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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肉版官仙】(53-54)作者:G406023127【字数:39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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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肉版官仙】(53-54)
作者:G406023127

第五十三章 早知道多打几个

  报道是第四天上午见的报。
  那天陈太忠到地志办比往常早,传达室的老孙头正把一捆报纸往各科室的格子里塞,见他进门,从捆里抽出一份《凤凰日报》递过来,冲他挤眉弄眼:“陈主任,上报纸了,第二版,我瞅见你名字了。”
  陈太忠接过报纸,没在传达室看,一直夹在胳膊底下上了四楼,进了屋,关上门,在桌前坐稳了,才摊开来。
  第二版的头条,通栏标题印得老大,讲的是凤凰市某街道办积极探索下岗职工再就业新路子。他一口气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回头,看完了,把报纸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吭声。
  文章两千字上下,写得很漂亮,开头讲国企改革阵痛,中间讲街道办党委高度重视、多方协调,后头讲横山区政府大力支持、积极推广,末了一大段,讲的是各区各街道如何学习这一宝贵经验。陈太忠拿铅笔把自己的名字一个一个圈出来,圈完了数了数,六个,散在两千字里头,跟撒在一大锅白菜汤里的几粒葱花差不多,捞都捞不着。
  那些厂子他一家家跑过,那些女工的名字他一个个记过,跟路广杰拍桌子、跟丁相实磨嘴皮子的也是他。到了报纸上,这些全变成了“街道办党委”和“区政府有关部门”,他陈太忠就是这些部门底下一个跑腿的。
  “离了组织,你什么都不是。”他盯着那六个铅笔圈,嘀咕了一声,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有点酸。
  酸归酸,他心里也明白,这就是规矩。功劳是组织的,错误是个人的,谁也改不了,他陈太忠也不例外。
  倒是文章末尾,有一段让他眼前一亮。
  那段话写得含含糊糊,说前开发区政法委书记、现横山区地方志办公室主任陈某人,在记者赶到现场采访时,正同一起丑恶现象做斗争,不畏黑恶势力,挺身而出,尽管肉体上受到了若干伤害,最终保护了国家财产的安全。
  陈太忠把这段读了三遍,越读越纳闷。宁家巷那档子事,上头早有了定论,低调处理,不打击不起诉,岑广图当面传达过的;报社哪来的胆子,敢把这事捅出来,还捅得这么理直气壮?“肉体上受到了若干伤害”,他那天连块油皮都没蹭破,倒是那三个警察,事后一个个揉着手腕子走的。
  他翻来覆去想不通,随手把报纸翻了个面。
  背面是整整半版的广告,红底黄字,“海上明月大酒店”几个大字占了小半个版面,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凭本报剪角,大闸蟹每只三十八元。
  陈太忠盯着那只画得张牙舞爪的螃蟹看了半天,终于乐出了声。
  原来如此。这半版广告是他在海上明月当场敲定的,三位记者各有各的创收任务,这下皆大欢喜。广告费登在报纸背后,前头添几句好话,报社的胆子就有了。这年头,什么都能谈,就看谈的是什么价钱。
  他把报纸折好,压在桌上的资料底下,又抽出来,把背面那只螃蟹剪了下来,压在玻璃板底下。哪天去海上明月吃饭,凭这个,能省不少钱。
  九点来钟,楼道里就热闹起来了。隔壁档案室的老周端着茶杯晃进来,手里也捏着一份《凤凰日报》,进门就嚷:“小陈,看见没有,第二版,你上报纸了!”
  陈太忠抬起头,冲他笑笑,说看见了。
  老周把报纸往他桌上一拍,指着那段“同丑恶现象做斗争”,挤眉弄眼地说:“肉体上受到了若干伤害,小陈,你伤哪儿了?我看你这脸色,红光满面的,不像受过伤啊。”
  “内伤。”陈太忠一本正经地说,“老周,你不懂,内伤看不出来。”
  老周哈哈大笑,又凑过来瞅了瞅他玻璃板底下那只剪下来的螃蟹,啧了一声,说你小子手快,他家那份报纸让他老伴拿去包了鞋,剪角都没了。说完端着茶杯又晃出去了,一路走一路跟别的科室的人嚷嚷,说地志办的小陈受了内伤。
  他正美滋滋地对着那只螃蟹欣赏,对面桌的李丽红开了口。
  “陈主任……”
  陈太忠头都没抬。这位李大姐每天这个钟点开口,十回有八回是要早走,理由五花八门,儿子发烧、婆婆住院、家里的水管子爆了、煤气罐要去换,他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今天心情好,他也懒得多问,嘴里应了一声:“有事?”
  “我听说,”李丽红这回却换了个开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听说区里有意思把你调到府办过渡过渡,然后让你去区房管局?”
  陈太忠这才抬起头来。
  房管局?他有点意外。凤凰市的房改正搞得热火朝天,区房管局名义上归区里管,实际上大事小情都得听市房管局的,垂直管理的劲头一年比一年大。横山区要往里头塞个人,倒也塞得进去,可塞进去干什么?区房管局的局长副局长都是坐了好几年的老人,萝卜坑早就占满了,他一个副科过去,顶多挂个什么股长、什么办公室主任,又是一个闲差。
  “那地志办怎么办?”他脱口问。
  问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愣。一个月前,他恨不得插上翅膀离开这间破屋子,现在倒舍不得了?
  可这话也不全是随口说的。地志办冷清是冷清,却有冷清的好处。他借着报纸上这点东西,正好可以光明正大地往区里递个建议:咱们横山区是不是也学学素波宝兰区的经验,把区里的老街老巷、历史遗存整理整理,开发开发旅游资源?宁家巷那几间偏殿,就是现成的由头。这话要是一个地志办主任来提,名正言顺;换成一个房管局的小股长来提,那就成了不务正业。
  再说,他从市地志办借来的那一大摞资料,到现在还没顾上细看。按他原先的打算,先花半个月把资料理出个头绪,再花十来天到实地一处一处地对,最后整理成文,交上去才拿得出手,不至于让人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时候把他调走,前头那些功夫全都白费,到了房管局,一切还得从头来。
  “我也是听说。”李丽红笑了笑,把手里的抹布往脸盆架子底下一搭,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听项区长那意思,好像是说你对维护公共财产挺热心,冲劲儿也足……”
  陈太忠心里咯噔一声,这就对上了。宁家巷那几间偏殿,是他硬顶着几个警察收回来的,项大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冲劲儿足?房管局眼下最头疼的是什么,是房改里那些赖着不搬、拿着地契跟你扯皮的钉子户。这是要把他弄过去当打手啊。
  “只是个意向。”李丽红又说,“对了,陈主任,我儿子学校里要他们……”
  后面那半截,陈太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笑着冲她点点头,说行,你去吧,也不知道答应了个什么。李丽红欢天喜地地收拾了包,跟他道了声谢,脚底抹油溜了。
  屋里就剩他一个人。陈太忠把那张剪下来的螃蟹从玻璃板底下抽出来,捏在手里转着玩,脑子却已经转到了房管局上头。
  真要去,也得先有个准备。一个月前他从开发区下来,就是吃了没准备的亏,被人一脚踢到了地志办,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这回他得在调令下来之前,就把去了以后怎么干的想法拿出来,拿得堂堂正正,免得到时候人家说他是一上任就处心积虑地要出风头。
  虽然他确实是处心积虑了。
  可话又说回来,李丽红的消息,他也不敢全信。街道办那样的地方,一点风吹草动,第二天就传得满城风雨;区里不一样,嚼舌头的人少,信儿也模糊,十句里头有三句是真的就不错了。可万一是真的,他什么都不准备,到时候就被动了。
  陈太忠把螃蟹压回玻璃板底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下了“房管局”三个字,盯着看了半天,又在后头打了个问号。他拿着笔,在问号底下另起一行,一条一条往下写。房改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区房管局手里最要紧的,是那批老公房的产权登记,横山区老城区多,五六十年代的筒子楼一片挨着一片,住户换了好几茬,谁家住着谁的屋,房管局的底册上一笔糊涂账。他要是真去了,头一件事得把底册理清楚,哪家该补钱,哪家该腾房,摆在明面上,老百姓心里有杆秤,用不着谁去当打手。写到这儿,他自己先乐了,这些东西,跟他在地志办里理资料,其实是一个路数。笔记本上的字越写越密,他又在旁边画了几个框,把宁家巷那一片圈了进去。
  吴言是在那天上午十点多打的电话。
  她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一份常委会的议程,手里捏着话筒,听项大通在那头不紧不慢地汇报。项区长说话慢,一句话总要绕两个弯,绕到第三件事的时候,才轻描淡写地带了一句:地志办那个小陈,对维护公共财产很有热情,区里考虑先调他到府办过渡,再安排到房管局,充实一下基层力量。
  吴言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让陈太忠去房管局?”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项区长,这个事情,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那头顿了顿:“吴书记的意思是?”
  “房管局这个地方,打交道的大都是普通居民,眼下房改又在节骨眼上,矛盾多。”吴言说,“我看小陈这个同志,工作作风比较生硬,宁家巷那件事你也清楚,跟派出所的同志都能顶起来。放到房管局去,万一跟老百姓起了冲突,会不会引起什么不好的后果?”
  项大通在那头没马上接话。
  我就是知道他生硬,才要往房管局划拉。项区长端着茶杯,心里嘀咕了一句。房管局那帮钉子户,软的不吃硬的不怕,正缺这么一个敢顶敢撞的人去镇一镇。可书记既然开了口,话又说得在理,他犯不着为一个副科跟书记掰手腕。
  “吴书记考虑得周全。”项大通笑着说,“是我疏忽了这一层,这事先放一放。”
  挂了电话,项大通往椅背上重重一靠,盯着天花板琢磨开了。
  这个陈太忠,还真是有点邪门。章书记亲自交代过,把他放在地志办,别的什么都没说;现在自己想挪一挪他,吴书记又出来拦着。一个小小的地志办主任,书记们一个两个都这么上心,图的什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凉了,涩得舌根发苦。他把杯子搁回桌上,伸手翻开了台历,上头密密麻麻记着下礼拜的会,周一常委会,周三人大联席,周四要陪市里的检查组去开发区。这一大摞事,哪一件也比一个地志办主任要紧,可吴书记偏偏为了这么个人,专门打了个电话来。项大通拿钢笔在台历上敲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他想不到这里头还有别的缘故。
  项大通想来想去,只想出一个由头。章尧东一定要把小陈留在地志办,莫不是想学素波宝兰区那一套,搞什么旅游开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项大通自己先吃了一惊。说实话,那篇报道他也看了,看完了心里就痒痒的。他是正经大学毕业的干部,主抓政府工作,横山区往后怎么发展,他肚子里是有一本账的。宝兰区那一套,他早就琢磨过,觉得横山区也搞得起来,老城区底子在这儿,文庙、老街、几处祠堂旧址,稍微收拾收拾,未必比宝兰区差。
  可这事他不能自己提。牵扯到市里文物、旅游、城建好几个部门,一个区长贸然跳出来发起倡议,搞好了是有魄力,搞砸了就是手伸得太长。要是区里底下有人先提出来,他在上头大力支持,那就顺理成章了。
  偏偏吴书记反对调走陈太忠。项大通想到这一层,越发拿不准了。要是章书记真想自己抓这件事,他这时候去暗示陈太忠琢磨宝兰区,那就是抢书记的风头。还是先站在一边,看看风向再说。
  想说的人不去做,有心做的人又不开口。区长和地志办主任,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琢磨的是同一件事,偏偏就这么擦肩而过了。
  区委那边,吴言放下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她伸手拿过桌上的台历,翻到当天那一页,拧开钢笔帽,在日期上划了一道,接着再划一道。墨痕交叉着,把那个数字涂得看不清了。她盯着看了几秒,把钢笔帽拧上,把台历推回原处,拿起了那份常委会的议程。
  李丽红的消息传过来以后,陈太忠在地志办里等了整整三天。
  按规矩,人事上要动,府办主任总得先找当事人谈一谈,问问想法,摸摸底,走个过场。可三天过去了,他屋里的电话除了李丽红家里打来催她回去做饭的,一个都没响过。楼道里倒是天天有人走过,脚步声到了地志办门口也不停一停,直接往东头拐。
  头一天他还能沉得住气,把市地志办那摞资料搬到桌上,一本一本地翻,拿笔在笔记本上记下宁家巷、文庙、老鼓楼几处地名。第二天他就翻不下去了,资料摊在面前,眼睛盯着门口,耳朵竖着听走廊里的动静。到了第三天下午,他把资料一推,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不谈就不谈吧。哥们儿还不伺候了。
  他拉开抽屉,从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底下抽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那是他前些日子亲手写的名单,海上明月的三十个名额,他当时一边跟丁相实讨价还价,一边拿圆珠笔记的,后来又凭记忆补了几个。有的名字后头写着岗位,有的后头画了个问号,底下还压着丁相实答应的“九折”两个字,笔画潦草,是他自己才认得的鬼画符。
  他把那张纸揣进上衣口袋,锁上抽屉,跟李丽红打了声招呼,说是出去办点事。
  李丽红巴不得他走,连声说你去你去,屋里有我呢。
  陈太忠出了区政府大院,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海上明月的名字。司机是个话多的,一路上跟他扯海上明月的大闸蟹,说是报纸上登了,凭剪角三十八一只,他小舅子昨天去吃了,说个头不小,就是腿上的毛少了点,不知道是不是养的。
  陈太忠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琢磨待会儿见了丁相实怎么开口。
  到了海上明月,他没走正门,绕到酒店后头的员工通道。那是一扇刷着绿漆的铁门,旁边堆着几个装蔬菜的竹筐,烂菜叶子和泔水混在一起的酸味儿扑面而来。门口坐着个看门的老头,正端着个搪瓷缸子喝茶,见他要往里走,伸手拦住了:“哎,干什么的?这是员工通道,客人走前门。”
  “我找你们丁总。”陈太忠说,“你就说横山区陈太忠来了。”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什么,抓起门口墙上挂着的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电话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老头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放下电话,冲他点头哈腰:“您等等,您稍等,丁总马上下来。”
  不到两分钟,丁相实从走廊那头一溜小跑过来,西装扣子扣错了一个,额头上冒着汗。他人还没到跟前,手先伸出来了:“陈主任!哎呀陈主任,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门口接您啊,怎么走这儿了,这儿脏!”
  陈太忠跟他握了握手,丁相实那只手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汗还是刚洗过。
  “我不是来吃饭的。”陈太忠笑着说,“就是过来看看那几个女工,她们干得怎么样,你们这边用着顺不顺手。”
  丁相实的腿肚子明显软了软,强撑着笑脸:“顺手,顺手,都挺好的,手脚利索,干活踏实,比外头招的那些小姑娘强多了!陈主任您放心,咱们说好的事,我丁相实绝对不打折扣。”
  “打不打折扣,我看了才知道。”陈太忠说,“你领我转一圈。”
  丁相实不敢说个不字,领着他从员工通道往里走。
  走廊又长又窄,水泥地上湿漉漉的,墙皮让油烟熏得发黄,顶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走了没几步,左手边就是洗碗间,门开着,里头水汽蒸腾,哗哗的水声夹着瓷盘碰瓷盘的叮当声,洗洁精的柠檬味儿混着剩菜的油腥气飘出来。
  三四个女人站在一排不锈钢水槽前头,穿着蓝色的工作服,袖子挽到胳膊肘,戴着橡胶手套,手底下飞快地刷着盘子。最靠门口那个四十来岁,胖乎乎的,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丁相实,又看见丁相实旁边的陈太忠,愣了愣,手里的盘子差点掉进水槽里。
  “陈……陈书记?”她叫出了声。
  另外几个女人也都回过头来,有一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陈太忠记得她,那天在纺织厂礼堂门口,就是她嗓门最大,嚷嚷着厂里欠了她八个月的工资。这会儿她摘了一只手套,在工作服上擦了擦手,有点手足无措地站着。
  “我早不是书记了。”陈太忠笑了,“现在是地志办的,你们叫我小陈就行。”
  “那哪儿成。”胖女人也笑了,“您是陈书记,我们厂里人都这么叫,改不了口了。”
  陈太忠走进去,看了看水槽,又看了看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盘子,问她们一个月拿多少钱,几点上班几点下班,中午管不管饭。
  胖女人一一说了,工钱比纺织厂原来的标准高了一截,管两顿饭,晚上十点下班,酒店有班车送到纺织厂家属院门口。说到班车,她回头看了丁相实一眼,脸上有点感激的意思:“丁总说了,女同志晚上走夜路不安全,专门安排的。”
  丁相实在旁边陪着笑,嘴里一个劲地说应该的。
  陈太忠扭头看了他一眼,丁相实脸上的笑僵了僵。
  这班车是怎么来的,陈太忠心里有数,那是十七跟丁相实喝了两顿酒才磨下来的。可他也不说破,冲那几个女工点了点头,说你们好好干,有什么难处先找丁总,他要是不管,就到横山区政府四楼找我。
  出了洗碗间,再往里走是布草间。
  布草间比洗碗间安静多了,一排大号的洗衣机轰隆隆地转着,屋里弥漫着热烘烘的肥皂味儿和蒸汽熨斗烫出来的焦糊气。两个女工正在长条桌上叠床单,一人捏着一头抖开,对折两回,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码在旁边的推车上。另一个女工站在熨衣板前,正在熨一件酒店服务员的红马甲,熨斗压下去,嗤的一声冒起一团白汽。
  这几个人陈太忠不太认得,丁相实在旁边小声介绍,说这几个原来是纺织厂印染车间的,熨衣服叠床单都是行家,比专门招来的布草员干得还好。
  叠床单的一个年轻点的女工抬头看见他,脸刷地红了,低下头去,手上叠得更快了。
  陈太忠也没多打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几车码得整整齐齐的床单毛巾,转身走了。
  从布草间出来,要经过酒店的仓库,那扇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来一阵凉气,夹着纸箱子和樟脑丸的味道。陈太忠往里瞄了一眼,货架一排一排的,码着成箱的啤酒、饮料、卫生纸,靠门口摆着一张旧课桌,上面一盏台灯,一个女人正趴在桌上,拿着圆珠笔往一个大本子上记账,旁边靠着一副木拐。
  那女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扶着桌子就要站起来。
  “坐着别动。”陈太忠赶紧摆手,“韩大姐,你别起来。”
  韩秀英还是撑着站起来了,脸涨得通红:“陈书记,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陈太忠走过去,看了看她那个账本,字写得工工整整,一行一行,进货多少,出货多少,结余多少,一笔不差,“这活儿还干得来?”
  “干得来。”韩秀英连连点头,“比在车间里轻快多了,坐着就能干,丁总还给我弄了个垫子。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统计,这点账,闭着眼睛都能记。”
  陈太忠低头一看,椅子上果然垫着个旧沙发垫子,边角磨得起了毛。他笑了笑,又问了几句家里的情况,韩秀英说男人前年没了,儿子在外地当兵,一个人过,这份工钱够用了,还能攒下一点。
  楼层服务那边,他没上去,丁相实说客房那边正在打扫,几个女工都在楼上,他要是想看,就让她们下来。陈太忠摆摆手说不用,别耽误人家干活。
  转了一圈下来,回到丁相实的办公室,丁相实给他泡了杯茶,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得整整齐齐的名单,双手递过来:“陈主任,这是咱们这边安排的三十个人,名字、岗位、工钱,都在上头,您过过目。”
  陈太忠接过来看了看。
  名单是打印的,三十个名字,一行一个,后头跟着岗位:洗碗工、布草员、客房服务员、保洁员、厨房帮工、仓库理货员,最后一栏是月工资,三百二到四百五不等。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自己那张手写的名单,展开,摊在丁相实的办公桌上,跟打印的那张并排放着,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对。
  丁相实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手写的那张上头有二十三个名字,七个问号。陈太忠拿着丁相实桌上的圆珠笔,对上一个,就在手写名单上那个名字后头打个钩,对到画问号的地方,就去打印名单上寻那个人,寻着了便划掉那个问号,在旁边写上名字和岗位。
  划到第六个问号的时候,打印名单上那个名字后头写的是“仓库理货员”,他抬头问了一句:“这个韩秀英,就是仓库里记账那位吧?”
  丁相实擦了擦汗:“是,是,腿有点毛病,所以没让她上楼层,安排在仓库,平时就是记记账,点点货,不用来回跑。”
  陈太忠点点头,把那个问号也划掉了。
  最后一个问号划完,他把两张名单叠在一起,对着光看了看。三十个名字,一个不少。
  丁相实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汗也不擦了,笑着说:“陈主任,您看,我老丁说话算数吧?”
  “算数。”陈太忠笑了,“回头我请你吃饭。”
  “哪能让您请,哪能让您请。”丁相实连连摆手,“您来了,我请!大闸蟹管够,不用剪报纸!”
  陈太忠哈哈一笑,把那张打印的名单也要了过来,跟自己那张一块揣进口袋,起身告辞。
  丁相实一直把他送到员工通道门口,看门的老头站得笔直,跟他点头哈腰。
  出了铁门,他站在那堆竹筐旁边,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海上明月三十个,仙客来那边前些天收了十一个,街道办自己的服务站消化了六七个,零零碎碎加起来,四十七八个。可那篇报道的初稿上,湖西区公函里报上去的数字,是六十多个。报纸上倒是没登具体的数,可市里区里看过公函的人不少,真有哪个较真的往下查到这儿,差的那十几个,就是一个窟窿。
  他掏出手机,拨了十七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那头有音乐声,还有人在喊什么,十七扯着嗓子:“陈哥?你稍等,我换个地方……”
  过了一会儿,那头安静了,十七喘着气:“陈哥,什么事儿?”
  “幻梦城后楼那边,保洁和洗衣房,还能不能再收几个人?”陈太忠开门见山,“纺织厂的女工,四十来岁五十来岁的,干活实在,就是年纪大了点。工钱按正经保洁算,别让她们往前头包间那边去。”
  十七在那头愣了愣神,随即笑了:“陈哥,你这是给我送人来了。行,没问题,后楼那边本来就缺人手,洗衣房那俩老娘们儿成天跟我抱怨累。你要几个?”
  “先收十个,有地方住更好,有的人家离得远。”
  “有,有地方。”十七说,“陈哥你放心,常桂芬那间屋正好空出来了,收拾收拾能住俩人。别的我再想办法腾。”
  陈太忠听到常桂芬三个字,心里顿了顿,没接这个话茬:“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我让街道办把名单给你送过去。”
  “好嘞!”
  挂了电话,他在员工通道门前站着,掏出那两张名单,又看了一眼。
  打印的那张纸挺括,三十个名字整整齐齐;手写的那张皱巴巴的,问号上全是圆珠笔划出来的横道,有一道划得太狠,把纸都戳破了个小洞。
  他把两张纸对齐了,叠成一个方块,塞回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往路口走去拦车。
  党校函授的入学通知书是隔了一天寄到的。
  牛皮纸信封,印着“天南省委党校”几个红字,里头一张通知书,一张报到须知,一张交费单子。陈太忠拿着通知书去府办请假,管考勤的小姑娘翻了翻本子,说函授开学报到,按规定可以请三天。
  “三天哪够。”陈太忠把通知书往她桌上一放,“开学典礼,领教材,认老师,还得找地方住。你给我批一个月吧,后头的课我在素波听完了再回来写体会。”
  小姑娘为难地看着他,说一个月得主任签字。
  “那你就拿去给主任签。”陈太忠笑眯眯地说,“我在这儿等着。”
  小姑娘拿着假条进了里屋,过了一刻钟出来,假条上多了一个签名,龙飞凤舞的,也看不出是谁签的。陈太忠拿过来一看,一个月,一天不少,心里暗暗好笑。区里正愁不知道怎么安置他,这位自己要走,那是求之不得。
  第二天一早,他坐上了去素波的长途汽车。
  车是老式的大客车,座位上的人造革裂了口子,露出底下黄乎乎的海绵。他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着窗外的庄稼地一块一块往后退,玉米已经收了,地里只剩下一截一截的秸秆茬子,有人在地头上烧秸秆,烟顺着风飘到公路上,车里全是烟熏火燎的味道。
  上回来素波是考试,来去匆匆,下了车直奔考场,考完了直奔车站,连素波长什么样都没顾上看。这回不一样,他有一个月的假,口袋里有钱,什么都不用赶。
  长途汽车开了四个多钟头,下午一点多进了素波城。
  车一进城,陈太忠就趴在窗户上不动了。
  素波是省会,他早知道比凤凰大,可没想到能大成这样。一条六车道的大马路,两边的楼房一栋挨一栋,十几层的、二十几层的,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明晃晃地反光。马路中间有绿化带,种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十字路口有交警站在岗亭上指挥,路上跑的出租车清一色的红色桑塔纳。
  凤凰市的人说起素波,总爱说一句:咱们凤凰,差不多也能跟素波平起平坐了。
  陈太忠看着窗外那些楼,心说这个差不多,可差得多了去了。
  党校在素波城北,一个老大的院子,院墙刷成了米黄色,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站着两个持枪的武警。他拿着通知书进去报到,接待处设在一楼大厅,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铺着红布,后头坐着两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正一边登记一边说着闲话。
  他排在队伍后头,前面还有七八个人,有的穿着中山装,有的穿着西服,手里都拎着公文包,一看就是机关里出来的。
  轮到他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接过他的通知书,翻了翻本子,在他名字后头打了个钩,递给他一张宿舍分配单,又让他去旁边领教材。
  教材是一大摞,用牛皮纸捆着,有《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政治经济学》、《中国共产党党史》,还有几本讲行政管理的,摞起来足有半尺高。
  陈太忠抱着教材,正要走,就听身后那两个女老师在小声嘀咕。
  “刚才那个,又是来领教材的秘书吧?”
  “可不是,这都第三个了。你说这班里怎么尽是这样的人,三个千万富翁,一个本人都不来,打发秘书来报到,领了书就走,连宿舍都不要。”
  “人家那是来混文凭的,又不是来听课的。千万富翁,什么学问买不来?”
  “也是。我听说那个姓郑的,是搞房地产的,在素波开发了好几个小区,光是一个小区,就……”
  陈太忠站在那儿,抱着那摞教材,听得一愣一愣的。
  千万富翁?他在心里掂量着这四个字的分量。九七年的天南省,一个月挣五六百块的工资,在凤凰市就算是体面人了。手里有个十来万,那叫小富;有个百把万,那就是传说里的人物,大街上说起来,十个人里有九个不信。千万富翁?除了那些专门跟银行贷款打交道、拿着国家的钱生钱的,还真有人身家能上千万?
  更邪门的是,这三个千万富翁,还跑来念党校函授。
  他越想越觉得好玩,抱着教材往宿舍楼走,一路上脑子里转着那三个人的模样。在他想来,千万富翁大概跟幻梦城的十七差不多,戴着粗金链子,叼着大雪茄,身边跟着几个小弟。可能让秘书来党校报到的人,恐怕不是这么个样子。
  宿舍在四楼,两个人一间,跟他同屋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乡镇干部,姓赵,黑瘦黑瘦的,一口素波郊县的口音。老赵热情得很,帮他把教材放到桌上,又拉着他坐下,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包花生米,非要跟他聊聊。
  两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陈太忠从老赵嘴里听来了不少素波的事。
  开学典礼第二天上午在大礼堂开,校长讲了一个多钟头,讲党校教育的重要性,讲理论联系实际,讲学风。陈太忠坐在后排,眼睛瞄着前排几个空位子,那几个位子上贴着名字,人没来,倒是座位旁边的过道上,站着几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本子,替老板记笔记。
  他看着那几个年轻人一本正经地写写画画,忍不住想笑。
  典礼完了,下午没课,他从党校出来,在门口的公交站等车。
  老赵跟他说过,素波城南有个宝兰区,这两年搞旅游搞得风生水起,把一条老街修成了古街,周末去逛的人比赶集还多,连外省的旅游团都往那儿拉。陈太忠一听就上了心,宝兰区那一套,正是他在地志办里琢磨了好些天的东西。
  公交车来了,是一辆铰接式的大巴,中间连着个手风琴一样的皱褶棚子。他投了五毛钱,找了个靠后的位子坐下,车开起来,那个皱褶棚子吱吱呀呀地响,车厢前后两截各晃各的。
  车穿过大半个素波,在城南一个路口停了下来,售票员扯着嗓子喊:“宝兰古街到了,宝兰古街到了啊!”
  陈太忠跟着一群人下了车。
  路口对面,就是那条古街的街口。
  街口立着一座牌坊,三间四柱,青石的柱子,琉璃瓦的顶,正中间一块匾,金底黑字,写着“宝兰古街”四个大字。牌坊是新修的,柱子上的石头还白生生的,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可是修得有模有样,飞檐翘角,挑起来老高,顶上还蹲着几只石雕的小兽。
  牌坊底下摆着一张桌子,后头坐着个穿蓝制服的中年人,前面立着一块木牌:门票两元。
  陈太忠掏出两块钱递过去,那人撕给他一张粉红色的门票,背面印着古街的平面图,一条主街,两边几条小巷子,标着十几处景点。
  他捏着门票,跨过牌坊,进了古街。
  街面是青石板铺的,有些块是老的,被人踩得溜光,有的石板是新补的,边角还棱棱的。两边的铺面都是两层的木楼,木头柱子刷着红漆,窗户是雕花的木格子,二楼的屋檐底下挂着一溜红灯笼,大白天也亮着。
  铺子里卖什么的都有:卖小吃的,一口大铁锅支在门口,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炸着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面食,金黄金黄的,捞出来撒上白糖,一块钱三个。有卖糖人的,一个老头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块大理石板,手里的铜勺舀着熬化的糖稀,手腕一抖,就在石板上画出一条龙来。有卖字画的,有卖玉器的,有卖旧书旧报纸的,还有一家铺子专卖算命的签筒,门口挂着块布招牌,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字。
  街上人挤人,有拖家带口来逛的本地人,有背着双肩包拿着相机的外地人,还有一个旅游团,前头一个女导游举着面小黄旗,扯着嗓子讲这条街的来历,说是明朝的时候就有了,是素波城最早的商业街,出过三个状元。
  陈太忠站在人堆外头听了一会儿,听那导游把这条街的历史讲得天花乱坠,心里暗暗咋舌。三个状元?他在市地志办的资料里翻到过素波的科举名录,有清一代,素波出过一个探花,状元是一个没有。可这些游客不管这些,听得津津有味,一个个点头。
  他在一个小吃摊子前头买了三个炸面果,边走边吃,面果外头酥里头软,糖粒子在牙齿底下咯吱咯吱地响,满嘴的油香。
  走到街当中,左手边有一条窄巷子,巷口挂着个木牌,写着“通往某某故居”。
  陈太忠拐了进去。巷子很窄,两边是青砖墙,根脚底下长着青苔,走到头是一座小院子,两扇黑漆木门敞着,门楣上钉着一块铜牌子,上头刻着几行字,说这里是清朝某位翰林的故居,某年某月被列为区级文物保护单位。
  里头一个四合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当中一棵老槐树,主干有两个人合抱那么粗,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正房里摆着几件旧家具,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个戴官帽穿朝服的老头,底下是一段生平介绍。
  几个游客在屋里转了转,拿相机对着画像拍了张照,就出去了。
  陈太忠没走。他站在那块铜牌子底下,盯着上头那几行字看了半天。
  这个翰林,他在资料里也见过,生平平平,做过几年京官,后来告老还乡,留下一部诗集,诗也写得平平。这样一个人的旧宅,修一修,挂个牌子,收两块钱门票,就成了景点。
  宁家巷那几间偏殿呢?
  那是甯家的祠堂,凤凰市甯姓的祖宗祠堂,据说往上能追到春秋战国,是凤凰市地方志上有名有姓的地方。他亲眼看过那几间偏殿,梁柱上的雕花还在,虽然破了,漆也掉了,可那股子老味道,是这座新修的翰林故居比不了的。
  要是能像宝兰区这样,把宁家巷修一修,再把周围的老街老巷收拾收拾,弄出一条古街来……
  他越想越来劲,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门票,翻到背面,借着平面图旁边的空白处,拿圆珠笔记了几行字:牌坊,青石板,小吃,门票两元,导游讲解,故居挂牌。
  记完了,他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老槐树。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碎金。有个小孩蹲在树底下玩蚂蚁,他妈在旁边喊他,说快走了,再不走赶不上车了。小孩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他妈出了院门。
  陈太忠看着那小孩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上一世。
  上一世他在天界,只知道修炼,一门心思往上爬,从来没正眼看过人间这些东西。他那时候觉得,人间无非是些凡夫俗子,争来争去,争的都是些芝麻绿豆的小事,有什么好看的。可到了这一世,他才发现,这人间的门道多着呢,一个牌坊,一条老街,一块铜牌子,都能折腾出名堂来。那些千万富翁也好,修古街的区长也好,都是在自己那一块地方上各显神通的人物。
  他把门票揣进口袋,转身出了院子。下了公交车,往党校走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路边一溜小摊子支起了灯泡,卖烤串的、卖凉皮的、卖袜子鞋垫的,吆喝声此起彼落。陈太忠在一个烤串摊子前头站住,要了十串羊肉,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孜然和辣椒面呛得他直吸溜鼻子,羊油顺着竹签子往下淌,烫得手指头发麻。他一边吃一边想,素波的老百姓晚上有地方逛,有东西吃,凤凰的老街一到天黑就黑灯瞎火,差的也不光是几座牌坊。
  从宝兰区回来的第二天上午,是第一堂正课,讲政治经济学。上课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教授,戴着老花镜,拿着一摞发黄的讲义,往讲台上一坐,就照着讲义往下念,每段念完,抬头看一眼底下,再低头接着来。教室里坐了七八十个人,前三排坐得满满当当,个个拿着笔记本刷刷地记;后头几排稀稀拉拉,有人看报纸,有人打瞌睡,还有两个凑在一块小声商量下了课去哪儿喝酒。
  陈太忠坐在中间,听了半个钟头,听出了门道。老教授讲的是剩余价值,讲资本家怎么剥削工人,讲得头头是道。他一边听,一边想起丁相实那张打印的名单,洗碗工三百二,布草员三百五,丁相实的酒店一晚上的流水,怕是比这三十个人一个月的工钱加起来还多。这么一算,丁相实也算个资本家了,可他要是不当这个资本家,那三十个女工连三百二都拿不着。
  他拿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里头写了个“丁”字,旁边打了个问号,自己看着都觉得好笑。
  老赵坐在他旁边,伸过头来瞄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小陈,你记的这是什么?”
  “记个账。”陈太忠也压低了声音,“老赵,报到那天那两个老师说的那三个千万富翁,你听说过没有?”
  老赵来了精神,往他这边凑了凑:“听说过,一个姓郑的搞房地产,一个姓何的倒腾钢材,还有一个,说是在南边开厂子做服装,专门出口。三个人都是本省的,都是这两年才发起来的。”
  “他们念党校图什么?”
  “图什么?”老赵嘿嘿一笑,“图个出身呗。人家有钱了,就想要个名分,弄个党校的文凭,往后跟政府打交道,说话都硬气些。再说了,这班里坐着的,一大半是县里乡里的干部,认识几个,往后办事也方便。”
  陈太忠听得直点头,心说这些千万富翁,倒也不全是光有钱没脑子的主。
  讲台上的老教授咳嗽了一声,两人赶紧坐直了身子。
  第二天没课,他坐公交去看素波的老城墙。城墙上修了步道,花五块钱就能上去走一圈,风很大,远处的楼房和工地一眼望过去。他在本子上记了两笔,又坐车去了文庙。素波的文庙比凤凰的大,院子里摆着卖字画的摊子,有人在讨价还价。
  隔了一天,他进了素波博物馆。在一个展柜前头站了半个钟头,那展柜里摆着一块青铜器的残片,标签上写着“出土于凤凰”。他看着那几个字,把本子翻开,又记了一笔。
  晚上他坐在宿舍床上,把本子翻来覆去地瞅。记了满满大半本,心里越来越有数。
  老赵从外头回来,见他捧着个本子傻乐,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小陈,你这是来党校学习,还是来素波考察的?”
  “都有,都有。”陈太忠也笑了,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在素波的最后一个晚上,老赵拉着他去党校门口的小饭馆喝酒。饭馆不大,四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老板娘系着个油乎乎的围裙,端上来一盘拍黄瓜,一盘花生米,一盘炒腰花,又拎来两瓶本地的大曲。
  老赵酒量不大,三两下肚,脸就红到了脖子根,拍着陈太忠的肩膀说,小陈你年纪轻轻就是副科,往后前途无量,等你当了大官,可别忘了老哥哥。陈太忠笑着给他满上,说老赵你喝多了,我一个地志办主任,前途在哪儿都不知道。
  老赵摇着头,说你别蒙人,我看人准,小陈你眼睛里有东西,跟我们这些混日子的不一样。
  陈太忠端着酒杯,没接这个话。腰花炒得有点老,嚼在嘴里咯吱咯吱的,大曲辣得嗓子眼发烫,他一杯接一杯地灌,直到饭馆打烊,才扶着走路打晃的老赵回了宿舍。
  老赵躺在床上,鞋都没脱,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千万富翁、什么文凭。陈太忠替他把鞋扒了,拉过被子盖上,自己坐在床沿上,就着窗外路灯的光,又把那个小本子翻了一遍。翻到宝兰古街那一页,夹在里头的门票背面那几行圆珠笔字已经蹭得有点模糊了,他拿笔描了一遍,合上本子,躺下睡了。
  在素波待到第五天,陈太忠把本子揣进包里,坐长途汽车回了凤凰。
  他没回区里上班。假条上写的是一个月,他才用了不到一个礼拜,犯不着急着回去坐冷板凳。下了车,他把包往天南大厦的房间里一扔,换了身衣服,就出门在凤凰城里四下转悠。
  凤凰的老城区他以前也转过,可那时候是瞎转,看个热闹。这回不一样,他手里拿着素波的那个小本子,走到一处就翻开来对一对,看看凤凰有没有跟宝兰古街差不多的地方。
  他先去了文庙。凤凰的文庙比素波的小,大成殿的屋顶塌了一角,拿塑料布苫着,院子里长满了荒草,两个老头坐在台阶上下象棋,旁边围着几个看热闹的。他问一个老头这文庙平时有没有人管,老头头都不抬,说管什么管,文化局一年来一回,来了拍张照片就走。
  他又去了老鼓楼,那底下是个十字路口,四面八方都是自行车,叮铃铃响成一片,鼓楼上头的木头柱子漆皮剥落得厉害,看着摇摇欲坠,楼底下挂了块牌子,写着“危楼,请勿攀爬”。
  从老鼓楼往东走两站地,是凤凰的老城隍庙一带。城隍庙早没了,原址上盖了个副食品商场,可周围那几条小街还留着老名字,什么油坊街、铁匠巷、骡马市,街两边是低矮的平房,有的门脸开着小卖部,有的开着修车铺,门口晾着衣服,几个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择菜。
  陈太忠在骡马市的街口站了半天,掏出本子来对。宝兰古街那条街,论长短,跟骡马市差不多;论老,骡马市的房子比宝兰古街那些新修的木楼还老几十年。可人家那边是青石板、红灯笼、雕花窗,这边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乱拉的电线、墙上用白灰刷的“拆”字。
  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人从他身边过,车后座上绑着两筐鸡蛋,车把一歪,差点蹭着他。那人回头骂了一句,看他站着不动,又打量了他两眼,嘀咕着走了。
  陈太忠合上本子,心里有了个大概。这事要干,光凭一个地志办主任的嘴,是干不成的,非得有人肯掏钱不可。
  转到宁家巷附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在巷子口,远远地看着那几间偏殿的屋脊,正琢磨要不要进去看看,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号码是区政府办公室的。陈太忠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小陈吗?我是冯雷。”
  冯雷是区政府办主任,项大通手底下的大管家,陈太忠到横山区一个多月,跟他打过照面,没正经说过几句话。他赶紧应了一声:“冯主任,您好。”
  “小陈,你在素波报名的事儿,办完了没有?”冯雷说话挺客气,话里透着一点急,“办完了的话,赶紧回来一趟,区里找你有要紧事。”
  陈太忠一听,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房管局,八成是房管局那事定了。
  他也不急着答应,嘴里慢悠悠地说:“报名是办完了,冯主任。不过我手上还有点私事没处理完,我请的是一个月的假,这还早着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冯雷要是真有急事,就得把底露一露;要是没什么急事,他就顺手卖个人情,说那就等你忙完了再说。
  冯雷在那头笑了:“小陈,你就别跟我打马虎眼了。实话跟你说吧,是关于你工作调整的,好事儿。你争取明天赶回来,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事儿?”陈太忠故意装糊涂,“冯主任,什么好事儿,您给透个底呗?”
  “明天你就知道了。”冯雷打了个哈哈,“记住啊,明天上午九点,别迟到。”
  电话挂了。
  陈太忠攥着手机,站在宁家巷口,越琢磨越纳闷。
  房管局算哪门子好事?冯雷那语气,倒像是比他还急。区政府办主任亲自打电话,还特意叮嘱九点别迟到,这阵仗,不像是调个副科去房管局当打手。
  他抬头看了看那几间偏殿,屋脊上蹲着一只灰鸽子,脑袋一伸一缩地咕咕叫着。
  同一天晚上,凤凰市委大院,章尧东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
  章尧东坐在办公桌后头,手边摆着一杯泡得发浓的茶,面前摊着一张名片,烫金的,中英文对照,印着三个字:甯瑞远,底下一行小字,是一家香港公司的名头。
  这张名片他拿到手已经有半个多月了,一直压在玻璃板底下,今天下午才抽出来。那天在素波的饭桌上,甯瑞远双手把名片递过来,叫了他一声章书记,满桌子的人,就数这一声叫得最客气。
  一个钟头前,甯瑞远亲自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他爷爷甯天嘉老先生想近期去凤凰转转,看看老家,问章书记方不方便安排。
  章尧东握着话筒的手,当时就紧了紧。
  他等这句话,等了半个多月。
  甯家是海外回来的老华侨,据说祖上是春秋时候的甯越,到甯天嘉这辈,已经是七十几代孙了。这回回国,甯天嘉带着次子甯喜蓝、长孙甯瑞远,老中青三代,来天南省考察投资,手里攥着的钱,据说是个能让一个地级市翻身的数。
  可这钱,偏偏轮不到凤凰。
  甯家人从头到尾只看中了素波,省会,交通方便,配套齐全,换了谁都一样。范晓军那边的意思也明白,钱留在天南就行,落在哪个市,他不太在乎。陪着许绍辉副省长接待的,还有素波市长朱秉松,人家头上顶着省委副书记的帽子,章尧东一个凤凰市委书记,在那张饭桌上排座次,只能排到陪客那一溜。
  他私下找机会跟甯天嘉提过两回,说凤凰是甯家的老根,祠堂、祖坟都在那儿,老先生回国一趟,不回老家看看,说不过去。甯天嘉每回都是笑眯眯地点头,说好好好,有机会一定去,可就是不说哪天去。
  这回松口,章尧东心里有数。朱秉松那边,最近好像对甯家不太上心了,素波的大项目多,人家不缺这一笔,谈判的时候态度也硬,甯家人碰了几回软钉子,这才想起凤凰来。
  机会只有一回。
  章尧东放下茶杯,按了桌上的呼叫铃,秘书推门进来。
  “下午让你查的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秘书手里拿着个文件夹,递了过来:“章书记,查过了。甯家在凤凰,基本上什么都没剩下。早年的宅子五几年就充公了,后来盖了居民楼;祖坟六几年平了,现在是一片菜地;祠堂……”
  秘书顿了顿。
  “祠堂怎么了?”
  “祠堂大部分早拆掉,盖了宁家巷小学。不过有几间偏殿还留着,就在宁家巷里头,横山区地志办管着。”秘书翻了一页,“只是,这几间偏殿前一阵子差点就拆了。宁家巷派出所想占了做什么用,派了人去收房子,跟地志办的同志起了冲突。”
  章尧东的眉头一挑:“后来呢?”
  “后来地志办的主任陈太忠,把派出所的人给打了。”秘书说到这儿,声音也有点忍不住地发飘,“三个警察,都挂了彩。事后区里低调处理,房子保下来了。”
  章尧东接过文件夹,低头看了半天。
  文件夹里夹着一张报纸,正是前几天那份《凤凰日报》第二版,文末那段“同丑恶现象做斗争,保护了国家财产的安全”,被人用红笔划了一道线。
  陈太忠。
  这个名字他当然记得。当初是他亲口定的,把这小子从开发区挪到地志办,一来是给某些人一个交代,二来也是让这小子冷一冷,磨磨性子。
  他没想到,这小子在地志办都能折腾出动静来。
  更没想到的是,这一折腾,正好折腾到了点子上。要是那几间偏殿真让派出所给拆了,甯天嘉老先生到了凤凰,站在一片菜地和一所小学门口,问章书记我们甯家的祠堂在哪儿,他章尧东拿什么脸去答?
  想到这一层,章尧东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
  他合上文件夹,沉吟了片刻,对秘书说:“明天让市委组织部发个函,把横山区这个陈太忠,借调到市招商办,协助接待甯家。”
  秘书愣了愣:“章书记,招商办那边,秦主任那儿……”
  “我会跟秦连成打招呼。”章尧东摆摆手,“这小子关键时刻能保护国家财产,脑子活,胆子大,甯家的事交给他协调,正合适。甯家人来了,留不住人,也要留住钱。”
  秘书应了一声,出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户跟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楼底下的大院里黑黢黢的,只有门岗那儿亮着一盏灯,远处文庙区的街灯连成一条一条的光带,再远一些,横山区那边稀稀拉拉的,亮着几片灯火。
  凤凰这些年,穷就穷在没钱。厂子一个接一个地停产,工人一批接一批地下岗,市里的财政年年喊紧,他这个市委书记,开会讲的是发展,散了会想的是工资。甯家这笔钱要是能落下来,哪怕只落下一小半,也够凤凰喘口气了。
  为了这口气,他什么人都能用,一个打了警察的地志办主任,算得了什么。
  他关上窗户,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秦连成家里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起来,秦连成的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还是压根没睡。章尧东跟他说了几句甯家的事,又提了陈太忠的名字,秦连成在那头沉默了片刻,说了声好,章书记放心。
  章尧东拿起那张烫金的名片,看了看,又压回了玻璃板底下。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太忠准时推开了冯雷办公室的门。
  冯雷四十出头,戴着副金丝眼镜,见他进来,满脸堆笑地站起身,亲自给他倒了杯水,又让他在沙发上坐下,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小陈啊,恭喜你了。”
  陈太忠端着水杯,等他往下说。
  “市委组织部昨天下午来了函。”冯雷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在手里晃了晃,“借调你到市招商办,协助工作。具体干什么,函里没写,不过我打听过,是市里要接待一批海外华侨,搞招商引资,点名要你过去帮忙。”
  陈太忠端着水杯的手顿住了。
  市招商办?不是房管局?
  “冯主任,”他放下水杯,“这事……是因为我在街道办安置那些女工?”
  冯雷摇摇头,往椅背上一靠,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实话,小陈,安置女工那点事,市里没人在乎。你知道这回来的华侨是谁吗?姓甯,宁家巷那个甯。人家祖上的祠堂,就是你前些日子拼着命保下来的那几间偏殿。”
  陈太忠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章书记亲自定的。”冯雷又补了一句,“说你关键时刻能保护国家财产。小陈,你这一架,打得值啊。”
  冯雷说着,把那份函推到他面前。陈太忠低头看,抬头是市委组织部的红头,正文就三行字,借调横山区地方志办公室主任陈太忠同志到市招商办协助工作,借调期间人事关系不变,底下盖着鲜红的大印。他把那三行字来回看了两遍,手指头在那个红印上摸了摸,印泥还有点发黏。
  “冯主任,那地志办那边……”
  “地志办你不用管,让李丽红先盯着。”冯雷摆摆手,“反正那边也没什么要紧事,你借调期间,工资福利照旧在区里领,一分不少。”
  他顿了顿,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好,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小陈,说句实在话,市里点名要人,这在咱们横山区,几年都碰不上一回。你过去了,好好干,给咱们区里争口气。往后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区里配合的,你尽管开口。”
  这话说得热乎,陈太忠听着,心里却明白,冯雷这是在提前烧香。一个借调的副科,到了市里,背后站着章书记,往后是龙是虫,谁也说不准,先把关系拉住了,总没坏处。
  他也不点破,笑着应了,说一定一定,往后少不了麻烦冯主任。
  陈太忠从冯雷的办公室出来,站在楼道里,过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
  他想笑,又觉得有点哭笑不得。
  他在地志办里翻资料,在街道办里磨嘴皮子,在海上明月对名单,在素波看古街,忙前忙后一个多月,没人在乎;倒是那天在宁家巷,一时火起,揍了三个警察,揍出了个市委借调。
  早知道袭警也能上进,哥们儿该多打几个警察啊!
  区委的常委碰头会在当天上午十点开。
  小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长条桌两边,一人面前一个茶杯,一个笔记本。吴言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挽在脑后,面前摊着一个黑皮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钢笔。
  组织部长念到最后一项,是市委组织部的借调函。他念得很快,念完了,抬头看了看吴言:“吴书记,这个是市里直接发的函,章书记亲自过问的,咱们这边就是走个程序,通报一下。”
  会议室里静了片刻。
  项大通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像是早就知道了。岑广图在本子上划拉着什么,嘴角动了动,没吭声。
  吴言手里那支钢笔的帽子,拧上了又拧开,来回好几趟。
  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头什么都没写。
  “下一项。”她说。
  市招商办在文庙区。
  陈太忠在冯雷那儿拿了借调函,没回地志办,出了区政府就打了辆车往文庙区去。出租车拐过两个路口,街景就变了样。
  文庙区是凤凰市的老城核心,市委市政府的大院都在这一片,凤凰日报社、市文化宫、市图书馆也都挨在一块。马路不宽,两边的法国梧桐倒是粗得吓人,树干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枝叶在马路上空搭成一道绿色的拱顶,太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晃来晃去。路边的房子多是青砖灰瓦的老楼,墙上爬着爬山虎,有的窗户底下还挂着鸟笼子。
  横山区跟这儿一比,就跟城乡结合部似的。
  陈太忠趴在车窗上看着,心里有点发痒。这才是机关该有的样子,人文气氛浓得化不开,连行道树都比别处粗一圈。
  招商办在市政府大院东侧的一栋小楼里,三层,米黄色的外墙,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是“凤凰市人民政府招商引资办公室”,一块是“凤凰市计划委员会”,并排挂着,一样大小。
  他进了门,一楼大厅铺着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角落里摆着两盆一人多高的发财树,墙上挂着一幅凤凰市的投资环境示意图,五颜六色的,标满了各种开发区、工业园、交通干线。前台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见他进来,抬起头问他找谁。
  “我是横山区的陈太忠,市委组织部借调过来的。”他把借调函递过去,“找秦主任报到。”
  姑娘接过函看了看,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冲他笑了笑:“秦主任在三楼,您上去吧,最东头那间。”
  陈太忠上到三层,楼道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两边的办公室门都开着,他一路走一路往里瞄,每间屋里都是崭新的办公桌椅,桌上摆着电脑,有的屋里还有空调,嗡嗡地吹着冷风。几个年轻人坐在电脑前头,有的在敲键盘,有的在看报纸,有一个女孩子正对着一面小镜子描眉毛。
  他想起了地志办那间破屋子,掉漆的桌子,吱嘎响的椅子,窗户玻璃上的裂缝拿胶布粘着,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天上地下。
  最东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关着,门上挂着“主任室”的牌子。他敲了敲门,里头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
  屋子挺大,靠窗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头坐着个男人,正低头看文件。听见他进来,那人抬起头来。
  陈太忠愣了愣。
  在他的印象里,计委主任兼招商办主任,副厅级的干部,怎么也得是个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挺着啤酒肚的老同志。可桌后头这个人,看上去也就三十四五岁,个子不高,坐着都看得出来身量偏小,可长得很英俊,浓眉,挺鼻梁,皮肤白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后来他才知道,秦连成已经四十六七了,只是保养得好,看着年轻。这人不属于凤凰市的四大派系,在省里有人,据说跟段家走得近。
  “秦主任,我是横山区的陈太忠,市委借调过来的。”陈太忠走到桌前,“来跟您报到。”
  秦连成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就这么一句,再没别的了。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老李,你过来一趟。”
  不到一分钟,门开了,进来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四十多岁,圆脸,肚子挺得老高,把衬衫的扣子绷得紧紧的,脸上挂着笑,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
  “秦主任,您找我?”
  “这是横山区借调来的陈太忠同志。”秦连成指了指陈太忠,眼睛已经回到了文件上,“你安排安排。”
  矮胖子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陈太忠一眼,脸上的笑没变,可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陈太忠同志是吧?我是综合办的李继峰,你跟我来。”
  陈太忠跟着他出了秦连成的办公室。
  李继峰在前头走,也不回头,一路走到楼梯口,才停住脚,转过身来。
  楼梯口有一扇窗户,外头就是那几棵粗得吓人的梧桐树,叶子沙沙地响。李继峰站在窗户底下,两手往裤兜里一插,挺着肚子,打着官腔开了口。
  “小陈啊,你的情况,我大概知道。”他说,“市委借调,是章书记点的名,你是来协助接待甯家的,对吧?”
  “是。”
  “甯家人还没来,具体什么时候来,也没准信儿。”李继峰慢悠悠地说,“你的组织关系、人事关系,都还在横山区,借调嘛,就是临时性的。我看这样吧,你先呆在横山区,平时每天过来转转,看看有什么需要你做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有事我们会找你。”
  陈太忠站着没动。
  “还有一点,”李继峰又说,脸上的笑收了收,“来了市里,就得守市里的规矩。别搞你们区里那一套,啊?”
  说完,他冲陈太忠点了点头,转身就下了楼,皮鞋踩在楼梯上咚咚地响。
  陈太忠站在楼梯口,看着他那个圆滚滚的后脑勺消失在拐角,半天没回过神来。
  先呆横山?每天过来转转?
  他回头看了看走廊里那一间间亮堂堂的办公室,崭新的桌椅,嗡嗡响的空调,对着小镜子描眉毛的女孩子。
  凭什么?
  这么大一栋楼,空着的办公桌不知道有多少,凭什么就不能给他一张?借调借调,借过来了,又让他呆在横山,每天来转转,给谁看?这是借调还是放羊?
  他咬着后槽牙,一步一步下了楼。
  下到一楼大厅,前台那个姑娘正捧着个搪瓷杯喝水,见他下来,有点意外:“这么快就报完到了?”
  “报完了。”陈太忠说,“李主任让我先回横山区,每天过来转转。”
  姑娘捧着杯子,眼神里带了点同情,又带了点见怪不怪的意思,压低了声音:“李主任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上个月从财政局借调来的一个,也是让他打发回去了,说是每天来转转,半个月下来,人家干脆不来了,也没人问。”
  陈太忠心里一沉,脸上还挂着笑:“那人后来呢?”
  “回财政局了呗。”姑娘耸耸肩,“借调的人,在这儿都待不长。咱们办里正式编制的,一共就二十来个,桌子椅子都是按人头配的,多一张都得打报告。”
  她说着,又往楼梯口瞄了一眼,像是怕被人听见,赶紧低下头去翻她的登记本。
  陈太忠站在那两盆发财树中间,看着墙上那幅五颜六色的投资环境示意图,横山区那一块,涂成了浅绿色,标着两个小小的红点,一个是开发区,一个是东临水的水库。他盯着那两个红点看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再说。
  出了招商办的大门,他站在那几棵粗得吓人的梧桐树底下,掏出烟来点了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他算是看明白了。李继峰那副嘴脸,他在开发区的时候见得多了。招商办这种地方,是凤凰市数得着的好单位,待遇高,福利好,出差多,油水足,里头的人十个有八个是靠关系进来的,往后要调进来的,也都是市里头头脑脑的子女亲戚。他陈太忠一个区里的副科,借调过来,在人家眼里,就是章书记在甯家人面前打的一张人情牌,甯家人一走,牌用完了,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多给他一套桌椅,人家都嫌占地方。
  拿哥们儿当抹布使唤,用完了往角落里一扔?
  陈太忠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
  行啊,那哥们儿这块抹布,干脆就拿来抹黑凤凰算了。甯家人来了,他往前头一站,说几句不该说的,看章书记那张人情牌还打不打得出去。
  大不了这个官不当了。凭他的本事,去哪儿弄不来钱?开家歌城,雇几十个漂亮姑娘,生意比幻梦城还红火,用得着在这儿看一个矮胖子的脸色?
  他越想越气,沿着梧桐树底下那条马路一直往前走,过了市委大院门口,又过了文化宫和图书馆,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才停下来。
  红灯底下,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个汽油桶改的炉子,上头摆着一圈烤得焦黑的红薯,香甜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陈太忠站在路口,被那股红薯香一冲,脑子里的火气倒是消了一些。
  抹黑凤凰?说说气话罢了。真要那么干,头一个饶不了他的是章尧东,第二个就是吴言。
  想到吴言,他脚底下顿了顿。
  这事他还没跟吴言照过面。借调函是市里直接发的,区里只是走个程序,可他人还是横山区的人,组织关系在区委手里攥着。往后在市里干得好坏,回头落到哪儿,区委书记那头,一句话的分量顶别人十句。
  他忽然想起刘望男那天晚上靠在沙发上说的话。她说,对付这样的女人,得两手准备,在她自己的地盘上,让她自己点头。
  吴言的地盘,就是区委那栋楼。
  绿灯亮了。陈太忠没过马路,掉头往回走,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去横山区委。”
  他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心里拿定了主意。借调这事,他得当面跟吴言说一说。她要是点头,别的事,也不是不能说。
  出租车开进横山区地界,路边的楼立刻矮了,街面也窄了,梧桐树换成了碗口粗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司机是个横山区本地人,听他报了区委的名字,从后视镜里瞄了他好几眼,问他是不是区里的干部。
  陈太忠说是,地志办的。
  司机嘿了一声,说地志办好啊,清闲,旱涝保收,他小姨子托了好几层关系想进去,人家说满员了。
  陈太忠听了直想笑。那间破屋子,一个主任一个副主任,李丽红天天想着早走,他天天想着调走,这也叫满员?可他没跟司机较这个真,靠在后座上,把借调函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那个红印。
  函是市委组织部的,人是章书记点的,这两样,在横山区谁也拦不住。可拦不住是一回事,心里舒不舒服是另一回事。吴言在碰头会上是什么脸色,他没瞧见,他也不用瞧,猜也猜得出来。
  他把函折好,塞回口袋,车已经拐进了区政府那条街。
  出租车在横山区政府门口停下,陈太忠付了车钱,刚下车,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岑广图夹着个公文包,正从区政府台阶上往下走,看见他,脚底下一停,脸上露出几分意外:“太忠?你回来了?”
  “岑书记。”陈太忠赶紧打招呼,“刚回来。”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岑广图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借调的事,我听说了,恭喜啊。”
  陈太忠嘿嘿一笑,没接话。
  岑广图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对了,前几天我跟吴书记提起你去素波学习,请了一个月的假,她还说,你学习要请这么长时间的假,有点可惜……”
  他话说到一半,台阶底下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按了两声喇叭,岑广图回头看了看,冲陈太忠摆摆手:“我得走了,市里有个会,回头再聊。”
  他快步下了台阶,钻进那辆桑塔纳,车门一关,车子就开走了。
  陈太忠站在区政府的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拐出了大门。
  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可惜他请了这么长的假,地志办的活没人干?还是可惜他借调走了,往后在区委书记眼皮底下少了一个人?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翻过来倒过去地嚼着,台阶上的风吹过来,把他夹克衫的衣角掀起老高。

第五十四章 鸡肋

  岑广图的车拐出了区政府大门,陈太忠还站在台阶上。
  他琢磨的头一件事,倒不是那句“有点可惜”。冯雷一早把他叫回来,借调函是市委组织部发的,区委碰头会上也通报了,可岑广图刚才那话,分明是不知道他借调的事,后头那句恭喜,八成也是顺着话头随口一说。一个区委副书记,连这事都没摸着底,吴言这碰头会,开得也够有意思的。
  再往下琢磨,就是吴言那句话了。
  学习请这么长的假,有点可惜。到底惜的是什么?是他离了横山区,还是他离了她眼皮底下?这话从岑广图嘴里转出来,味道就淡了,原话是什么腔调,谁也说不清。
  陈太忠想了半天,索性不想了。管她什么意思,当面问就是。
  他进了区委那栋楼,上了二楼,在书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开了一条缝,出来的是吴言的秘书,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见是他,客客气气地说:“陈主任,吴书记去市里开会了,下午不一定回来。”
  陈太忠点点头,转身下了楼。
  出了区委大院,他也不急着回地志办,沿着区政府后头那条背街溜达。
  背街窄,两边是些修自行车的、配钥匙的、卖针头线脑的小铺子,路面坑坑洼洼,前两天下过雨,低洼处还积着泥水。他双手插在夹克衫兜里,脑子里还转着招商办那个矮胖子的嘴脸,眼睛也没往两边看。
  走到一个电线杆子底下,脚边有个破碗挡了道。
  那是个搪瓷碗,掉了好几块瓷,碗底躺着几张一毛两毛的零钞,还有几个钢镚。碗后头蜷着个人,穿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棉袄,大夏天刚过也裹得严严实实,剃了个光头,青皮上结着几块痂。两条胳膊从袖筒里耷拉下来,软塌塌地垂在身子两边,袖口空荡荡地晃。
  陈太忠低头看了一眼,那人正好抬起头来。
  光头脸上先堆起一副讨好的笑,嘴里念叨着行行好,大哥行行好。念到一半,那笑就冻在了脸上。他盯着陈太忠的脸看,眼神从讨好变成了迷茫,又从迷茫变成了惊恐,嘴巴越张越大,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叫,两条腿一蹬,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就跑,碗都不要了,零钞撒了一地。
  陈太忠愣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东临水。那年在东临水的汽车站,几个人合起伙来设套,领头的就是这么个光头,他一时火起,把那人两条胳膊从肘子那儿废了。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搪瓷碗,边沿上的瓷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黑乎乎的铁皮。
  要说收拾这个人,他早就没那个兴趣了。两条胳膊废了,沦落到街边要饭,这账算是清了。可那人一跑,他倒想起另一件事来:汽车站那伙人,还有那个黑寡妇,这些年还在不在干这一行?要是还在干,东临水那条线上,不知道又有多少外地人着了道。
  他想问一问,就抬脚跟了上去。
  他也没跑,不紧不慢地在后头跟着。光头回头看见他,跑得更慌了,两条胳膊没法摆,身子左歪右扭,没跑出多远就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拐过一个路口又摔了一跤,这回脸蹭在了水泥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满脸是泥。
  前头是一条窄胡同,光头一头扎了进去。
  陈太忠刚到胡同口,就看见胡同那头拐角冒出来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二十出头,都穿着便装,一边走一边说笑。那个年长的,陈太忠认得,是开发区派出所的副所长张晓幻。古昕跟他念叨过这个人好几回,说这姓张的跟他不对付,背后没少给他使绊子。
  陈太忠不想跟这俩照面,捏了个法诀,把身子隐了,靠在胡同口的墙根底下。
  光头埋着头往前冲,正好撞向那两个人。年轻的那个反应快,一嗓子:“站住!”伸手就去捞他的胳膊。
  这一捞捞了个空。那袖筒里的胳膊软得跟面条一样,从他手里滑了出去,他脚底下顺势一绊,光头整个人往前飞了出去。两条胳膊撑不住地,脸朝下“啪”地砸在了水泥地上,额头当场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流,人趴在那儿,不动了。
  年轻的那个也吓了一跳,赶紧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光头的胸口,又把手指头凑到他鼻子底下探了探,脸色刷地白了:“张所,他……他没气了。我做急救?”
  “你有病啊?”张晓幻一把把他拽了起来,“说得清么?他自己撞上来的,你绊的他,万一救不活呢?快走!”
  小王还想说什么,张晓幻已经拖着他往胡同另一头走了。两人走了几步,回头四下张望了一圈,胡同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脚底下就加快了,三拐两拐,没了影儿。
  陈太忠现出身来,走到光头跟前,蹲下。
  光头趴在地上,额头底下一小摊血,混着地上的泥水,红里透黑。陈太忠伸出两根手指头,搭在他脖子侧面,等了好一阵,指头底下才有一丝极弱的跳动,隔好几秒才来一回。
  人还活着。
  他犹豫了片刻。仙灵之气渡过去一丝,这人兴许就能缓过来,可他不想把那东西用在这种人身上。用不用是一回事,可人就这么死在胡同里,他也做不出来。
  陈太忠站起来,快步出了胡同,在街口的小卖部找到了公用电话,抓起话筒就拨了120。
  “横山区政府后头的背街,往东第三条胡同,有个人摔倒了,头破了,昏迷,喘气很弱。”他一口气报完,又把胡同的名字报了一遍,“对,快点儿。”
  挂了电话,他往柜台上扔了两毛钱,又回到胡同口守着。光头还趴在那儿,一动不动,他也没再碰他,就在旁边站着,时不时看一眼他后背有没有起伏。
  过了十几分钟,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开过来,停在胡同口。两个穿白大褂的跳下车,抬着担架进了胡同,把光头翻过来,往担架上一放,抬上了车。一个大夫问他是什么人,他说是路过的,看见人摔倒了就打了电话。大夫也没多问,车门一关,救护车又呜哇呜哇地开走了。
  陈太忠站在胡同口,看着救护车拐过街角。
  他心里不痛快。两个穿便衣的警察,把人绊倒了,探出没气了,扭头就跑,连个电话都不打。这一片归义井派出所管,要是归开发区,他直接就告诉古昕了;可这儿不归开发区,告诉古昕也没用,古昕的手伸不过来。
  他把那两张脸,把时辰,把这条胡同的名字,都记在了心里。这笔账他先记着,眼下还没想好怎么算。
  他弯腰捡起那个搪瓷碗,里头的零钞早撒没了,他把碗搁在胡同口的墙根底下,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去敲门。出来的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说吴书记在市里开会,下午也回不来。
  第三天他再去,小伙子见了他,脸上的客气都有点挂不住,指了指走廊那头的会议室:“陈主任,吴书记在开常委会,什么时候散不好说。你要等,就在小会客室等吧。”
  小会客室在二楼东头,一张长沙发,两把单人沙发,一个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秘书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搁在茶几上,就回去了。
  陈太忠在长沙发上坐下来,等着。
  会议室离这儿不远,隔着两道墙,听不清里头说什么,只偶尔传过来几声咳嗽,还有椅子腿蹭地的响动。他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看,想起李继峰那句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心里一阵腻歪。万一那矮胖子这时候打过来,手机在这么安静的地方响起来,满楼道都听得见,会议室里的人还当他是故意的。
  他按住开关,把手机关了,揣回兜里。
  整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杯里的水喝完了,他自己去走廊头上的开水房续了一杯,再回来坐着。窗外的太阳从楼这头挪到了楼那头,君子兰的影子在窗台上越拉越长。他把茶几上那几份过期的《横山通讯》翻了个遍,连中缝里的寻人启事都看了。
  天擦黑的时候,他实在坐不住了,掏出手机开了机,想看看几点了。
  屏幕刚亮,铃声就响了,号码他认得,是招商办的。
  他按了接听,还没吭声,那头李继峰的嗓门就炸了过来:“陈太忠!怎么整个下午不开机?我不是交代过你,手机要二十四小时开机么?你们横山区的人,都是这么做工作的?”
  陈太忠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看了看屏幕上那个号码,想都没想,按了挂断。
  手机马上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他按住开关不放,屏幕黑了。
  连张桌子都不给哥们儿安排,倒拿起腔调来了?先呆横山,每天来转转,人家照办了,你又嫌哥们儿不开机?大不了这个借调不要了,回地志办翻资料去,犯不着卖你这个面子。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刚靠回沙发上,走廊里就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会散了。
  他起身走到会客室门口,正看见吴言从会议室里出来,身边簇拥着几个常委,项大通在她左手边说着什么,她侧着头听,手里抱着个文件夹。一行人往楼梯口走,经过会客室门口,吴言抬眼看见了他,脚底下顿了一顿,随即又转过头去,接着听项大通说话,一行人就那么从他跟前过去,下了楼。
  陈太忠站在门口,没追。
  同一个钟点,市招商办三楼,李继峰捏着电话听筒,听着里头传出来的忙音,脸都青了。
  甯家人傍晚到凤凰,这消息他中午就知道了。起初他根本没往心里去。接风那个阵势,段市长十有八九要露面,景秘书长、秦主任都在,一桌子的厅级处级,哪有一个横山区借调来的小副科插嘴的份儿?
  半个钟头前,秦连成把他叫进了主任室,头一句就是:“那个陈太忠呢?快把他叫过来。”
  李继峰当时还赔着笑,说那小子在横山区,用得着的时候再叫。
  秦连成抬起眼皮瞥了他,那目光看得他后脖颈子发凉:“你不知道为什么专门借调他?”
  李继峰傻了眼,只好说正在联系,正在联系。
  出了主任室,他一遍一遍地拨陈太忠的手机,头一回通了,刚骂了两句,那头挂了;再拨,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他把听筒往座机上一扣,嘴里嘀咕:“这年头,鸡肋也牛逼起来了?”
  李继峰爱看《三国》,杨修那段鸡肋,他翻来覆去看过不下十遍。借调来的人,用着没什么用,扔了又怕上头问,不是鸡肋是什么?
  “地雷,你嘀咕什么呢?”
  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业务科的科长张玲玲,二十八九岁,手里抱着一摞材料,正要往楼下送。
  李继峰没好气地把陈太忠的事说了,说那小子不开机,找不着人。
  张玲玲听完,眉毛挑了挑,冲他摇了摇头:“地雷,那你可惨了。”
  “我惨什么?”
  “你还不知道?”张玲玲把怀里的材料往上掂了掂,“甯天嘉老先生这回肯回凤凰,就是因为听说有个政府里的年轻人,把甯家祠堂的偏殿给拦下来了。老先生指名要见他。你把人家正主儿给弄丢了,你说你惨不惨?”
  李继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一辆黑色的皇冠车,正在素波到凤凰的公路上跑着。
  甯天嘉坐在后座,身边是长孙甯瑞远,次子甯喜蓝坐在前头副驾驶的位子上。老头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背却还挺得笔直,一身灰色的中式对襟褂子,手里握着一根乌木拐杖,顶端雕着个龙头,被他的手摩挲得油光发亮。
  车窗外是一片一片收过的庄稼地,远处的山影一层一层地淡下去。甯天嘉看着那些山,好半天没吭声。那年日本人打进天南,他跟着家里人往南逃,坐在骡车上回头看,也是这么一层一层的山影。再往后一个仗接一个仗,他就再没能回来。
  “爸,”前头的甯喜蓝回过头来,“素波那边,朱市长的秘书又来了电话,说优惠条件的事,回头还得再碰一碰。”
  “再碰一碰。”甯天嘉哼了一声,“前头答应好的东西,说改就改,这样的买卖,我跟他碰什么?”
  甯喜蓝不敢接话,转回身去了。
  甯瑞远在旁边笑了笑,替爷爷把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爷爷,要不是朱市长那边磨磨唧唧,章书记再聒噪,您也不会答应回凤凰。”
  “我答应的是有时间就转转。”老头拿拐杖头在车地板上点了点,“是凤凰那边的电话说,祠堂还剩一部分,我才动的心。”
  “那个来找您的老人家,说的是真的?”
  “真的。”甯天嘉的声音低了下来,“他年轻时候,受过咱们家的恩惠,八十多了,拄着棍子跑到素波来找我。他说东偏殿还在,前些日子差点让人占了,是一个政府里的小年轻拦下来的,姓陈。”
  他顿了顿,眼眶有点发红:“他还说,那小年轻分得清‘甯’和‘寧’,知道这两个字不是一回事。瑞远,几十年了,凤凰能分清这两个字的,怕是找不出几个。”
  甯瑞远没吭声。他知道爷爷当天就给章尧东打了电话,说想见见这个年轻人。家里的田产、宅子、祖坟,这些事老头子恨了几十年,到老了,钱往哪儿投,原本只图个回报,跟老家不老家的扯不上关系。可一提起那几间偏殿,老头的声音就变了。
  “爷爷,快到了。”甯瑞远在旁边轻声说。
  甯天嘉嗯了一声,握紧了手里的拐杖。
  招商办三楼,秦连成推开了综合办的门。
  “人呢?”
  李继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个笑:“秦主任,联系上了,联系上了。就是他那手机刚好没电,我刚打通,说了没两句,就自动关机了。他那手机早就不好用了,我一直想给他配个新的,可他不在编制里,没法走账。”
  秦连成扫了他一眼,也没戳破:“走特别费用吧。这种事,不许再发生。”
  门关上了。李继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抓起电话,把综合办三个手下都叫了进来,让他们马上去横山区找人,区政府、区委、地志办,挨个去问,找着了直接带过来。
  三个人领命出门。过了半个钟头,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回来。区政府说他不是调到招商办去了么;地志办只有一个李丽红,说陈主任好几天没来了;区委的人说下午倒是见他在会客室坐着,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
  全扑空了。
  李继峰攥着电话,正发愁,桌上那部内线电话响了。他接起来,秦连成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冷得能冻成冰棍:“找到没有?”
  “……我还在找。”
  “啪嗒”一声,那头挂了。
  二十分钟以后,甯家的车到了凤凰。
  迎接的人站了一大溜,段卫华市长亲自到了,景静砾秘书长、秦连成,还有市里几个局的头头,在市委招待所门口排着队握手。甯天嘉握了一圈,脸上客客气气的,眼睛却一直在人堆里找。
  握到最后一个,他回过头来,问章尧东的秘书:“那位陈主任呢?”
  秘书看了秦连成一眼,秦连成脸上的笑僵了僵,说陈主任临时有点事,明天一定来。
  甯天嘉没再问,说那先去宁家巷看看吧。
  车队开到宁家巷,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拉了几盏临时的灯泡,照着那几间偏殿。原来住在里头的那户人家已经撵走了,东头那几间都腾空了,门窗洞开,墙皮剥落,梁上的彩绘斑斑驳驳,地上散着碎瓦和烂木头。偏殿外头,紧贴着墙根,盖了一溜红砖的违章小房,屋顶上压着油毡和破轮胎。
  甯天嘉拄着拐杖,一间一间地看过去。他在一根柱子跟前站住了,伸手摸了摸柱子上的雕花,缺了半边,剩下的半边上还能看出一只鹿的轮廓。
  老头的眼泪就下来了。
  甯瑞远赶紧递过手帕,他接过来擦了擦,长叹了一口气:“物是人非啊。”
  顿了顿,他又说:“还好,凤凰还有陈主任这样的好领导。”
  秦连成站在人堆后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心里把李继峰骂了个半死。
  景静砾反应快,赶紧接过话头打圆场:“甯老,陈主任是我们面向社会公开招考进来的干部,像他这样有责任心的公务员,咱们凤凰多得很。”
  段卫华在旁边陪着笑,心里也憋屈。这个陈太忠,这些天他耳朵里听得都磨出茧子了,到现在连人长什么样都没见着。
  甯喜蓝看了看表,说爸,饭点到了,人家都等着呢。
  甯天嘉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柱子,拄着拐杖,慢慢往巷子外头走。
  陈太忠出了区委大院,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街上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往哪儿去。回天南大厦,一个人对着四面墙,没意思;去幻梦城,十七那儿人多嘴杂,保不齐又有人拿招商办的事来烦他。陈太忠把手插在兜里,顺着马路往前溜达,走着走着,抬头一看,五中的校门就在前头。
  开学了,校门口比暑假里热闹,晚自习刚下,一拨一拨的学生推着自行车往外涌,车铃响成一片。门卫老头站在铁门边上,扯着嗓子喊慢点慢点,别挤。陈太忠逆着人流进了校门,老头瞅了他一眼,认出是常来找任老师的那个,也没拦。
  教学楼三楼,语文教研组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任娇正趴在桌上批作文,左手边一摞批完的,右手边一摞没批的,手里的红笔刷刷地划着。屋里就她一个人,几张办公桌拼在一块,桌上堆着作业本、教案、粉笔盒,头顶一台吊扇慢悠悠地转着,窗外是黑乎乎的操场。
  任娇听见门响,抬头一看是他,吓得手里的红笔都掉了,捂着胸口瞪他:“你吓死我了!走路都没声儿的?”
  瞪完了,她又想起什么,脸一沉:“我下午给你打了两回电话,都关机。”
  陈太忠嘿嘿一笑,当着她的面掏出手机,按住开关开了机。屏幕刚亮,铃声就响了,还是招商办那个号码。
  任娇凑过来看了一眼:“谁啊?”
  “一个地雷。”陈太忠说着,按了挂断,又按住开关关了机,把手机往她桌上一搁,推到她那摞作文本旁边,“今晚谁的电话也不接。这手机归你管,你是领导。”
  任娇被他逗得扑哧一声笑出来,拿红笔杆子戳了戳那手机,又戳了戳他的胳膊:“我算哪门子领导。”
  “我的领导。”陈太忠一本正经,“任领导,下级来汇报工作了。”
  任娇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她往门口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宿舍不能去,晓艳就住我隔壁,那墙薄得跟纸似的,咳嗽一声那边都听得见。”
  “那就在这儿。”
  “这是办公室!”
  “办公室怎么了?”陈太忠往门口努了努嘴,“人都走光了,那门不是能从里头插上么?”
  任娇咬着嘴唇,看了他半天,脸慢慢红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头往楼道里看了看,楼道黑漆漆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她缩回身来,把门关上,伸手把门闩插好了,铁插销推进槽里,咔哒一响。
  她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才走回来,在自己那把黄漆木椅上坐下,没看他,伸手去拿红笔。
  陈太忠灵识往外一扫。楼道里空空荡荡,整栋教学楼就剩这一间亮着灯,楼下传达室里,门卫老头已经坐回藤椅上,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戏。
  陈太忠拖过旁边一把椅子,在任娇对面坐下,看她批作文。
  任娇拿着红笔,在一个本子上画了两道波浪线,又在页边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了,手停在那儿,半天没往下翻。她坐得笔直,两只脚在桌子底下并着,脚尖却一会儿往左挪挪,一会儿往右挪挪,怎么放都不得劲。
  “脚疼?”陈太忠问。
  “站了一天了。”任娇放下红笔,叹了口气,“上午四节课,下午两节,晚自习又守了三个钟头,屁股都没沾过椅子。脚底板胀得跟踩着棉花似的。”
  陈太忠没吭声,起身绕过桌子,在她椅子跟前蹲了下来。
  任娇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你干嘛?”
  “任老师辛苦了,下级给领导揉揉脚。”陈太忠伸手捉住她一只脚脖子,把那只脚从桌子底下拽了出来。
  任娇穿的是一双黑布鞋,面上绣着一朵小白花,鞋底是千层底的,磨得边上都起了毛。陈太忠捏着鞋跟往下一褪,布鞋就掉在了水泥地上,露出里头一只肉色的尼龙袜,被汗浸得有点潮,贴在脚背上,脚趾头那儿颜色深了一块。
  “别,脏……”任娇伸手来拦,脸都红了,“走了一天,有汗味儿。”
  陈太忠不理她,捏住袜口往下卷,过了脚踝又过了脚跟,一扯就把那只袜子扯了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她鞋里。
  任娇那只脚就那么光着搁在他手心里。
  脚不大,三十六码的样子,脚背白,青色的筋络在皮底下隐隐地透出来。脚底板捂了一天,红扑扑的,摸上去热乎乎的,有点潮;脚趾头却是凉的,五个趾头并得紧紧的,指甲剪得齐齐整整,没涂油。凑近了,有一点汗味儿,混着布鞋里头的皂角味,不难闻,倒有点人气儿。
  陈太忠把她这只脚搁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的大拇指并在一起,按在她脚心正中间,往下一压。
  “嗯……”任娇哼了一声,脚趾头蜷了起来。
  “疼?”
  “酸……”任娇咬着嘴唇,“酸得厉害。”
  陈太忠拇指不松,就压在那块,慢慢地打着圈揉。她脚心那块肉软,按下去一个坑,松开手又弹回来,热气顺着他的指肚往上走。揉了一阵,那只脚蜷着的趾头一点一点松开了,脚背也不绷着了,软软地塌在他膝盖上。
  “你还会这个?”任娇的声音也软了。
  “无师自通。”陈太忠说,“专门给领导学的。”
  他从脚心一路揉到脚后跟,那里有一层薄茧,摸着糙,他拿指节在那儿刮了刮,任娇就痒得一缩,脚想往回抽,被他攥着脚踝拽了回来。
  “痒……别刮那儿……”她憋着笑,身子在椅子上扭。
  陈太忠偏又刮了两回,看她笑得直哆嗦,这才罢手,转去揉她脚趾头。他捏住她的大脚趾,轻轻往外拔,再一个个捏过去,最末那个凉冰冰的,被他捏在指头肚里,慢慢就捂热了。他把五个脚趾头挨个掰开,拿手指头在趾缝里来回蹭,趾缝里潮乎乎的,蹭得他指头上也潮了。
  任娇不笑了。她靠在椅背上,红笔早扔到了一边,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看着他蹲在地上给她揉脚。
  陈太忠揉完脚趾,又往上走到她脚踝。那儿细,骨头凸出来一小块,他拿掌心包住了来回地搓,把那块皮肤搓得发烫。再往上是小腿,肚子那块站了一天,硬邦邦的,他两只手握住往上推,她就吸一口凉气;再推,她就轻轻地哼。
  “换一只。”他把这只脚放下,伸手去够她另一只脚。
  任娇这回没拦,自己把另一只脚伸了过来,让他褪了鞋,扯了袜子,搁在膝盖上揉。这只脚比刚才那只还热,脚心汗湿湿的,按下去手底下滑溜溜的。
  吊扇在头顶上吱呀吱呀地转,一阵一阵的风扫下来,把她额前的刘海吹得一飘一飘的。
  陈太忠揉着揉着,抬头看了她一眼,却发现她眼睛红了。
  “怎么了?揉疼了?”
  任娇摇摇头,眼圈里那点水光打着转,没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闷:“没人给我揉过脚。”
  陈太忠手上停了停。
  “我妈也没给我揉过。”任娇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他膝盖上的那只脚,“上学的时候,走二十里山路去县城,脚上磨出血泡,都是自己拿针挑。”
  陈太忠没说话,低下头去,接着揉。他手上的劲儿放轻了,一点一点地揉,那只脚在他手心里软成一团面。
  任娇吸着鼻子,看他蹲在那儿,头顶的发旋对着她,两只手捧着她的脚,一副认认真真的模样。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那只刚揉过的光脚,用趾尖在他肩膀上点了点。
  “陈太忠。”
  “到。”
  “你在外头,是不是也这么给别人揉脚?”
  陈太忠头都没抬:“任老师,你这是审问下级呢?”
  “我就问问。”任娇的脚尖又在他肩膀上点了点,随后就那么搁在那儿不拿下来,“你说实话。”
  “实话就是,”陈太忠捏着她的脚后跟,拿拇指在她跟腱两边慢慢地往上捋,“今天头一回,手艺还生,任老师多担待。”
  任娇哼了一声,不知道信没信,搁在他肩上的那只脚却软了,脚心贴着他的脖子,光溜溜的,热乎乎的。
  陈太忠腾出一只手,把她肩膀上那只脚也捉下来。这一回他不急着揉,把她两只光脚并排捧在手心里,低头看了看。两只脚一般大小,白生生的,脚背上叫袜口勒出一圈浅浅的红印子,他拿指肚顺着那圈红印子抹过去,抹一回,那印子就淡一分。
  任娇的脚趾头蜷起来,又松开,蜷起来,又松开,像是不知道往哪儿放。
  “痒……”她小声说。
  “痒就对了。”陈太忠说,“血走到脚上了,脚才知道自己是脚。”
  “你这是什么歪理。”
  “中医的道理。”陈太忠一本正经,“回头你上课站累了,晚上拿热水泡一泡,再自己揉到脚心发烫,第二天准不疼。”
  任娇被他说得眼圈又有点红,脚往他手心里拱了拱,没说话。
  屋里很静,吊扇吱呀吱呀,窗外偶尔有一辆自行车从校门口过,铃铛叮铃一声,远了。她脚心的汗被他的手掌焐干了,又捂出新的一层,潮乎乎的,脚底板从红扑扑揉成了粉嫩嫩的,脚趾头尖上也有了血色。
  揉了一会儿,他问:“腰酸不酸?”
  “酸。”任娇老老实实地说,“站一天,腰都快断了。”
  陈太忠站起身,一只手还托着她那只脚,另一只手绕到她背后,从衬衫底下摸进去,顺着她的脊梁骨往下滑。她背上的皮肤汗津津的,热乎乎地贴着他手心,一直滑到后腰,指头底下陷进去两个浅浅的小窝。
  他拇指和中指一分,正好按进那两个腰窝里,往下一压。
  任娇整个人一软,“啊”的一声,后背从椅背上滑下来,瘫在了椅子里。
  她那两个腰窝是她的命门,他早就摸清楚了。一按就软,跟抽了骨头似的,两条腿也跟着打颤。
  “你……”任娇喘着气,伸手去推他的胳膊,推了没两下,又没力气了,“你故意的……”
  “领导腰酸,下级给揉揉。”陈太忠一本正经地说着,指头在那两个窝里轻轻打着圈,“哪儿故意了?”
  任娇被他揉得浑身发软,靠在椅子里直哼哼,两条腿伸得直直的,那两只光脚丫子搭在他膝盖上,脚趾头时不时蜷起来,又松开。
  陈太忠低头看了看她那两只脚,忽然坏笑了一声。
  他抽回手,重新蹲下来,捧起她两只脚,往自己裤裆上一放。
  任娇的脚心正好踩在一团硬邦邦的东西上,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热乎劲儿。她吓得一缩,被他按住了脚背,缩不回去。
  “任老师,”陈太忠仰着脸冲她笑,“这儿也站了一天了,你也给揉揉?”
  任娇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朵根。
  “你……你怎么这么坏!”她压着嗓子骂他,脚却没再往回缩,脚心贴在那团硬东西上,隔着一层裤子布,被烫得脚趾头直蜷。
  陈太忠笑嘻嘻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对面那张办公桌的边沿上,教案被他压住了一角,他也不管,伸手解了皮带,拉开裤链,把裤子连着内裤往下一褪,那根阴茎就弹了出来,直挺挺地翘着,在吊扇底下一跳一跳的。
  任娇瞪着眼睛看着,嘴巴半张,一时说不出话。
  办公室里灯亮着,日光灯管白晃晃的,照得清清楚楚。那根东西涨得发紫,龟头圆鼓鼓的,马眼那儿已经渗出了一点亮晶晶的淫液,挂在顶上,要掉不掉。屋里本来是粉笔灰和墨水的味儿,这会儿又混进了男人身上腥咸的气息。
  “过来。”陈太忠冲她招招手。
  任娇坐在椅子上没动,两只光脚并在一起,脚趾头在水泥地上蹭来蹭去。地面凉,她踩了一会儿,脚底那点热气就散了。
  “地上凉。”陈太忠说,“搁我这儿,暖和。”
  任娇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一阵,终于把椅子往前挪到离他半步远的地方,抬起左脚,试探着往前伸。
  她脚趾头碰到了龟头。
  那东西烫得她一缩,脚趾头弹开了,又慢慢伸回来,小心翼翼地,拿大脚趾的指肚在龟头顶上点了点。马眼上那点淫液沾在了她脚趾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亮丝,断了,黏在她趾缝里。
  “黏的……”任娇小声说,脸红得快要滴血,眼睛却舍不得挪开。
  “热的还是凉的?”
  “先是凉的……”她又拿脚趾头碰了碰,“现在热了。”
  陈太忠伸手捉住她那只脚,又把她另一只脚也拉了过来,两只脚并排搁在自己大腿上,脚心朝里,一左一右地把那根阴茎夹在了中间。
  任娇的脚心软,带着刚才揉出来的热乎劲儿,还有一层薄汗,贴在阴茎两边,滑溜溜的。陈太忠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握着她两只脚踝,带着她的脚往上推,再往下拉。
  “就这样,”他说,“上下动,夹紧点儿。”
  任娇学得慢。她脚上没准头,两只脚心一会儿夹得太松,那根东西从中间滑出去,打在她脚背上;一会儿又夹得太紧,脚趾头扣着往下一压,陈太忠就“嘶”地吸了一口凉气。
  她吓坏了,赶紧松开脚:“疼了?我踩疼你了?”
  “没事儿。”陈太忠龇着牙笑,“任老师力气不小,再轻点儿。”
  任娇看他那副龇牙咧嘴的样子,又慌又想笑,憋了半天,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拿手捂着嘴,肩膀直抖。
  笑完了,她倒放开了些,重新伸过脚来,这回自己用脚心找准了地方,两只脚弓起来,把那根阴茎拢在脚心那块软肉里,慢慢地往上蹭到龟头底下那道沟,又慢慢地滑回根儿上。
  陈太忠撑在桌沿上,看着她。
  任娇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一副批作文的认真劲儿,脸红扑扑的,嘴唇抿着,鼻尖上冒出了一层细汗。她坐在那把黄漆木椅上,裙子因为抬腿的缘故往上缩到了膝盖上头,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大腿。
  马眼里的淫液越渗越多,顺着阴茎往下流进她脚心里,把那块软肉抹得湿漉漉的。她脚底一滑,蹭起来就顺了,咕叽咕叽的,细细的水声夹在吊扇的吱呀声里。
  “这样……对不对?”任娇抬起头问他,声音发颤。
  “对,任老师教得好,学生学得也好。”陈太忠说着,伸手往旁边一探,够着了她桌上那摞作文本,随手抽出最上头一本,翻开来,“我念一段,看看任老师的学生写得怎么样。”
  “你放下!”任娇脚上一停,伸手要来抢,“那是学生的!”
  陈太忠把本子举高了,念道:“我的老师,她的眼睛像星星一样亮,她讲课的声音像山泉一样好听……”
  “你别念了!”任娇羞得直跺脚,这一跺正踩在那根阴茎上,又把陈太忠踩得一哆嗦。
  “哎哟。”他放下本子,“任老师,体罚学生可不对。”
  任娇又气又笑,拿脚趾头在他龟头上狠狠拧了拧,随后自己先心疼了,脚心贴上去,轻轻地揉。
  她慢慢找着了节奏。两只脚并着,脚弓夹紧,从下往上撸到龟头那儿,脚趾头蜷起来,把龟头包在趾肚里搓一搓,再往下滑。那根阴茎被她脚心夹着,一跳一跳的,越来越烫,越来越硬,青筋都鼓了起来,贴在她脚心上,她能感觉到那东西在里头突突地跳。
  “它在跳……”她喃喃地说。
  “它高兴。”陈太忠的声音也粗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脚踝,带着她加快了速度。她的脚心被磨得发烫,淫液和汗混在一起,滑腻腻的,那股子腥咸味儿在两人之间越来越浓。任娇的呼吸也乱了,她看着自己的脚在那根东西上来回地动,脸烫得厉害,两条腿却夹紧了,膝盖并在一起,在椅子上不安地扭。
  任娇的脚有点酸了,动作慢下来,两只脚心夹着那根东西,停在半截上,喘着气歇。她脚背上沾了好些淫液,亮汪汪的,脚趾缝里也是,她动了动脚趾头,那些黏液就拉出细细的丝来,挂在两根趾头中间,晃了晃才断。
  “累了?”陈太忠问。
  “脚抽筋……”任娇苦着脸,“比站一天讲台还累。”
  陈太忠伸手捏住她右脚的小腿肚子,拿掌根揉了揉,那块肉绷得硬硬的,被他揉了一阵,慢慢松了。他又把她左脚抬起来,让她脚心朝上,脚背贴着他的阴茎,自己握着她的脚,带着她的脚背在龟头上蹭。她脚背上的皮肤比脚心薄,滑,凉一些,青筋在皮底下鼓着,贴在龟头上,跟脚心又是两样滋味。
  任娇低头看着,看他握着自己的脚,拿自己的脚背去蹭那根东西,脸红得都快烧起来了,偏偏眼睛挪不开,嘴里小声地嘀咕:“你……你怎么会想出这些花样……”
  “无师自通。”陈太忠又是这四个字。
  “你骗人。”
  “骗你干什么。”陈太忠笑着说,“任老师教得好,我这叫举一反三。”
  任娇啐了他一口,脚上却又动了起来。这回她学聪明了,一只脚心托着底下,一只脚背压着上头,上下一夹,来回地搓。那根阴茎被她搓得直跳,龟头紫得发亮,马眼里的淫液一阵阵地往外冒,随即被她的脚蹭开,两只脚都湿淋淋的。
  她脚趾头时不时碰到他的阴囊,那两团东西沉甸甸地坠着,被她脚趾一碰,就往上一缩。任娇觉得好玩,故意拿大脚趾去拨弄,那两团东西每回都往上躲,她就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任老师,”陈太忠吸着凉气说,“那儿可不能踢。”
  “我又没踢。”任娇眨巴着眼睛,一脸的无辜,脚趾头又轻轻地拨了拨。
  陈太忠灵识往楼下一扫,传达室里的戏唱到了高潮,门卫老头跟着哼哼。
  他心里想,那个地雷,这会儿大概还在打电话找人呢,让他找去吧。甯家?明天再说。
  “任娇……”他喘着叫她,“快了……”
  任娇听他叫自己名字,脚底下没敢停,反而夹得更紧了。她两只脚心贴得严严实实,脚弓弯成两道弧,把那根阴茎整个兜在中间,从根儿上一路撸到龟头,再从龟头撸回根儿上。她脚底板被磨得通红,烫乎乎的,跟刚才他揉过的时候一样烫,脚趾头紧紧地蜷着,趾肚压着那道冠沟,每过一回,就压出一点淫液来。
  办公室里那股腥咸的味道越来越重了,混着她脚上的汗味和皂角味,还有桌上那摞作文本的纸墨味,搅成一团,热烘烘地往人鼻子里钻。吊扇吹下来的风也是热的,吹在他光着的大腿上,汗都干不了。
  任娇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嘴唇咬得发白,可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脸,看他眉头皱着,看他喘着粗气,看他腮帮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她头一回知道,自己两只脚能把一个男人弄成这副样子,心里头又羞又怕,又有一点说不出来的得意。
  陈太忠腰眼一酸,攥着她两只脚踝往自己身上一压,阴茎在她脚心里猛地一跳,精液射了出来。头一道射得高,越过她的脚背,落在她小腿上,热乎乎的,顺着小腿往下淌;后面的就落在她脚背上,白花花地糊了一片,从脚背上流进她脚趾缝里,又顺着脚踝滴在水泥地上。
  任娇愣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那双脚:脚面上、小腿上、趾缝里,到处是黏糊糊的白浆,热的,带着浓重的腥气,正一点点地往下流。她脚趾头动了动,趾缝里那些东西被挤得咕唧一声。
  “好烫……”她喃喃地说,像是吓傻了。
  愣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扭身去够桌上的草稿纸,抽了几张,弯腰往小腿上抹。没擦完,她手停住了,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算术,是哪个学生交作文时夹在本子里的草稿。
  任娇的脸腾地红透了,羞得把那几张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抬头瞪着陈太忠,眼睛里水汪汪的,说不出话来。
  陈太忠坐在桌沿上,笑得前仰后合。
  “你还笑!”任娇把手里那团纸朝他扔过去,纸团砸在他胸口上,弹到了地上,“让人看见了,我还怎么当老师?”
  陈太忠弯腰捡起纸团,塞进自己裤兜里:“我带走,毁尸灭迹。”
  任娇瞪着他,瞪了半天,自己也绷不住了,嘴角往上一翘,又赶紧压下去。她低头看自己那双脚,白浆已经凉了,变得稀了,顺着脚踝往下流。她拿脚趾头蹭了蹭,结果糊得满脚都是,黏糊糊的,又腥又滑。
  陈太忠从口袋里摸出手绢,蹲下去,托起她的脚,一点一点地给她擦。手绢是棉布的,擦在她脚背上软软的,她脚趾头蜷了蜷,没躲。他擦完脚背,又擦小腿,擦完小腿,又把她趾缝一个个掰开擦干净,擦完了,手绢也湿透了,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任娇低头看着他,眼睛里那点水光又冒了出来。
  陈太忠把手绢扔到一边,站起来,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任娇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地面冰凉,她“咝”了一声,踮起脚尖,整个人往他身上靠。陈太忠搂住她的腰,低头亲上去。任娇嘴里有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凉丝丝的,舌头却是热的,被他吮住了,软软地往回缩,没两回又自己伸了过来。
  两人亲了好一阵,陈太忠的手从她后腰滑下去,隔着裙子揉她的屁股。那里不大,圆圆的,紧绷绷的,被他一揉,往前一拱,小腹正好贴在他那根又硬起来的阴茎上。
  任娇感觉到了,身子一僵,抬头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又……又硬了?”
  “任老师的脚太好使。”陈太忠贴着她耳朵说,“它还想听课。”
  任娇捶了他一拳,捶得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陈太忠搂着她转了个身,让她背对着自己,面朝她那张办公桌。上头摊着那摞作文本,批了的,没批的,还有一个蓝墨水瓶,一个红墨水瓶,一个插满了笔的笔筒,一个搪瓷茶缸。他伸长胳膊,把作文本一摞一摞地推到桌子那头,推得整整齐齐,又把墨水瓶和笔筒挪到窗台上,桌面空出了一大块。
  “你……你要干嘛?”任娇回头看他,声音发紧。
  “趴下。”
  任娇咬着嘴唇,没动。陈太忠也不催她,两只手从她腰侧滑过去,滑到她后腰,摸到那两个腰窝,拇指往里一按。
  任娇腿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栽,两只手撑在了桌面上。
  她两条腿打着颤,站都站不稳,只能弯下腰去,胳膊肘撑着桌子,上半身慢慢地趴了下去。桌面是刷了清漆的木头,凉冰冰的,她胸口贴上去,隔着一层衬衫,乳房被压得扁扁的,凉意透过布料钻进来,她“咝”地吸了一口气,乳头立刻硬了,硌在桌面上。
  “凉……”她小声说。
  “一会儿就热了。”陈太忠说着,撩起她的裙子。
  任娇今天穿的是一条蓝色的确良裙子,及膝长,他把裙摆往上一掀,一直掀到她腰上,堆成一团。底下是一条白棉布的内裤,紧紧地包着她的屁股,裆部那块颜色深了,洇开一小片,贴在她腿缝里,勾出一道浅浅的沟。
  陈太忠勾住内裤的松紧带,往下一拉,褪到她大腿中间。
  她那两瓣屁股就露了出来,白白嫩嫩的,在日光灯底下泛着光,因为趴着,往上撅着,中间那道缝里,阴唇鼓鼓的,粉红色,湿漉漉的,阴毛稀稀拉拉地贴在上头,已经被淫液打湿了,一缕一缕的。热烘烘的女人味儿从那儿散出来,混着她身上的汗味,飘进他鼻子里。
  陈太忠伸出两根手指,在她阴唇上刮过,指头上就沾满了滑腻腻的淫液,拉出长长的丝。
  “任老师,”他把手指头举到她眼前,“刚才给我揉的时候,自己也湿成这样了?”
  任娇扭过头看了一眼,羞得把脸埋进胳膊弯里,闷着声音骂:“你闭嘴……”
  陈太忠低笑,一只手扶着自己的阴茎,龟头抵在她阴唇中间,上下蹭了蹭,那两片肉往两边分开,淫液沾满了龟头,滑得发亮。任娇趴在桌上,屁股往后缩了半寸,像是怕,又像是在躲。
  陈太忠没动,就那么抵着。
  过了几秒,那屁股又自己往后贴了回来,把龟头往里吞了一点。
  陈太忠两只手握住她的胯骨,腰往前一送,阴茎顺着那股湿滑,一寸一寸地挤了进去。
  任娇里头又湿又紧,热得烫人,那些软肉一层一层地裹上来,箍着他的阴茎往里吸。他进到一半,她就受不住了,两只手抠住桌子边沿,指节都发了白,嘴巴张开,一声叫刚到嗓子眼,她赶紧把右手背抬起来,死死堵住了嘴。
  那一声叫被堵在手背后头,变成了一声闷闷的呜咽。
  她扭过头来看他。手背堵着嘴,眼睛却睁得大大的,湿漉漉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角泛着红。
  陈太忠被她那双眼睛看得心里一热,腰再往前一送,整根没了进去,龟头顶在了最里头一块软软的肉上。
  任娇浑身一抖,堵着嘴的手背底下又漏出一声呜咽,两条腿抖得更厉害了,膝盖往里扣,差点跪下去。陈太忠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托住了,就那么插在她里头,没动,等着她缓过来。
  她里头一阵阵地收,夹着他的阴茎,热乎乎的,湿漉漉的,像一张小嘴在吮。
  陈太忠低头看着两人连在一起的地方。她那两片阴唇被撑得开开的,紧紧地箍在他阴茎根上,粉红的嫩肉翻出来一点,湿得发亮。她屁股上的肉在他胯骨底下压得扁扁的,热乎乎地贴着他的小腹,一层薄汗把两人的皮肉粘在一起,稍微一动,就扯得黏黏的。
  他伸出一只手,从她衬衫底下摸进去,摸到她小肚子上。那块肉软软的,热热的,随着她的喘气一起一伏,他手掌按在那儿,能感觉到底下的肉一抽一抽的,跟着他的动作打颤。
  “任老师,”他贴着她的背说,“你肚子在跳。”
  任娇羞得浑身一抖,手背死死压着嘴,里头那圈软肉却猛地一夹,他差点哼出声来。
  “你……你坏死了……”她从手背后头含含糊糊地骂。
  陈太忠笑着,手掌往上走,越过她的肋骨,摸到她胸口。她那对小乳房被压在桌面上,他的手挤进去,掌心托住一只,乳头硬硬的,硌着他的掌心,桌面的凉气和她身上的热气从两边夹着他的手背和手心,一凉一热,冰火两重天。
  他捏着那个乳头轻轻地捻,任娇就在桌上扭,桌子吱嘎吱嘎地响,屁股却始终死死地贴在他胯上,一点都不肯离开。
  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风扫在他们身上,凉丝丝的。窗外的操场黑漆漆的,远处有一只野猫在叫,尖细的调门拖着长长的尾巴,叫得人心里发毛。
  “有……有猫……”任娇从手背后头挤出一句。
  “猫又不会告状。”陈太忠说着,开始动了。
  他抽出来半截,再慢慢送回去。抽出来的时候,她里头那些软肉恋恋不舍地拽着他,把阴茎上的淫液带出来,亮晶晶的一层;送回去的时候,龟头挤开那些软肉,一路往里顶到头,她就闷哼一声。
  他动得慢,任娇倒先受不住了。她趴在桌上,屁股一回回地往后迎,凑得急了,桌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嘎吱嘎吱地响。
  陈太忠听着那声音,故意加快了速度。
  他胯骨撞在她屁股上,啪啪的皮肉声一声接一声,清脆得很,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来回地响。底下的水声也跟着大了起来,咕叽咕叽的,黏糊糊的,每抽一回,就有淫液被带出来,顺着她大腿内侧往下,淌到她褪在大腿中间的内裤上,把那块白棉布洇得透湿。
  两样声音分得清清楚楚,皮肉声是脆的,水声是闷的,一高一低,混在吊扇的吱呀声里。
  任娇拿手背堵着嘴,堵得死死的,呜呜咽咽的声音还是从指缝里往外漏。她另一只手抠着桌沿,脑袋往桌面上磕,额前的刘海都乱了。可她的眼睛一直睁着,脖子扭过来往后瞅他的脸和眼睛,始终不肯闭上。
  陈太忠被她看得受不了,伸手到她后腰,两只拇指又按进了那两个腰窝里。
  任娇整个人一软,腿再也撑不住了,膝盖一弯,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桌子上。桌子被她压得往前一蹿,桌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笔筒里的笔哗啦啦地晃。
  “太……太忠……”她松开嘴喊他,那声音打着颤,尾巴拖得长长的,抖得不成调。
  陈太忠被这一声叫得头皮发麻,按着她的腰窝,越顶越深。
  他每顶进去,她就叫一声,叫完了又赶紧把手背堵回嘴上,可堵不住了,那声音从手背和嘴唇的缝里挤出来,呜呜嗯嗯的,越来越急,越来越碎。她里头也越来越热,越来越紧,那些软肉箍着他的阴茎一阵阵地抽,他腰眼都发了酸。
  “太忠……我……我要……”任娇哭腔都出来了。
  陈太忠没停,攥着她的胯骨,又狠狠顶了十几回。
  任娇的脚尖忽然踮了起来。
  她光着的两只脚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踮得高高的,脚后跟离了地,小腿绷得紧紧的,肚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她里头猛地一收,死死地箍住了他,箍得他动都动不了,接着就是一阵接一阵的抽搐,从最里头往外,一圈一圈地挤着他的阴茎。
  一大股热乎乎的水从她里头涌了出来,浇在他龟头上,又顺着两人连着的地方往外淌,湿了他一裤裆。
  桌上那支钢笔被震得滚到了桌沿,骨碌碌转了半圈,掉在了地上,啪嗒一声。
  任娇趴在桌上,浑身发抖,手背还堵在嘴上,眼睛却已经失了焦,直愣愣地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滑进了鬓角里。
  陈太忠没拔出来,就那么插在她里头,俯下身去,贴在她背上。她的后背汗湿透了,衬衫贴在身上,他胸口贴上去,隔着两层布料都能感觉到她心口在擂鼓,咚咚咚的,又快又重。
  他在她耳边说:“任老师,钢笔掉了。”
  任娇缓了好半天,才把手从嘴上拿开,手背上一排浅浅的牙印,湿漉漉的,沾着口水。她喘着气,声音哑得厉害:“你……你还管钢笔……”
  陈太忠贴着她的背,鼻子埋在她后脖颈子里。她头发里有洗发膏的香味儿,后颈上一层细汗,咸咸的,他拿嘴唇在那块皮肤上蹭,她就缩了缩脖子。
  他那根阴茎还硬硬地插在她里头,被她那一阵阵的余颤夹着,一松,一紧,又一松。热乎乎的水还在往外渗,顺着他的卵蛋落到地上,啪嗒啪嗒的,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任娇听见了那声音,羞得把脸又往胳膊弯里埋。
  “任老师,”陈太忠在她耳边说,“你这水,把我裤子都泡了。”
  “谁让你……”任娇的声音闷在胳膊里,“谁让你不脱裤子的……”
  陈太忠低头一看,可不是,他裤子还褪在膝盖上,裤腰那块湿了一大片,深一块浅一块的。他嘿嘿笑着,腾出一只手,把裤子往下蹬到脚脖子,再一抬脚,连皮鞋一块甩到了一边。
  这么一折腾,插在她里头的阴茎就跟着动,在那团软肉里搅了搅。
  任娇“嗯”地哼了一声,屁股往前躲了半寸,阴茎从她里头滑出来一截。
  陈太忠不追,就那么停着。
  停了没两秒,那屁股又往后贴了回来,把滑出去的那一截重新吞了进去,吞到根儿上,还轻轻地磨了磨。
  陈太忠乐了:“任老师,你这是躲我,还是找我?”
  任娇不吭声,耳朵根红得透亮。
  陈太忠也不逼她说,握着她的胯骨,慢慢地动起来。这回他动得很慢,抽出来一点,再送回去一点,像是在磨,龟头在她最里头那块软肉上来回地碾。她刚丢过一回,里头敏感得厉害,被他这么一碾,浑身都打颤,堵着嘴的手背底下,哼哼唧唧的声音就没断过。
  任娇趴在桌上,被他磨得受不住,扭过脸来,脸颊贴着桌面,眼睛湿湿地看他,喘着问:“刚才……刚才那个电话,是谁?”
  “哪个?”
  “你开机就打进来的那个,你说是地雷。”
  “哦,那个。”陈太忠腰上不停,慢条斯理地说,“市里招商办的一个主任,矮矮胖胖的,外号叫地雷。他让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可连张办公桌都不给我安排。”
  任娇听得一愣,连哼都忘了:“那……那你不接,他不生气?”
  “生气就生气呗。”陈太忠说着,往里顶了顶,她就“唔”了一声,“他找不着我,急的是他。哥们儿眼下的正事,是给任老师汇报工作。”
  “你……你又胡说……”任娇的话被他顶得七零八落,可眼睛里有了点担心,“别为了我,耽误了你的事……”
  “耽误不了。”陈太忠俯下身,贴着她耳朵说,“明天一早我就过去,那个地雷还得给我赔笑脸。”
  他心里也确实是这么盘算的。甯家人今天傍晚就该到了,秦连成要是真缺他这个人,那个地雷这会儿怕是已经急得满头大汗。让他急去,急够了,明天哥们儿再露面,那张桌子也就有了。
  任娇听不懂这些弯弯绕,也顾不上懂,被他这么慢慢地磨着,里头又酸又胀,又麻又痒,脑子里成了一团糨糊。她只觉得他那根东西在里头一寸一寸地碾,所过之处像着了火,从小肚子一直烧到脚底板,烧得她光着的脚趾头在凉水泥地上直抠。
  桌上那摞作文本被她的胳膊肘蹭得歪了,最上头那本滑到她脸边上,封皮上写着“初二三班”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陈太忠瞄了一眼,伸手把那本作文拿起来,搁到一边:“别让学生看见他们老师这副模样。”
  “你……你还说……”任娇气得拿脚后跟往后踢他,光脚丫子踢在他小腿上,软绵绵的,跟挠痒痒似的。
  她这一踢,里头又是一夹。陈太忠倒吸了一口凉气,按住她的腰,往里狠狠顶了两回,把她顶得往前一冲,那点脾气就没了,又只剩下呜呜的哼声。
  吊扇转着,风扫过两人汗湿的身子,凉飕飕的。任娇趴在桌上,后背的衬衫湿透了,贴出一道脊梁沟,汗顺着那道沟往下,流进她腰窝里,积成了两个小水洼。
  陈太忠低头看着那两个盛着汗的小窝,伸出拇指,在里头蘸了蘸。
  任娇浑身一哆嗦,腿又软了。
  “别……别按那儿……”她扭过头来求他,眼睛湿漉漉的,“我站不住了……”
  “站不住就不站。”陈太忠说着,从她里头退了出来。
  阴茎拔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大片水,啵的一声,任娇的屁股跟着一颤。他那根东西湿淋淋的,从头到根都裹着她的淫液,在日光灯底下亮得晃眼,热气腾腾的,散着又腥又甜的味道。
  任娇趴在桌上没动,大口地喘着气,两条腿还在打颤,那块被撑开的地方一时合不拢,一张一翕的,往外吐着水。
  陈太忠光着下身,走到她那把黄漆木椅跟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椅子是学校统一配的,硬木的,刷着黄漆,表面磨得斑斑驳驳,椅面上还留着她刚才坐出来的一点余温。他光屁股坐上去,木头凉丝丝地贴着皮肉,激得他一缩。
  “过来。”他冲任娇伸出手。
  任娇从桌上撑起身子,回头看他。她那条蓝裙子还堆在腰上,内裤挂在大腿中间,湿透了,皱巴巴的。她站着犹豫了片刻,弯腰把那条内裤褪下去,从脚上蹬掉了,扔在桌腿边上,这才光着两条腿,慢慢地朝他走过来。
  她走到他跟前,看看他,又看看他腿间那根直挺挺翘着的东西,脸红得发紫。
  “坐上来。”陈太忠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任娇咬着嘴唇,两只手扶住他的肩膀,抬起一条腿,跨过他的腰,在椅子上跪坐下来,面对面地骑在了他身上。
  椅子吱呀一声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任娇吓得一僵,扶着他肩膀的手都攥紧了,扭头往门口看。
  “它会不会……塌了?”她小声问。
  “塌不了。”陈太忠搂住她的腰,笑嘻嘻地说,“椅子是公家的,坏了我赔。”
  任娇被他逗得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陈太忠捉住她那只手,按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伸到下头,扶着自己的阴茎,对准了她那块还湿漉漉张着的地方。龟头一碰到她的阴唇,她就抖了抖,那两片肉热乎乎、滑腻腻的,刚丢过一回,还肿着,比刚才更烫了。
  “自己坐下来。”他说。
  任娇两只手搂住他的脖子,低头看着两人中间,身子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龟头挤开了阴唇,被她里头那圈热肉含住了,她停了停,吸了一口气,接着往下坐。阴茎一寸一寸地没进她身子里,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巴越张越大,坐到一半,她受不住了,撑着他的肩膀往上抬了半寸,把那根东西吐出来一截。
  陈太忠没动,两手扶着她的腰,等着。
  她喘了几口气,又自己慢慢地坐了回去,这回一直坐到了底,屁股贴在了他大腿上。
  两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这个姿势进得深,她整个人的分量都压在那根阴茎上,龟头顶在她最里头,顶得她小腹都鼓起来一小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水。
  “好深……”她喃喃地说,“顶到……顶到肚子里了……”
  陈太忠伸手隔着衬衫在她小腹上摸了摸,那块肉热乎乎的,底下硬硬的,是他自己。他手掌按在那儿,轻轻往下压了压,任娇就“啊”地叫了一声,叫完了赶紧拿手背堵住嘴,眼睛却还瞪着他,又羞又恼。
  “你自己动。”陈太忠说,“任老师,深浅你来定。”
  任娇搂着他的脖子,试着往上抬了抬,又坐下去。
  椅子跟着吱呀了一声。
  她吓得停住,等了几秒,见没什么动静,又抬了抬,坐下去。椅子又吱呀了一声。
  就这么吱呀吱呀的,她慢慢地摇了起来。她不敢抬太高,就前后地磨,屁股贴着他的大腿,往前挪一点,往后挪一点,那根阴茎就在她里头来回地搅。她里头的水越来越多,顺着阴茎往下流到他卵蛋上,又滴到椅面上,把那块黄漆打湿了,光溜溜的,她屁股在上头一滑一滑的。
  水声小小的,咕唧咕唧,跟椅子的吱呀声搅在一块。
  陈太忠两手托着她的屁股,帮她往前送。她屁股上的肉软乎乎的,热烘烘的,汗湿湿的,他十根手指头陷进去,捏出一个个浅浅的窝。
  任娇摇了一会儿,忽然推了他一把,身子往后仰,想把那根东西退出去一点。
  陈太忠由着她退。
  她退了半寸,停在那儿,喘了两口气,又自己贴了回来,胸口压在他胸口上,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屁股往下狠狠一坐,又把他整根吞了回去。
  “你到底要不要?”陈太忠被她这一推一贴弄得心里痒痒,贴着她耳朵问。
  “要……”任娇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细得跟蚊子叫似的。
  任娇摇得累了,停下来,额头抵在他额头上,鼻尖对着鼻尖,喘着气歇。她的气息热乎乎地喷在他脸上,带着点薄荷味儿,又带着点汗味儿。
  陈太忠趁她歇着,伸手去解她衬衫的扣子。
  任娇低头看了看,没拦。衬衫敞开了,里头是一件白棉布的小背心,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两个小小的乳房顶出两个尖尖的点。他把背心掀到她锁骨底下,那对乳房就露了出来,小小的,圆圆的,像两个刚蒸好的小馒头,白里透粉,乳头硬得像小石子,颜色是浅浅的红。
  “小……”任娇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想挡。
  “小才好。”陈太忠捉住她的手,按回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正好握住,不多不少。”
  他低下头,含住了她左边那个乳头。
  乳头在他嘴里硬硬的,热热的,有点咸,是汗的味道。他拿舌尖绕着乳晕打转,那圈浅红的皮肤起了一层细细的小疙瘩,又拿牙齿轻轻地叼住乳头往外扯,她身子跟着往他嘴边送。
  任娇“嗯”地哼了一声,搂着他脖子的手收紧了,屁股又不自觉地动了起来,前前后后地磨。
  陈太忠吐出左边那个,又去含右边那个。右边那个更敏感,他舌尖刚一碰,她整个人就一哆嗦,里头一收,夹得他脑门一热。他索性不松口了,含着那个乳头啧啧地嘬,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帮她往前送,另一只手绕到后头,摸着她汗湿的后背,一路往下,又摸到了腰窝上。
  “别……”任娇吓得一躲,“别按,我会掉下去的……”
  “掉不下去。”陈太忠的手指头就停在那两个窝的边上,没往里按,只是轻轻地刮,“有我托着呢。”
  任娇被他刮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两条腿夹着他的腰直打颤,跪在椅面上的膝盖都打滑了。椅子被她晃得吱呀乱叫,她又怕又急,一口咬住了自己的手背,眼睛却还瞪着他,瞪得水汪汪的。
  陈太忠低头,含住了她的耳垂。
  她耳垂小小的,软软的,凉凉的,被他含在嘴里一嘬,就热了。任娇整个人一抖,里头猛地一收,夹得他差点没忍住。
  “你……你别咬那儿……”她哼哼着,身子却往他嘴边凑。
  陈太忠不松口,舌尖在她耳垂上打着圈,每绕一圈,她里头就收一回,收得越来越紧,越来越急。她搂着他脖子的胳膊也越收越紧,勒得他都有点喘不上气,屁股也不磨了,开始上上下下地套弄,椅子吱呀吱呀地叫个不停,椅子腿在水泥地上一蹦一蹦的。
  她怕得要命,又停不下来。
  “太忠……太忠……”她把嘴贴在他肩膀上,隔着衬衫,一声一声地叫他,尾音抖得跟筛糠似的。
  陈太忠两手箍住她的腰,从底下往上顶,迎着她坐下来的劲儿,顶得又重又深。皮肉撞在一起,啪啪的,沉沉的,跟刚才在桌上那脆生生的声音不一样,是闷响,像拿巴掌拍在湿面团上。
  椅子叫得越来越响,任娇吓得腿都软了,又舍不得停,只好把身子贴得更紧,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屁股小幅度地快快地颠。这么一来,椅子的吱呀声小了,两人肚皮贴着肚皮,汗湿的皮肉蹭在一起,咕叽咕叽的响声反倒更清楚了,从两人中间一阵阵地冒出来。
  她胸口那对小乳房压在他胸膛上,随着她的颠动上下蹭,乳头隔着他的衬衫磨来磨去,磨得她直哼哼。她身上的汗味浓了,混着两人下身散出来的那股又腥又甜的气味,满屋子都是,吊扇怎么吹也吹不散。
  陈太忠能感觉到她快到了。她里头越来越烫,越来越滑,箍着他的那圈软肉开始一阵阵地发紧,收拢了就再不肯松开,咬着他往里吸。她的呼吸也乱了套,急一阵,又憋住不喘,憋得脸都紫了,再猛地吐出来。
  他腾出一只手,从她屁股上滑到前头,拇指按在两人连着的地方上头那颗小肉粒上,轻轻地揉。
  任娇浑身一僵,眼睛猛地睁大了,瞪着他,嘴巴张开,却叫不出声来。
  任娇第二回来的时候,跟刚才不一样。
  她没有尖叫,没有踮脚,整个人就那么往他怀里钻,脑袋拱进他颈窝里,胳膊死死地搂着他,两条腿夹紧了他的腰,身子一阵接一阵地抽。她里头也在抽,忽紧忽松,没完没了,长得出奇。她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一声“太忠”,从头抖到尾,抖了好几个弯,最后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呜咽。
  陈太忠被她那一阵阵的抽搐绞着,再也忍不住了,按着她的屁股往下一压,龟头死死顶住她最里头,精液就射了出来。
  一阵一阵的,热乎乎的,全灌进了她身子里。
  他射完了也没拔,就那么抵着不动,搂紧了怀里的人,由着她抖。
  任娇的小腹贴着他的小腹一阵阵地抽,每回他都能感觉到。她里头被灌得满满的,热烘烘的,那些软肉还在一阵阵地吮着他,像是要把他最后那点东西都吸干净。
  办公室里静下来了,只剩下吊扇的吱呀声,和两个人粗粗的喘气声。窗外那只野猫不叫了,操场上黑漆漆的,远处的居民楼里,有一两扇窗户还亮着灯。
  任娇在他怀里趴了好半天,才慢慢地把脑袋从他颈窝里抬起来。
  她脸上又是汗又是泪,刘海湿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看了看他,又把脸埋了回去,闷声闷气地开了口。
  “我们班有个男生,叫刘小军,作文写得可好了。”
  陈太忠一愣,没想到她这时候说起这个,嗯了一声。
  “今天交上来的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任娇贴在他肩膀上,絮絮叨叨地说,“他写他爸原来在纺织厂当机修工,厂子不行了,下岗了,在家里待了大半年,天天喝酒,喝醉了就骂人。后来他爸去了一家大酒店洗碗,那酒店叫海上明月,他爸每天晚上十点才下班,坐酒店的班车回来,进了家门也不喝酒了,就坐在门口抽根烟,跟他说,小军,好好念书。”
  陈太忠搂着她的手顿了顿。
  “他写,他爸的手泡得发白,起了好多皱,跟老树皮似的。”任娇接着说,“他说他以前觉得他爸没出息,现在不这么觉得了。我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给他打了个九十二分,是我教书以来打得最高的。”
  陈太忠没吭声,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手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拍着。
  海上明月的洗碗间他下午刚去过,那几个刷盘子的女工里头,没有男的。可三十个名额里头,有几个是男工,他记得名单上有,分在后厨。刘小军他爸,大概就是其中一个。
  他心里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还有个女生,叫王丽,”任娇又说,“作文写她家养的一只花猫,生了一窝小猫,她妈要把小猫扔了,她哭着抱着小猫满院子跑……写得可逗了,错别字一大堆,‘猫’字写成了‘描’……”
  她就这么一个接一个地说下去,说班上哪个学生上课偷看小说,哪个学生跟同桌打架,哪个学生的家长来学校闹,说得没完没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热乎乎的气喷在他脖子上。
  陈太忠搂着她,听着,时不时嗯一声。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地方靠着,不吭声了。
  陈太忠低头去看,任娇闭着眼睛,睫毛湿湿的,粘成一簇一簇,脸蛋上的潮红还没褪,嘴唇微张着,一呼一吸,气息软软地扑在他锁骨上。衬衫敞着,背心还掀在锁骨底下,那对小乳房贴着他的胸口,乳头已经软了,随着她的呼吸轻轻地蹭着他。
  他伸手把她的背心拉下来,盖住了。
  任娇睁开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嘴角翘了翘。
  “太忠。”
  “嗯。”
  “你明天去了市里,还来不来?”
  “来。”陈太忠说,“任老师的课,我能不来听么?”
  任娇没睁眼,嘴角翘得更高,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你那个手机,以后别老关着。我打不通,心里慌。”
  陈太忠搂着她的胳膊紧了紧,没说话,在她汗湿的头发上亲了亲。头发里有洗发膏的味儿,还有粉笔灰的味儿,涩涩的,香香的。
  吊扇还在头顶上慢悠悠地转,风扫在两人汗湿的身上,慢慢地把汗吹干了,皮肤上凉丝丝的,贴在一起的地方却还热着。窗外操场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篮球架上的破网子哗啦哗啦地响。
  他还插在她里头,那根东西慢慢软了,被她的身子含着,一点一点地往外退。到最后,龟头从她身子里脱出来,啵的一声轻响,跟着就有东西从她里头往外流,热乎乎的,稠稠的,是他刚才射进去的精液,混着她的淫液,顺着她的大腿根淌到他腿上,又流到椅面上,在黄漆上积了一小摊。
  任娇感觉到了,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低头一看,脸腾地红了。
  “哎呀!”她慌忙从他身上爬下来,光着脚站在地上,两腿并着,夹也夹不住,那东西还在顺着她大腿内侧往下流,一路流到膝盖窝。
  她顾不上自己,先扭身去看椅子。椅面上湿了一大片,白白的,黏黏的,在日光灯底下泛着光,腥甜的味道散开来。
  “这是我的椅子!明天还要坐的!”任娇急得直跺脚,转身去翻自己的抽屉,翻出一块白手绢,蹲在椅子跟前使劲地擦。
  陈太忠光着屁股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看她撅着屁股擦椅子,大腿内侧还挂着一道白印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任娇回头瞪他,“都怪你!”
  “怪我,怪我。”陈太忠笑着起身,捡起地上的裤子穿上,又去捡她那条湿透了的内裤,捏在手里晃了晃,“这个怎么办?”
  任娇一把抢过去,揉成一团塞进了自己的手提包里,脸红得像块红布。
  她擦完了椅子,又擦自己的腿,擦完了,把那块手绢也揉成一团,和刚才陈太忠那块湿手绢一起,塞进了他的裤兜里:“你带走扔了!别扔在学校里!”
  任娇没有内裤穿了,把堆在腰上的蓝裙子往下拽,布料贴上来,凉凉的,蹭在她刚擦过的那块地方,她夹了夹腿,脸又红了。腿根那儿还是黏的,擦不干净,一走路就蹭得慌,她别别扭扭地站着,两条腿并得紧紧的,不敢迈大步。
  陈太忠看在眼里,凑过去,在她耳边小声说:“任老师,要不要我背你回去?”
  “谁要你背!”任娇推了他一把,推完了,自己又往他身上靠了靠,“你……你下回不许弄在里头,流了一路,怎么见人……”
  “下回弄在哪儿,任老师说了算。”陈太忠一本正经,“你是领导。”
  任娇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抬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掐完了,又把被她掐红的那块揉了揉。
  她弯腰去捡地上那两只尼龙袜,团成一团塞在布鞋里,掏出来,皱巴巴的,还带着她脚上的汗味。她坐在那把擦干净的椅子上,把袜子一只一只地套上,套到脚背上,看见脚背上还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白印子,干了,绷在皮肤上,紧巴巴的。她拿指甲刮了刮,没弄掉,瞪了陈太忠一眼,还是把袜子拉了上去,又把脚塞进布鞋里。
  陈太忠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裤兜,那里头一团草稿纸,两块湿手绢,沉甸甸的,潮乎乎的:“任老师放心,保证销毁。”
  任娇把裙摆抻平了,又把衬衫掖好,对着窗玻璃理了理头发。窗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嘴唇有点肿。她看着自己的影子愣了愣,抬手摸了摸嘴唇,又赶紧放下。
  陈太忠从后头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跟她一块看窗玻璃里那两个人影。任娇身上还热乎乎的,汗干了,皮肤摸上去有点涩,衬衫领口里散出来一点汗味,混着她头发上的洗发膏香,还有两人身上那股没散干净的腥甜气。他把鼻子埋进她脖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任娇缩着脖子笑,拿胳膊肘往后顶他,顶了两回没顶开,也就由他搂着了。窗外起了风,吹得玻璃哗哗地轻响,两人的影子在玻璃上晃了晃,又贴回了一块。
  她低头看了看手表,忽然跳了起来。
  “十一点十几分了!锁楼了!”
  两人手忙脚乱地收拾。任娇把推到桌子那头的作文本一摞摞地搬回来,批了的放左边,没批的放右边,又从窗台上把墨水瓶和笔筒拿回来,摆回原处。陈太忠弯腰去捡那支滚到地上的钢笔,帽子摔掉了,滚进桌子底下,他趴在地上够了半天才够出来,拍了拍灰,递给她。
  任娇接过钢笔,插回笔筒里,又把他搁在桌上的那部手机拿起来,塞进他手里。
  “领导把手机还给你。”她说,“明天记得开机。”
  陈太忠接过手机,没开,揣进了兜里。
  任娇关了灯,拉开门闩,探头往楼道里看了看,楼道黑黢黢的,一个人都没有。两人一前一后溜出了办公室,摸着黑下了楼。
  教学楼到宿舍楼要穿过半个操场,那里没有灯,只有月亮照着,地上的煤渣跑道咯吱咯吱地响。任娇走在前头,走得飞快,走两步就回头看他一眼,嘴里念叨着快点快点。
  到了宿舍楼下,楼门已经锁上了,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任娇急得拍门,拍了好几下,门卫老头才从传达室里趿拉着鞋出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往她脸上一照,嘴里骂骂咧咧的:“几点了?几点了?十一点二十几了!说了多少回了,十一点半锁门,我这都提前锁了,你们这些年轻老师……”
  骂归骂,老头还是掏出钥匙,把锁打开了。
  任娇连声说着谢谢大爷,钻了进去。进门之前,她回头望了陈太忠,那眼神里有点羞,有点舍不得,还有点别的什么,看了一眼,就转身噔噔噔地跑上了楼。
  陈太忠站在楼下,抬头往二楼东头看。过了一会儿,那扇窗户里的灯亮了,窗帘上映出一个小小的影子。
  陈太忠走出五中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头已经回了传达室,收音机里的戏换成了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什么。
  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他把手插进裤兜,摸到了那部手机,还关着,揣在兜里,跟那团草稿纸和两块湿手绢挤在一块,沉甸甸的。
  他没开机,沿着马路慢慢地往天南大厦走。
  同一个钟点,市委招待所的宴会厅里,接风宴刚散。甯天嘉被孙子扶着站起身,拄着拐杖往外挪,到了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送他出来的秦连成。
  “秦主任,”老头问,“陈主任明天能来吗?”
  这是他今天晚上问的第三遍了。
  秦连成脸上堆着笑,说能来,一定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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