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 喜讯
【郑野】
礼拜一下午三点,我在青岛那个旅馆前台把房退了。
票我改到了五点二十那班。本来是明天中午的,我算了一算,今天走,晚上六点多就能到家。
我没跟任何人说,我这一趟在外头待了整整七天,姓孙的那批活总算给我压下去了,货也交了,我这一路上心里是松的。我心里想的是我敲开门,我媳妇看见我的那一下。
我在车站买了两个袋子。一双凉鞋,是下午路过商场看见的,米色的,跟她说不上多贵,但我一看就知道是她的脚。另外两条烟,齐鲁那家的,我爸抽的那种,我上回答应过他。
到站是六点一刻。天还亮着,站台上风很大,我拎着两个袋子往出走,后背的汗把衬衫贴在身上。
出了站我打了个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了地址,他「哦」了一声,说那片老楼他熟,他小时候住那。
车开着,我心里松。
我这一趟受了七天的气。姓孙的一毫米一毫米跟我抠,最后我给他换了三副拉手,他还压了我两千块,我回来得跟厂里报,跟他解释。这些事我在车上想了一遍,想完了也就过去了,我不爱往心里压事。
我攒着的是另外一件。
我这一周跟我媳妇视频,她的声音是一天比一天软。头两天她还跟我抢话,说她上班碰见什么事,说爸做的什么菜;到礼拜四、礼拜五,我问她吃的什么,她想了半天才说上来,问她在干什么,她说在躺着。她那两天连着说「睡得沉」,说「好多年没这么睡过」。
我听着心里是不安的。可这不安也说不清,我总不能因为人家睡得好就疑心什么。
今天回去就好了。我回来了。
我上到三楼,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我们这楼没电梯,水泥楼梯,扶手是铁的,我扶着扶手上去,七楼那家的孩子在楼道里骑车。我这两袋子在手上勒,勒得指头都麻了。
门里头有碗筷的响,有媳妇说话的声音。
我听着,笑了一下,才掏钥匙。
【许宁】
我正在厨房端菜出来,门响了。
我第一个反应是爸下楼买醋回来了,我把手在抹布上擦了一下,喊了一声:「爸,醋买了?」
门开,是郑野。
他把两个袋子搁在门口地上,站在门框那里笑。
我手里那块抹布掉在地上。
我冲过去搂住他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脚都离了地。他抱着我的腰在门口转了半圈,我那个脑袋撞在门框上,撞得我眼睛都酸了。
「你怎么不早说。」我捶他后背,「你早点说我早点做饭。」
「我就是不说。」他在我耳朵边上说话,「我想看你这个样子。」
「我这饭做少了。」
「少就少,我在车上吃过了。」
爸从厨房出来,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系着。「回来了。」
「爸。」
「回来就好。」爸解了围裙,「我下楼买醋。」他站了一下,又说,「顺道买条鱼。」
「爸,别买了,够吃。」
「买。」爸拿了钱出门了。
我从老公怀里下来,去厨房看菜。就两个菜,一个炒豆角,一个西红柿炒鸡蛋,饭是三个人够了,可这菜确实少。我有点急,郑野跟在我后头说,够吃够吃,我又不是回来吃饭的,我是来看你的。
我说你嘴这么甜,在外头跟谁学的。
爸回来得很快,拎了条鲫鱼。他说你们先吃,我一会就好。我叫他别忙了,他说鲫鱼杀好的,很快。
后来那鱼是红烧的,我在桌上吃了两块,刺都是郑野挑的。
爸做鱼不留刺,他剥鱼的时候手很稳,一块鱼肚子夹到我碗里,把我那碗往前推一推。他在饭桌上一向话少,那天话更少。他吃得也慢,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豆角,他说了声好,吃完了。
吃饭的时候我把那双凉鞋拿出来试了。米色的,带子细细的,我光着一只脚踩着试了试,正好。
「你看,我就知道。」郑野拍了一下桌子。
「你在外头闲成这样。」
「我这不是闲,我这是心里有你。」
「爸你听听他。」我冲着桌那头说。
爸抬起头,笑了一下:「他在外头跑七天,挣的够你买二十双。」
「我不要二十双,我要两双,他就得再跑一趟。」
郑野笑出声,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事谈成了?」我说。
「谈成了。」他把一块鱼皮撕下来放我碗里,「你老公这一趟没白跑。」
我那天话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我一个人在家过了七天,饭桌上冷清了七天,忽然两个人都坐在这儿,我这话就堵不住。我说诊所那个小孩,说小周跟她男朋友吵架,说楼下老张家的狗丢了一晚上又回来了。
郑野一边吃一边听,一边给我撕鱼皮。
三个人半个钟头就吃完了。
饭后郑野把包从门口拖进来,「宁宁,帮我把这包里的东西腾出来,那两件衬衣我明天要穿。」
我说好。我起身的时候觉得腿有点软,一定是刚刚啤酒喝急了。
我进了主卧,把包打开,蹲在地上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衬衣、裤子、一叠文件、一个装洗漱东西的小包,还有一只没吃完的面包。
我蹲着收了半包,觉得眼睛睁不开。
不是那种困。是那种整个脑袋被灌了水的沉,眼皮往下坠,手也不听使唤。我把两件衬衣拿起来,想叠一下,叠到第二个袖子,手就停了。
我坐到地上,背靠着床。
床在我后背上,硬的。我拿手在地上撑着,想着起来。
我想的是:我先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就起来收。
我看见郑野的那两件衬衣还搭在我腿上。我想把它们拿开。
后来我就没有拿开。
【郑德海】
礼拜一下午三点多,我吃了半片西地那非。
我把掰剩的那半片放回药板里,就着半杯水吞下去,坐在床沿上等着。我心里算得清楚:郑野明天中午的票,晚上到家,那今晚是最后一个晚上。我这一个星期是怎么过来的,我自己最清楚。我跟自己说好:最后一晚,做完就收手。
明天起,我还是好父亲,好公公。
药劲没上来的时候我心里是定的。
我坐在床沿上,把那半片说明书又看了一遍。我上次是靠这东西过来的,我心里明白这不好。可我这五十七的人了,有了它,倒像又回到三十几岁。
四点半,我去厨房洗了菜。
五点,我把米下了锅。
我这一个星期把家里的活全包了,我一天拖两遍地,碗洗完我还要擦灶台。我心里有什么事我就干这些。
五点半,宁宁下班回来,进门喊了一声「爸」,说她今天不饿,想早点睡。
我说你吃完饭再睡。
她说好。
我这时候心里是定的。
我把饭做好了,摆在桌上,就去里屋等着。
六点出头,我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我以为是楼上。
门响了。
「爸,醋买了?」
是小宁在问。她以为是我。我心里笑了一下,正要应,门开了,进来的人不是别人。
「爸。」
我手里那把菜刀差点掉了。
我拿着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门口那两个人在那儿抱着转。儿子站在门框里,笑着,一手拎着袋子,一手搂着她的腰。她脚都离了地,脑袋撞在门框上,撞得叫起来。
我把刀放下,回身把火关小了。
我说:「回来了。」
我说:「我去买醋。」我又说,「顺道买条鱼。」
我出了门,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我这会儿心里是乱的。
我这一下午想的是今天晚上。我从三点半吃了那半片药,就坐在屋里等天黑,我算着郑野明天中午的票,算着今天晚上是一整个晚上。
我这一会儿站在楼道里头,手里拎着个空醋瓶子,我一个五十七的人,站在那儿不知道往哪边走。
我这一星期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我心里有数。礼拜一那天晚上,我在走廊口站了那么久,最后还是转过身去了;礼拜三下午我压了秋衣,压了棉鞋,人站在阳台上,手指头一碰那件黄裙子就完了;礼拜六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的拖鞋声,听见那一声「咚」。
这三回我每一回都跟自己说过是最后一回。
我下楼买了醋,又到街口那个鱼摊上挑了一条鲫鱼。摊上的老赵问我:「老郑,今天买鱼?家里来人了?」
「儿子回来了。」我说。
「回来了好啊。」
「回来了好。」我说。
我拎着鱼往回走。
我这会儿心里那点东西还在。我一边走一边跟自己说:收手了,晚上什么也不做。一家人齐齐整整的。
我说了三遍。
我回到家,门口站着听了听。客厅里两个人在说话,我儿子在说她瘦了,她在说爸天天给她做鱼。我站在门外头,把这三遍又说了一遍。
我这才开门。
那顿饭我坐在餐桌这一头。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
郑野给宁宁夹菜,夹了一筷子豆角,又给她把碗往前推了推;宁宁给他撕鱼皮,撕下来放他碗里,撕的时候嘴里还说:「你在那边就吃这个?」
郑野说话的时候时不时往她那边看一眼,那一眼里头是热的。
我这两年见过宁宁很多回笑。她今天晚上笑的那个样子,我没见过。
我这一顿饭吃了很久。
我一边吃一边想:今天收手。
我这一个星期在屋里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干,我就做饭、洗碗。我这人一辈子是这样的,我心里有什么事,我就往家务上使劲,我越是心里不对,我越是把地拖得干净,把碗摞得齐整。
这晚上我坐在饭桌上,我这心里不对。
我给自己讲道理,讲了好几条。头一条是:郑野回来了你还要干什么?第二条是:你应过的话,你自己说过要收手。第三条是我最不放心那一条:这几天宁宁嘴干,她胃也不大好,早上起不来,她再吃这个东西……
这条我讲不下去了。
我抬起头看宁宁。她正把一块鱼皮撕下来放在郑野碗里,撕的时候还伸着舌头,怕油滴在桌上。
我看了她很久。
她这两年,我看着她从一个刚嫁过来、怕生、吃饭不敢夹菜的姑娘,变到今天这样,坐在饭桌上跟郑野笑着斗嘴,跟我也能说一句「爸你今天手抖了」。
我心里有一块地方是软的。
可是还有别的地方。
我这半个钟头里,这三条道理,一条一条都想把我劝回去。
我底下那块地方在桌子底下涨着。
我低着头看了一眼桌布。桌布垂下来,我底下那点形被挡着看不出来。我动了一下腿,把桌子底下的脚挪了一下。
我这会儿站不起来。
不是腿的事。是我一站,凸起的肉棒就顶在裤子上,桌上那两个人一眼就能看明白。我坐在那儿,把腰往下塌了一点,把两条腿往桌子底下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