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
陈默搬进这个老小区三个月了。
六层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墙皮掉得斑斑驳驳。他选这里只有一个原因:便宜。离婚的时候房子留给了前妻,他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拖着两个行李箱和一台旧电脑,重新开始。
房东住对门。
第一次见苏晴,是签合同那天。她开门的时候,陈默愣了一下。他原以为房东会是个烫着卷发、嗓门洪亮的大妈,结果门后站着的女人三十五六,穿一件洗得发软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颈侧。她手上沾着水,刚洗完什么东西,指尖在围裙上擦了擦,伸过来:“苏晴,花是我在楼下开的,十二号铺面。”
她的手心是暖的。
合同签得很干脆。她说她就住对门,有事敲门就行,房租按月付,别拖过五号。说完笑了一下,眼尾有很浅的纹路,像被岁月轻轻捏过,反而比小姑娘那种紧绷绷的漂亮更耐看。
搬家那天是个周六,热得像蒸笼。陈默雇的小货车把家当卸在楼下,他一个人蚂蚁搬家似的往六楼倒腾。第三趟抱着一箱子书上到四楼,胳膊酸得发抖,箱子底“哗啦”一声漏了,书撒了一楼梯。
他蹲下去捡,楼上下来一个人,也蹲下去,帮他一本一本地码。是苏晴,换了件旧T恤,头发扎成马尾,额头上全是汗。她把最沉的那半箱往自己怀里一抱:“走吧,一趟运完,省得你再跑。”
“苏姐,这多不好意思。”
“少来。”她抱着箱子走在他前头,马尾一甩一甩的,“我这楼里的租客,前三个都是搬家累跑了的。留住一个是一个。”
那一下午,她帮他把最大的几件都归置停当,临走从自己家端来一盆养得油绿的绿萝,往他窗台上一放:“新家空着难看,养着吧。这东西命硬,跟你一样,渴不死。”
陈默站在满屋子纸箱中间,看着窗台上那点绿色,忽然觉得六楼的楼梯,好像也没那么难爬了。
后来陈默才慢慢拼凑出她的日子:她也离过婚,三年了,前夫出国再没回来。她一个人守着楼下的花艺工作室,白天包花束,傍晚关店上楼,日子过得安安静静。单元楼里的大爷大妈都爱跟她打招呼,她给人修过水龙头,帮人接过孩子,还给整栋楼的楼道换过一茬新灯泡——除了陈默门口那盏,谁也没想起来。
三个月里,两人的交集零零碎碎。
他的快递总被放在她家门口,她下班顺手就给他捎上楼,敲两下门,把箱子往他怀里一塞:“你们做策划的,买这么多咖啡,是拿命换方案?”他加班到凌晨回来,看见对门门缝里还透着光,第二天门口就多了一小束满天星,玻璃瓶装着,没留字条。他给阳台的花浇水——那盆绿萝还是搬家那天她送的,说新家要有点活气。她说他浇多了,根要烂,他嘴上应着,下次还浇多。
暧昧这东西,不用点破,它自己会往墙缝里钻。
有回他出差回来,发着低烧,躺在床上连外卖都懒得点。半夜十一点,门被敲响,苏晴端着一碗姜汤站在门口,围裙都没解,说是听见他白天咳嗽了。“趁热喝,出出汗。”她把碗塞进他手里,掌心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试了试温度,皱眉,“这么烫还硬撑。”他捧着那碗汤,忽然想起离婚那年,自己一个人在医院输液,举着吊瓶去洗手间,旁边陪护的家属看了他好几眼。那碗姜汤辣得他眼眶发热,也不知道是姜的缘故,还是别的。
还有一回,她店里进了一批大盆的发财树,送货的只管卸到楼下。她一个人在楼梯口跟花盆较劲,盆比她人还宽。陈默下班撞见,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往楼上扛。四楼歇一回,五楼再歇一回,到了门口两个人都是满头汗。她蹲下来给他递水,毛巾直接往他脖子上一搭,笑他:“你们坐办公室的,力气还没我大。”他喘着气回她:“那下回这种活,记得提前预约。”她愣了半秒,笑得直不起腰。那天晚上,他的微信收到一条消息,是她发的:“花盆的钱省了,请你吃饭,欠着。”这个“欠着”,一直欠到了秋天。
她手指被花剪划破过一次,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他正好下班进楼道,看见了,把她拉到自家门口,从抽屉里翻出创可贴,捏着她的手指一点点缠好。她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指腹有一层薄茧。他缠得认真,头低着,呼吸都放轻了。她也没抽手,就那么看着他,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被楼下的脚步声震亮,一明一灭里,两个人谁都没先说话。
九月里有一天,他加班到九点多,路过楼下,看见花店的灯还亮着,卷帘门拉了一半。他弯腰钻进去,她正蹲在地上处理一大桶刚到的玫瑰,袖口挽得高高的,小臂上沾着水珠和花刺划出的细红印子。
“还没关门?”
“明天有个婚礼的单子,今晚得把花都醒好。”她头也不抬,“你来得正好,帮我扶着桶。”
他就蹲在她旁边打下手。她教他剪根要斜着剪,叶子不能留太多,留了抢水。他学得笨手笨脚,一枝玫瑰的刺扎进拇指,嘶了一声。她抓起他的手,低头把刺挑出来,动作又快又稳,挑完了还下意识地在他拇指上吹了吹。吹完两个人都愣住了。她先松开手,耳尖一点点红起来,低头去理花,理了半天,同一枝玫瑰数了三遍。
那晚关店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她锁好门,两个人并排往楼里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她说:“今天谢谢你,工钱没有,饭倒是可以请。”他说:“这都第二顿了,你的账记得比我还清楚。”她笑:“我开店的,账本命。”走到单元门口,她忽然站住,仰头看他,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说:“陈默,其实我挺怕欠人东西的。欠钱好还,欠人情,夜里睡不着。”
他说:“那简单,你别把我当外人,就不算欠了。”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转身上楼,高跟鞋在楼梯上敲得很慢,像是故意放慢了等他。
出事那天晚上,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外面撒豆子。陈默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整栋楼毫无征兆地黑了。手机的光在黑暗里亮起来,业主群里炸了锅,说是变压器让雷打了,物业说最快也要两个小时。
他摸着黑点了根蜡烛——还是搬家时前妻塞在箱底的香薰,味道甜得发腻。刚点上,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很急。
他拉开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一道手机电筒的光晃过来,照出苏晴的脸。她头发全湿了,贴在脸颊和脖子上,睡裙的肩带滑下来一截,怀里抱着个脸盆,盆里还滴着水。
“陈默,我家厨房水管爆了,”她喘着气说,“总阀门我拧不动,你快帮我看看,水都漫到客厅了!”
他二话没说,趿上拖鞋就跟她进了对门。
这是他第一次进她家。屋子比他那边小一号,却收拾得像另一个世界:原木色的家具,沙发上搭着钩花的毯子,墙角一架子的书和干花,空气里是栀子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厨房地上已经汪了一层水,橱柜下面一根软管正滋滋往外喷着水柱。
“总阀在阳台。”她举着手机给他打光。
陈默蹲下去够阀门,手上使了两次劲,那阀门锈得死紧,纹丝不动。他咬着牙,整个人贴到墙边借力,手背青筋都鼓起来,阀门才“咔”地一声松了。水声一点点弱下去,最后只剩滴答。
两个人谁也没顾上说话,先抢救地板。她翻出两个拖把,一人一把,把客厅里的水往阳台赶。她拖到沙发边上,忽然笑出声来:“你说咱俩,大半夜的,一个房东一个租客,在这儿比赛拖地。”陈默也笑:“那输了的怎么罚?”她想了想:“罚请吃饭。”“你上回欠我的饭还没请。”“那就攒着,”她把拖把往墙上一靠,眼睛在手机的光里亮晶晶的,“攒够了,一起算。”
水收拾得差不多,她用燃气灶烧了壶热水——停电不停气,这大概是这栋老楼最后的体面。她给他泡了杯姜茶,还是那种辣得冲鼻子的配方。“你上回发烧,喝的就是这个。”她说,“我看你后来好了,就知道这方子管用。”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等电来。她抱着膝盖,睡裙下摆盖住小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楼下的花店:房东要涨租,一涨就是三成,她还没想好要不要续;说起她学插花的师父,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骂人凶,手艺绝;说起这三年一个人过年,她都是在店里守着一屋子花看春晚的。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你呢?”她侧过头看他,“一个人租到我对门,也是……离了?”
“嗯。”陈默抿了口姜茶,“结婚五年,没孩子。她嫌我没本事,我嫌她没耐心,吵到最后,两个人都累了,和平散伙。她要的房子,我要的自由,现在想想,也算各得其所。”他自嘲地笑笑,“就是搬出来那天,看着空屋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人到中年,重启一次,成本太高。”
“谁说不是呢。”她轻声接了一句。
沙发不大,两个人坐着,肩膀离得很近。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末了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呼吸匀了,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装睡。陈默一动不敢动,僵着半边身子,连姜茶都忘了喝。窗外雨声哗哗的,他心想,电要是再晚来两个小时,也挺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直起身,拢了拢头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一靠,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陈默问:“就没想着再找一个?”
她摇头,手指绕着茶杯的边沿慢慢转:“累了。一个人也挺好,就是——”她顿住,没往下说,起身去洗手间拿干毛巾,“你身上都湿透了,先擦擦,别再给我发烧添乱。”
话没说完,脚下那摊没拖干的水让她打了个趔趄。陈默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细,隔着一层湿透的薄布,手心能摸到她皮肤的温度,和她因为惊吓微微发抖的身体。
两个人都没动。
黑暗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没完没了的雨。她仰起脸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又没说。
“苏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你再这么看我,我可就不当好人了。”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踮起脚,嘴唇贴了上来。
那个吻带着雨水的凉意和她身上栀子花的香。她吻得很生涩,像很多年没有这样吻过一个人,牙齿磕到了他的下唇,两个人都笑了一下,又很快重新贴回去。他的手从她腰间往上,抚过她湿漉漉的后背,停在她肩带滑落的那一侧,指腹擦过她锁骨下方细腻的皮肤,她整个人轻轻一颤,手指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去屋里。”她退开半寸,额头抵着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地上凉。”
他弯腰把她抱了起来。她比看起来还要轻,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呼吸热热地扑在他皮肤上。卧室的门被他的肩膀顶开,床头有一盏没来得及关的小夜灯——停电也没停它,是充电的,晕出一团暖黄色的光。
他把她放在床边。她坐在那里,湿发垂在肩头,睡裙的另一边肩带也滑了下去。她没有再去扶,而是抬起眼看他,伸手,慢慢地、一颗一颗地解他衬衫的扣子。她的手指有点抖,解到第三颗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起解完。
“害怕?”他问。
“三十六了,”她笑了一下,眼里有点水光,却亮得很,“怕什么。”
他俯下身,从她的额头吻起,吻过她的眼睛、鼻尖、嘴唇,一路往下,含住她颈侧那块被碎发遮住的皮肤,舌尖轻轻碾过,她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没压住的轻哼。他的手覆上她的胸前,隔着湿透的料子揉捏,布料很快被他褪了下去——她的身子在小夜灯的光里泛着细腻的白,胸前饱满,因为微凉的空气轻轻发着抖。他低头含住,她的手指一下子插进他的头发里,腰不由自主地弓了起来。
“陈默……”她叫他的名字,尾音发飘。
他的手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探进睡裙的下摆。她的大腿内侧滑得像绸子,指尖所到之处一片濡湿。她咬住了下唇,别过脸去,耳根红得要滴血,却伸手拉开了他裤子的拉链。
那一夜的细节,后来陈默回想起来,全是潮湿的。
雨声、汗水、她压抑不住又放开的声音、床板轻轻的响动。她起初还有些放不开,后来被他带得整个人都软了、热了,手指在他背上抓出浅浅的红痕,腿缠上他的腰,脚跟一下一下蹭着他的后腰。她高潮的时候整个人绷成一张弓,指甲掐进他的肩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却笑着亲他的下巴,哑着嗓子说:“轻点……不对,别停。”
事后他躺在床上喘气,她趴在他臂弯里,下巴搁在他胸口,头发散了一枕头。两个人有一会儿没说话,只听着窗外渐渐稀疏的雨声。她忽然伸手,慢条斯理地在他小腹上画着圈,一路往下,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狡黠,又带着点不服气:“你们三十四的,就这点本事?”
他被她激得翻身把她压回枕头里。“是你先招我的。”这一回她比刚才放得开得多,双手被他十指扣着按在枕头两侧,也不挣,反而迎着他的节奏抬腰,嘴里的话渐渐没了章法,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哼声和一声比一声急的呼吸。床头的夜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个起伏的轮廓。她第二次到顶的时候,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死死咬住他的肩膀,才没让那声叫喊漏出去——老楼的墙薄,她到底还是要脸的。
“你属狗的?”他看着肩膀上那圈浅浅的牙印,又气又笑。
“留个记号。”她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声音懒得像晒饱了太阳的猫,“省得你明天就忘了。”
中间蜡烛烧完过一次,屋里彻底黑了几分钟,两个人谁也没去管,就在黑暗里抱着,听雨,听彼此的心跳。她趴在他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在他锁骨上画圈,说她前夫在床上从来不看她,说这三年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了,说到一半自己先笑起来:“结果让对门的小子占了便宜。”
“我三十四。”他纠正她,“只比你小两岁。”
“那也是小子。”她抬起头,在黑夜里准确地找到了他的嘴唇。
后来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又被楼下野猫的叫声惊醒了一次,往他怀里缩了缩,含糊地交代:“明天早上六点,花市的车到店里,你别叫我,让我再睡十分钟。”陈默说好,手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心里有个地方,被这场雨泡得又软又胀。
雨停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电也在后半夜悄悄来了,冰箱嗡嗡地重新转起来。
陈默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被窝里还留着她的温度和栀子花的味道。他正想着昨晚是不是一场梦,听见厨房里有动静。苏晴系着围裙在煎鸡蛋,穿的还是那件白衬衫——他的白衬衫,袖子长出一截,被她随手挽着,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她回头看见他,耳根又红了,却装得若无其事,把煎好的鸡蛋往盘子里一磕:
“洗漱去。吃完饭,咱俩得谈谈房租的事。”
“房租?”
“嗯。”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过来,伸手替他把睡乱的头发捋了捋,指尖在他脸颊上停了一下,眼里带着笑,“昨晚表现不错。下个月的房租——”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
“免了。”
陈默笑出声来,伸手把她连人带衬衫一起捞进怀里:“那我这算……肉偿?”
“想得美。”她拿筷子敲他的手背,力道轻得跟挠痒痒似的,“就免一个月。下个月照付,一分不能少。我是开店的,账本命。”她顿了顿,把筷子放下,神色认真了些,“还有,咱俩把话说在前面。昨晚的事,我不后悔,你也别多想。我这个年纪,不图谁给我个名分,也不想再把日子过成一地鸡毛。白天在这楼里,咱俩还是房东和租客,该怎么处怎么处,别让大爷大妈看出来嚼舌根。晚上的事——”
“晚上的事,晚上再说。”他接上。
她看着他,慢慢笑了,伸手在他下巴上轻轻刮了一下——那里还有她昨晚咬出的浅印子:“你这个人,就是嘴上没个正形。”
早饭吃到一半,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是微信,一条长长的消息。她的目光扫过去,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起来,筷子也停住了。
“怎么了?”陈默问。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咽了回去,再抬头时,又是平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没事。店里供货商催款。”
可陈默分明看见,消息预览的第一行写着一个他从没听她提起过的名字,和半句话:
“我下个月回国,房子的事,我们见面谈。”
第二章 她没说的话
早饭吃完,苏晴把盘子一收,围裙一解,恢复成平时那个干脆利落的房东。
“碗你洗,昨晚你表现不错,算奖励。”她说着已经换好了鞋,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白天还是老规矩,楼里见了面,该打招呼打招呼,别多话。”
“知道,房东大人。”陈默把两个盘子摞起来,“那下个月房租真免了?”
“免了。”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便宜你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陈默站在厨房水池边上,洗着两个盘子,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一幕——她手机亮起来的瞬间,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回去,筷子停在半空。她说店里供货商催款。可他明明看见了,那条消息预览的第一行写着“我下个月回国”,后半句是“房子的事,我们见面谈”。
供货商会跟她谈房子吗?
他把盘子擦干,放进碗柜,擦手的时候又想起她扣手机的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怕被人看见。苏晴这个人,账算得清,话说得也清,撒谎不是她的长项。她刚才那句“没事”,说得越轻描淡写,越说明有事。
出门上班的时候,他在楼道里撞见了她。她正提着一袋花店的旧报纸下楼,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恢复了平时房东对租客的那副口吻:“哟,陈默,今天挺早啊。楼道灯坏了那盏,我回头让人来修。”
“苏姐早。”他配合着她演,“那盏灯都坏半个月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中间隔着三四级台阶,谁也没多看谁一眼。可走到二楼拐角,迎面撞上三楼的李奶奶,老太太笑眯眯地跟他们打招呼:“苏晴啊,今天花店忙不忙?小陈,你妈上次说要来看看你,什么时候来啊?”
“李奶奶早。”苏晴笑得自然极了,“我妈过阵子再来,您先忙您的。”
李奶奶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下去了。楼道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陈默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昨晚还趴在他怀里的人,早上就能装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女人,把“白天还是房东和租客”这句话,执行得比谁都认真。
“晚上见。”他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耳朵却一点点红了。
陈默没追问。那条微信的事,他知道这个女人的脾气,逼问只会让她把门关得更紧。她要是想说,不用问也会说。她要是不想说,问一百遍也是“没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她晚上回来,等她自己把那句话补上。
可他一整天都没等到。
白天在公司,他开了一上午的会,脑子里全是提案和排期,间隙里还是会忍不住想起她扣在桌上的那部手机。十二点多,他给她发了条微信:“中午吃什么?”
过了半个多小时,她回过来一张照片:花店里,她蹲在地上理一桶刚到的洋牡丹,袖子挽到胳膊肘,旁边放着个啃了一半的包子。配了一行字:“忙,没空吃好的,你自己解决。”
陈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她蹲在花堆里的样子,和昨晚趴在他臂弯里的样子,判若两人。一个是白天那个什么都能自己扛的苏晴,一个是晚上那个会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的苏晴。他忽然明白过来,她不是不想说,她是白天没空说。白天她是房东,是店主,是这条街上谁都认识的“苏老板”,她得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肩上,一个人扛了三年。到了晚上,她才敢把肩膀卸下来一会儿。
他回了她一句:“包子凉了就别吃了,晚上我给你做点热的。”
她回过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又补了一句:“你做的能吃吗?”
陈默笑了,收起手机,继续开会。可会开到一半,他又忍不住想:她早上扣手机的那个动作,还有那句“店里供货商催款”,到底瞒着他什么?他想起她昨晚说的那句“欠人情,夜里睡不着”,忽然有点心疼——这个女人,连撒谎都是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
下午五点多,陈默提前下了班。他没直接上楼,先拐进了楼下的花店。
卷帘门拉了一半,店里亮着暖黄的灯。苏晴正站在收银台后面,跟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语气不急不缓,一看就是那种常年跟人谈租金的房东。
陈默站在门口没进去。他听见那男人说:“苏老板,我这铺面,隔壁那家做水果的,去年就涨了四成。我给你留了三个月,已经够意思了。月底之前,你给我个准话,续还是不续。续,租金按新价签三年;不续,我也不为难你,押金一分不少退你。”
苏晴站在那儿,腰挺得笔直,脸上挂着做生意的笑:“王哥,你看这样行不行,涨三成我实在吃不消。这条街上,我这店开了七年,老客户都是冲着我来的,你换谁来,都得重新养客。你涨两成,我一次交半年,行不行?”
“两成不行。”男人把文件夹合上,“三成,一分不能少。苏老板,你也别怪我,这楼是我儿子的,我也是替他收租。你要是不续,隔壁水果店早想把你这间也盘下来打通了。”
苏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过来:“行,王哥,我月底前给你准话。”
男人点点头,夹着文件夹走了,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还冲他点了点头,像是把他当成了来买花的客人。
店里只剩下苏晴一个人。她站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把一枝已经包好的花束拆开,又重新包了一遍。她的手很稳,可陈默看得出来,她的心不在花上。那枝花她包了三遍,丝带系了又解,解了又系。
陈默走过去,在她对面站住,低声问:“这店开了七年了?”
“七年零三个月。”她头也不抬,“离婚那年开的。那时候我身上就剩三万块钱,全砸进这间铺面里了。第一年赔,第二年才勉强打平。街坊邻居都说我一个女人家,守着个花店,迟早得关门。现在他们结婚、过寿、看病人,全来我这儿买花。”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把剪刀放下,抬头环视了一圈店里——墙上挂着她自己做的干花,角落里摆着一架子的绿植,收银台边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价目表,字是她自己手写的,娟秀得很。
“陈默,你知道吗?这间店,是我离婚之后唯一一样完全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她的声音很轻,“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着我和他的名字。可这间店,从第一块招牌到最后一枝花,都是我自己一手一脚挣出来的。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把它拿走。”
陈默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发酸。她嘴上说得硬,可他听得出来,这间店对她来说不只是一份生意。它是她离婚之后重新站起来的证明,是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扎下的根。涨三成租金,涨的不只是钱,是有人在动她的根。
“涨三成,一年得多交多少钱?”陈默走进去,顺手把门边的风铃拨了一下。
苏晴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把花束往台面上一放,恢复了平时的语气:“你怎么来了?不是说白天别多话吗?”
“白天不让多话,没说不让来买花。”陈默在店里转了一圈,停在她面前,“我买一束,送我房东。”
她被他逗得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少贫。涨三成,一个月多交两千四,一年小三万。我这店一个月净利润也就一万出头,涨完等于白干两个月。”
“那就不续?”
“不续我去哪儿?”她把丝带一剪,声音低了下去,“这条街上的人都认我这家店。搬走了,老客户散一半。重新找铺面,装修、搬货、养客,没有半年缓不过来。我哪有半年?”
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她把包好的花束往他怀里一塞:“拿着,送你了,今天最后一单,关门。”
陈默抱着花,没走。他看着她弯腰去关卷帘门,背影在灯光里显得有点单薄。他忽然想起昨晚她说的话——这三年一个人过年,她都是在店里守着一屋子花看春晚的。她不是不想靠谁,她是靠了三年,靠习惯了,忘了怎么靠。
“苏晴。”他叫住她。
“嗯?”
“房租的事,你不用一个人扛。”他顿了顿,“我做策划的,谈判是我的老本行。明天我帮你拟个方案,你拿去跟王哥谈。涨三成不接受,但我们可以谈别的——比如一次交一年,换他少涨一成;或者你帮他把隔壁那间也打理打理,换他给你免一个月。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站在卷帘门边上,背对着他,肩膀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头,眼睛有点红,却还笑着:“陈默,你这个人,怎么老是多管闲事?”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认真地说:“我跟你说真的,不是在哄你。王哥这个人,我今天看出来了,他吃软不吃硬,你跟他硬顶三成,他一句都不会让。但他有个软肋——他儿子在国外,这铺面他就是替儿子收着,他最怕的不是少收钱,是铺面空着没人租。你明天跟他谈,就三条:第一,你一次交一年租金,钱先到他账上,他踏实;第二,涨幅最多一成五,超过这个数,你立刻搬走,他空三个月,损失比涨的那点钱大得多;第三,你帮他把铺面的门头重新刷一遍,算你的人情。这三条摆出来,他没道理不让步。”
苏晴听着,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她开了七年的店,谈租金从来都是凭感觉、凭交情,从来没人帮她把谈判拆成一条一条的。她看着眼前的陈默,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不只是晚上那个会抱着她的人,白天,他也是个能帮她把事情一件一件理清楚的人。
“你昨晚还说我表现不错。”他走过去,伸手替她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表现不错的人,多管点闲事怎么了?”
她没躲开他的手,低着头,额头轻轻抵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就是……不想欠你太多。欠钱好还,欠人情,夜里睡不着。你忘了?我昨晚才说的。”
“我也没让你还。”他低头,在她发顶上亲了一下,“你昨晚说,晚上再说。现在是晚上了。”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走,上楼。今晚我做饭。欠你的两顿饭,今晚先还一顿。”
晚饭是她做的。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最家常的菜。可陈默坐在她家的小餐桌边上,看着她系着围裙从厨房里端菜出来,忽然觉得这顿饭比外面任何一家馆子都香。她做饭的样子很利落,油盐的量全凭手感,尝都不用尝一口。
“手艺不错啊。”他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比我点的外卖强多了。”
“你那是饿了。”她给自己盛了碗汤,坐下来,“我一个人吃饭,都是随便对付。今天算你有口福。”
“那以后天天都有口福?”
“想得美。”她白了他一眼,筷子却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鸡蛋,“吃你的饭,少说话。”
“这顿算还一顿,账上还欠一顿。”陈默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花盆那顿,加上婚礼花单那顿,一共两顿。今晚还一顿,还剩一顿,你可别想赖账。”
“你记得倒清楚。”她给他盛了碗汤,放在他手边,“我开店的,账本命。你欠我的房租,我也记得一清二楚。下个月免了,再下个月,一分不能少。”
“那我要是天天来蹭饭呢?”
“那就饭钱另算。”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陈默,你这个人,真是会算账。跟我一样,掉钱眼里了。”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一顿饭。她收拾碗筷,他在旁边擦桌子,配合得像一对过了很多年日子的夫妻。陈默忽然有点恍惚——离婚五年,他一个人吃饭吃了五年,桌子对面从来都是空的。现在对面坐了个人,会给他夹菜,会嫌他话多,会在他洗碗的时候把水龙头拧小一点,说别浪费水。这种日子,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碗洗完,她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还站在客厅里,没动。她挑了挑眉:“怎么,房东请你吃饭,吃完了还不走?等着我留你过夜?”
“你昨晚不就是这么留的吗?”他走过去,把她逼到沙发边上。
她退了两步,腰抵在沙发扶手上,仰起脸看他,眼睛里带着笑,也带着一点挑衅:“昨晚是下雨停电,情况特殊。今天可没下雨。”
“那我现在就去把电闸拉了。”他低头,吻住她。
她的嘴唇还是昨晚那个味道,软软的,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气。这一次她没有生涩,吻得很主动,舌尖探进来,勾着他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往自己身上按。陈默的手从她腰间往上,隔着薄薄的居家服,摸到她后背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她的呼吸一点点急起来,胸口起伏着,贴着他的胸口,热得发烫。
“去屋里。”她退开半寸,学着昨晚他的话,额头抵着他的,“地上凉。”
他笑了一声,弯腰把她抱起来。这一次她比昨晚轻了似的,或者说,他抱得更顺手了。她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声音又轻又哑:“陈默,你抱人的姿势,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熟能生巧。”他把她放在床边,俯下身,吻她的额头、眼睛、鼻尖,一路往下,含住她颈侧那块皮肤,舌尖轻轻碾过。她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没压住的轻哼,手指攥紧了床单。
他的手覆上她的胸前,隔着料子揉捏,布料很快被他褪了下去。她的身子在床头灯的光里泛着细腻的白,胸前饱满,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低头含住,舌尖一圈一圈地打转,她的腰不由自主地弓了起来,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抓着。
“轻点……”她叫他的名字,尾音发飘,“你属狗的吗,昨晚咬了我一口,今天又来。”
“你昨晚也咬我了。”他的手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探进她的裙摆。她的大腿内侧滑得像绸子,指尖所到之处一片濡湿。她咬住了下唇,别过脸去,耳根红得要滴血,却伸手拉开了他裤子的拉链,手指探进去,轻轻握住。
陈默倒吸一口凉气,俯下身吻她,吻得又深又急。她在他身下轻轻扭动着,迎合着他的动作,嘴里的话渐渐没了章法,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哼声和一声比一声急的呼吸。他进入她的时候,她整个人绷了一下,随即软下来,双腿缠上他的腰,脚跟一下一下蹭着他的后腰。
“慢点……”她在他耳边喘着气,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腔,又带着一点笑,“你慢点,我受不了……”
他放慢了节奏,一下一下,磨着她,等她适应了,才又渐渐加快。床板轻轻地响着,老楼的墙薄,她到底还是要脸的,咬着自己的下唇,不让声音漏出去。可到后来,她实在忍不住,声音从唇缝里溢出来,一声比一声急,手指在他背上抓出浅浅的红痕。
她到顶的时候,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死死抱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哑着嗓子说:“别停……求你,别停……”
陈默被她这一声激得彻底失了控,紧紧扣住她的腰,狠狠地撞了几下,两个人一起到了顶点。她趴在他身下喘着气,汗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眼睛闭着,嘴角却弯着,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他翻身躺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她趴在他胸口,下巴搁在他胸口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他小腹上画着圈,一路往下,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狡黠:“你们三十四的,体力倒是比我想的好。”
“是你昨晚先招我的。”他抓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说吧,早上那条微信,到底是谁发的?”
她身子僵了一下,手指停住了。
“陈默。”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那条微信,是我前夫发的。”
他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他叫周远,我们结婚八年,离婚三年。他出国之后就没回来过,房子是我俩婚后买的,写的是我的名字,但首付有一半是他出的。离婚的时候,房子没分,他说他不要了,让我住着。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她顿了顿,手指在他胸口慢慢攥紧,“结果他今天发消息说,他下个月回国,要跟我谈房子的事。要么我把他那一半的钱还给他,要么……把房子卖了分钱。”
“多少钱?”
“他那一半,首付加这几年的升值,少说也得八十万。”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我哪有八十万?我店里一个月才挣一万出头,还要涨租。八十万,我把花店卖了都不够。”
她说到这儿,眼圈有点红,却硬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陈默伸手,把她脸颊边的一缕头发拨开,低声问:“他当年为什么走?”
“他嫌我守着个花店没出息。”她笑了一下,笑里带着自嘲,“他说要出国做生意,赚大钱,回来给我买大房子。我说我不走,我的店在这儿,我的根在这儿。他就自己走了。走的时候说,三年,三年他就回来。结果三年过去了,他连个电话都没打回来过。今天这条消息,是三年来他发给我的第一条。”
陈默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他忽然明白,她早上为什么要撒谎说那是供货商催款。这不是一句谎话,是她最后一点体面——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那个三年前抛下她出国的人,回来了,开口第一件事就是要钱,要房子。
陈默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那房子卖了呢?”
“卖了,我就没地方住了。”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一层水光,“这房子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你住的这间,是我租给你的。房子要是卖了,你也得搬走。我们俩,都得搬走。”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没有雨,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车声,和远处不知谁家的电视声。
陈默忽然明白了,她白天为什么不说。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她一个人扛了三年,扛习惯了,扛到连说出口都觉得丢人。她不是怕他知道,她是怕他知道了,也帮不上忙,反而跟着她一起发愁。
“苏晴。”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八十万,我没有。但办法,我们一起想。房子是你的,也是我的家,谁也别想让我们搬走。”
她看着他,慢慢笑了,眼睛里那层水光还没散,笑却真了:“你这个人,怎么老是多管闲事?”
“因为你是我房东。”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房东有难,租客不能不管。这是规矩。”
她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一点鼻音,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陈默,我发现你这个人,嘴上没个正形,心里倒是挺靠得住的。”
“刚发现?”
“嗯。”她抬起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刚发现。”
两个人抱着说了会儿话,她困了,迷迷糊糊地睡过去。陈默没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八十万这个数字,和月底前要给王哥的准话。两件事压在一起,像两块石头,一块压在花店上,一块压在房子上。
他正想着,她放在床头的手机又亮了。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发件人的名字,他不认识,可头像他见过——是今天早上那条消息的头像。
陈默轻轻把她的手臂从自己胸口挪开,伸手拿过她的手机。消息预览只有短短一行字,他看了一眼,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机票订好了,下周三到。房子和店,我都要谈。”
房子和店。他不光要谈房子,连花店也要谈?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开。他怕点开之后,已读的标记会出卖他。他把手机轻轻放回床头,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下周三。离今天不到十天。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一人一半,写的是苏晴的名字。离婚的时候没分割,周远当时说不要了,可那只是口头上的一句话,没有写进离婚协议里。三年过去,他现在回来要钱,法律上他占不占理?花店的铺面是租的,他又凭什么谈店?除非……除非他回来,不只是为了钱。
陈默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苏晴。她的呼吸很匀,睫毛轻轻颤着,睡梦里还皱着眉。他伸手,轻轻把她皱起的眉头抚平,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周远这次回来,到底是冲着钱来的,还是冲着人来的?
他没答案。可他知道一件事:下周三之前,他得把这件事弄清楚。房子、店、八十万,还有这个三年前抛下她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过去。明天一早,他先去找一个人——他大学同学,现在在做房产律师。有些事,得先问明白了,才能帮她扛。离婚协议上到底怎么写的,周远那句“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