如同亲家一般在来往了。其实,这段婚配是父母的事,不是我们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
劳累,我不得不点开她头像看看是不是改名成输入中了。
她要么又删又写,要么就是在写论文。
罢了,男人需要避风港,可以是上楼回家前的车子,也可以是各种会所洗脚城,可我既没钱也没车。我去网吧。
网吧应该也快要去不了了,从我第一次进网吧的2块钱一小时,到现在的大厅平民位置办了会员还要八块钱。
如今网吧的布局设计者正在抹除网吧本该有且独有的格调。跟电费不要钱一样,搞得到处亮堂堂的,其他人我不知道,我去网吧是想躲起来,是想有一种躲起来的感觉。搞那么亮干嘛我不懂,不过有一点我是很满意了,他们开始兴jk女仆装女网管了。
我来网吧并不总为打游戏,感谢上世纪最伟大的发明网吧。找到我的专属座位,鞋子脱掉,脚放在沙发椅上,整个人一缩,往台面上放上外面便利店买的大瓶茉莉花茶,放上一包利群,整个人一摊,直接开始享受。
我在仙宫,我在云雾缭绕中。没有人在意我。
我现在好奇一个事,今天我的领居是谁?
上一次是一个打瓦的,他总在超绝不经意间鬼叫,我将其称之为耳鼓膜毁灭者。我不知道跟他开黑的人是什么感受,貌似解决方法也简单,把他麦声音调小完事了,那我怎么办?我他妈只能受着,本来只能受着,但是刚好我那天玩了一局特别不舒服的大乱斗,还一直被亮表情,两种愤怒纠缠在一起,我直接耳机一摔,站起来怒吼他:能不能别鬼叫了?!真的很吵你知道吗?
还好这哥们算老实人,我们并没有冲突升级,他只是把耳机也摘下来,问我说那要怎么样。我说小声一点,他说行,我怒火未消,还想继续输出,他打断我说你打的游戏吧,我知道了。
我顿了顿,走出包厢,去旁边的厕所缓了缓,回来给他发了根烟,拍了拍肩膀笑了笑。
算是翻篇了,不过说实话,因为这一次我都不太来这网吧了,觉得跟这个人再碰面有点难为情,当然,那个发烟的一套连招正是为了后续尽量少点火药味。
大多数时候都是遇到比较正常比较和善的人,也不少次闹出过都买了鹏子然后喝错的乌龙,或者是系统点了同一种烟,抽错。
包厢的门,开了,一个女人在我的余光中走进云雾中来,是穿着jk的女网管陪着她进来的。
看起来两个人挺熟,有说有笑的。
也许我的爱情来了?她值得我在脑海里响起太阳的后裔ost。
布丁头,也就是染过头发但是长了一截黑发出来,五官端正无硬伤,像一个女人。挎着包包拿着奶茶,径直朝我旁边的座位走来。
我只得把烟恰进烟灰缸,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屏幕,在余光中看着她坐了下来,像货车卸货一样地往台面上放东西,像网管一样地用酒精纸巾擦屏幕桌面键盘鼠标。
然后她启动电脑,低头看手机,带有美甲的手指打字敲出哒哒声,打字很快,笑了,她笑了。
「你好。」
不会吧?真要搭讪我?经验告诉我,这一声最好先假装听不见,毕竟不一定是叫我。别当小丑。
「你好。」我的肩膀被一下轻拍。
我摘下耳机,故作平静的看向她。
「能帮我叫下网管吗?」
我看了眼她蓝屏的电脑,有些失落的说好,然后呼叫网管。
又是一声哒,这次是打火机的声音,不是我,是她。她指尖捻着一根细长的爱喜,一边看手机,一边往桌子下呼出一股细长的烟雾。
挺好的不是吗?她打开了wegame扫码,启动了lol。
真的挺好的,如果我们在一起了,我们可以一起泡网吧,打打金铲铲大乱斗,还能一起抽烟,她长相也合格。
不过,我好像结不了婚了。倒也不先去考虑她看不看的上我,主要是她整个人物画像,是老爹的理想型的全方位对立面。
似乎其貌不扬,在老爹眼中是儿媳的加分项。
我当然也有自己的主见,可是我总想着要面面俱到,毕竟结了婚是两个家庭的事情,如果得不到父母和对方父母的祝福,会很难幸福。
我想要幸福。
想想就郁闷,我关了机子,烟塞兜里,揣上没喝几口的茉莉花茶,走出网吧,走入车水马龙的街道。
看着攒动的人潮,看着闪烁的招牌,看着精神小伙精神小妹蹲在潮湿的屋檐下,看着坐在奶茶店门口的藤椅上自拍的花枝招展的女人,我突然想,曾经的我去哪了?
找不回来了,我也忘记了我自己曾经的模样。
我想,无论是什么样的女人,都总会有人能操她。
是吧,我前阵子刷抖音,刷到一个中德混血的妹子,和父亲合拍了一条搞耍的视频,什么你是我的牛肉面,哇,超级漂亮,简直是把白黄种人的优点都占满了。
我第一反应是,哇,好漂亮啊,紧随着我突然觉得,这样的女人,也是有人能操到的,就觉得特别奇妙。
就觉得,我们都是人,但我们体验着如此截然不同的人生
这是比较光鲜亮丽且似乎遥不可及的女人,但白月光呢?
白月光也会被别人操的。
我的白月光是小学的同班同学,印象中她很爱扎双马尾,白白嫩嫩的,很喜欢穿裙子,很喜欢穿白色的球鞋,一高兴脸就粉扑扑的。我从刚开学的第一天进入新班级,就注意到她了,我一直看她,我上课看她,下课看她,我那时候不知道这是很下头的行为,我喜欢看她所以我就看她。
她当然不可能注意不到啊,她每次看向我这边都无一例外的撞上了我的目光。
她大概也喜欢过我,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只有一点点。
我跟她的唯一一次肢体接触,就是作为补课班的组长,把她那一组的作业抱起来递给她,我们的手指碰到了一下。
我们有过一次间接接触,我曾经作为老师的帮手帮忙查过试卷,我早有预谋,我查试卷的时候,一页页翻过试卷的时候,我都在等待她的试卷。
办公室的电风扇在天花板一边呻吟一边吹起试卷,吹出了她的名字。
她的字和她的容貌一般秀气,甚至卷面伤还有一根头发,我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然后趁老师不在,把手心和脸庞贴在卷面上嗅着她的味道。
那是一个记忆深刻的午后,时隔多年,我依然可以随时在回忆起来时,嗅到那股味道。
我就是在这股味道中写下这段文字的。
很久以后我才想到,也许那根头发不是她的。
小学的我,对喜欢的人表达爱意的方式是给她使绊子。
一边觉得她好看极了一边说她是丑八怪,一边把她绊倒又立刻后悔。
把她弄哭了以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