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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肉版官仙】(61-62)作者:G406023127【字数:38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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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版官仙】(61-62)
作者:G406023127

第六十一章 就我是好人

“哼,跟你说笑,我得有那个闲工夫呢,不过,难听话我说在前面啊,你小子要是敢胡来,别怪我不讲情面,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
陈太忠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手却搭在旧皇冠的车顶上,指头在那几个浅浅的指印子上来回摩挲,看得狗脸彪眼皮直跳。那辆车的漆皮本来就旧,让太阳一晒,指印子底下的铁皮凹进去一圈,亮光光的,跟拿锤子敲出来似的。
狗脸彪浑身哆嗦着,那张皱皮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块儿,赔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陈哥,您这是说哪儿的话,借了您的钱我要是敢胡来,您把我大卸八块,小彪我都死而无憾。”
“大卸八块?”陈太忠撇撇嘴,手从车顶上拿下来,在裤腿上蹭了蹭,“你想得倒美,那不是太便宜你了?”
狗脸彪脖子一缩,嘴里那句表忠心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愣是没敢往外吐。他在道上混了十几年,听过的狠话车载斗量,什么剁手剁脚、沉河填井,那都是放出来吓唬人的,可眼前这位爷说“便宜你了”的时候,口气跟菜市场上嫌人家白菜不新鲜差不多,偏偏他就听得后脊梁发凉。
后院的墙根底下晒着一排拖把,水还没控干,滴答滴答往水泥地上掉,太阳一照,地上那一溜湿印子慢慢往外洇。马疯子站在旁边,两只手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眼睛一会儿看看狗脸彪,一会儿又看看陈太忠,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是憋不住了。
“陈哥,”马疯子的嗓子也是抖的,“您手头,还宽裕不?我也想借点儿,您放心,这钱我一分不乱花,全用来进车。”
陈太忠扭过脸,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打量得马疯子脸上发烧,脚底下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这家伙刚才卖窑口的时候,脸上那几种颜色还没褪干净,这会儿又红又亮,额头上全是油汗,倒比狗脸彪那张皱皮脸顺眼些。
“嗯,你不错,比狗脸彪强点。”陈太忠点点头,“我借给你三百万,多了也就没了。”
马疯子蹭地站直了,腰往下一折,冲着陈太忠就鞠了一个躬,鞠得太猛,脑门差点磕在皇冠的后视镜上。他直起身来,嘴张了几张,一个谢字说了三遍都没说囫囵,最后干脆闭了嘴,只拿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陈太忠,眼眶子都有点红了。
狗脸彪站在一边,看着马疯子那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嘴角撇了撇,心里头酸溜溜的。他借两百万,马疯子借三百万,人家一句“比狗脸彪强点”,就把高低分出来了。可转念一想,自己刚才那几句话问得确实不地道,人家没当场翻脸,已经是给足了面子,他摸摸那张皱皮脸,到底没敢吭声。
陈太忠心里却在过另一本账。须弥戒里那只密码箱,他自己数过,素波古玩市场那一刀切下去,进账五百一十多万,牌桌上拿出去的那三十来万,连本带赢让十七送到了刘望男吧台底下,现在箱子里实打实有四百八十来万。窑口五十万,狗脸彪两百万,马疯子要是再拿三百,那就是五百五十万,哥们儿就是把箱子底翻过来抖搂干净,也凑不出这七十万来。
刘望男保险柜里那点钱,他压根没往那上头想,那是给纺织厂那帮大姐留的,说好了的事,翻回去拿,脸往哪儿搁?
“不过,”陈太忠清了清嗓子,“三百万,今天先拿两百。剩下那一百,等你上家落定了、真要进车那天,你再来找我拿,钱搁你那儿也是压着,还得担心让人惦记上。”
马疯子先是一愣,接着脑子转过弯来,心里那股服气劲儿又往上涌了一截。人家连这个都替他算好了,三百万现钱揣在身上,他马疯子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两百万先进头一批,等这批出了手,回过款来,再拿那一百万进第二批,账也清楚,风险也小。这哪儿是借钱,这是手把手教他做买卖呢。
“你那个上家,靠得住不?”陈太忠又问了一句。
“靠得住,这个您放心。”马疯子连连点头,“海边那边的,我跟他打了三年交道了,以前都是小打小闹,一回进两三辆,他手里的货多着呢,就是我本钱不够,吃不下。”
“吃不下就别硬吃。”陈太忠摆摆手,“头一批先进个十来辆,看看行情,车怎么运过来,你不用管,你只管把上家那头谈妥,价钱压下来,车况给我看仔细了,别弄一堆泡过水的破烂回来。”
“那是,那是,泡水车我一眼就看得出来。”马疯子拍着胸脯,“陈哥您放心,坑谁我也不能坑您哪。”
陈太忠斜他一眼,心里一句:你倒是想坑,也得坑得动。哥们儿那个须弥戒,装一辆十辆都不费劲,海边到凤凰这一路,什么关卡什么检查站,跟哥们儿有什么关系?
“陈哥说得对,说得太对了。”马疯子连连点头,“我听您的,先两百,剩下那一百我先不动。”
陈太忠背着手,冲他笑笑,心里一句:赌玉那点家底,一上午就出去十之八九,哥们儿这财神爷当得,也太快了点儿。
狗脸彪在旁边听着两人一来一回地说,眼珠子转了几转,又往前凑了半步,弓着腰,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菊花。
“陈哥,”他舔舔嘴唇,“您打算怎么运车,方便不方便跟我们说说?我也好心里有个底,回头跟上家谈的时候,嘴上也有个把门的。”
陈太忠的眉头登时皱了起来,斜着眼瞅他:“你觉得我方便告诉你么?我说小彪,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好说话啊?”
狗脸彪的腰又弯下去一截,连声说不敢不敢,嘴里一个劲儿地赔不是,赔了好一阵,才又吞吞吐吐地开口:“陈哥,我就是那么一问,我是想说,您要是路子合适,还有比走私车利润更大的买卖呢。”
后院里静了静,墙根那排拖把还在滴水。
“贩毒么?”陈太忠冷哼一声,嗓门不高,听在两人耳朵里却跟打雷似的,“我讨厌这个,以后你俩也不能沾,要不然,小心我收拾你们。”
狗脸彪当场愣在那儿,嘴半张着,那张皱皮脸一点一点地白下去,白得跟墙皮似的。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沾了泥的旧皮鞋,一声都不敢吭了。
陈太忠也不理他,扭头给马疯子使了个眼色,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你说,用不用现在就把这家伙收拾掉?
马疯子让这一眼看得心里一哆嗦,赶紧往两人中间挤了挤,拿胳膊肘捅捅狗脸彪,脸上堆着笑和稀泥:“陈哥,陈哥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大彪他平时也就弄点黑坨子,自己抽着玩儿,四号那东西他从来不沾,更不贩,这个我拿脑袋给他担保。”
“哦?”陈太忠眯起眼睛,看看狗脸彪,又看看马疯子,“你是不是也抽?要不要我帮你俩戒掉这毛病?”
戒?怎么戒?马疯子脑子里闪过陈太忠拿手指头在铁皮车顶上按出来的那几个坑,后脊梁上的汗刷地就下来了,赶紧摆手:“我那是瞎玩,没啥瘾,真没啥瘾,等哪天我玩不起了,再找您帮忙。”
狗脸彪也跟着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陈太忠看着这俩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怪不得别人背后叫我五毒书记呢,看看哥们儿来往的这些人,除了小姐、人精,就是料子鬼,哥们儿这名声,纯粹是受了连累啊。
他摆摆手,一脸懒得再说的样子:“你俩去吧,半小时以后来拿钱,靠。”
两人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往后院门口退,走到门边的时候,狗脸彪还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陈太忠又背着手去看那排拖把了,这才缩着脖子跟着马疯子出去。
后院门口吱呀一声,一个穿保安服的小伙子探进头来,看见陈太忠一个人背着手站在那儿,愣了愣:“陈书记,中午厨房炖鱼,您在这儿吃不?”
“吃什么鱼,”陈太忠头也不回,“去去去,忙你的,我在点播室待会儿,谁也别来敲门。”
小伙子缩回脑袋,脚步声噔噔地跑远了。陈太忠在后院里又站了站,等那排拖把底下的湿印子洇成了一片,才转身进了楼。
幻梦城一楼的点播室,大白天也拉着窗帘,屋里黑乎乎的,一股隔夜的烟味混着地毯的潮气,闷得人鼻子发痒。陈太忠进门先把门反锁了,摸着墙把灯拉开,日光灯管闪了两闪才亮,照得那张长条桌锃明瓦亮,桌面上一道擦痕都没有,地毯也让人刷过了,他扫了一眼,那块地方颜色比别处浅一圈,干干净净的,没再多看。
他走到长条桌跟前,心念一动,须弥戒里那只黑色的密码箱就落在了桌面上,咚的一声闷响,桌子腿跟着晃了晃。箱子是他在百货大楼自己挑的,牛皮面,四个角包着铜皮,拎手上的皮子已经让他捏出了一层油光。
陈太忠拨开密码锁,掀开箱盖,一股新票子的油墨味混着箱子里的皮革味扑上来,冲得他打了个喷嚏。箱子里码得满满当当,一沓一沓的百元票子拿银行的纸条扎着,摞得严丝合缝,灯光底下一片灰绿。
他也不嫌麻烦,一沓一沓往外拿,掏出来就在长条桌上码。一沓是一万,十沓码成一摞,合十万,他码得认真,摞与摞之间留着一指宽的缝,跟食堂里码馒头似的。码着码着,他自己都乐了,哥们儿在仙界的时候,洞府里的灵石堆得跟山一样,也没这么一沓一沓地数过,下了凡倒学会数票子了。
数到后来,桌面上摊开了老大一片,他再一沓一沓往回拢,归成三堆。左边一堆五十万,是窑钱;中间一堆两百万,是狗脸彪的;右边一堆两百万,是马疯子的。三堆推完,他探头往箱子里一看,箱底就剩薄薄一层,三十来沓,连箱底的衬布都露出来了,衬布上有一道折痕,是他当初在百货大楼拿手捋平的时候留下的。
陈太忠拿手拍了拍那层剩下的票子,啧了一声,把箱盖扣上,锁拨乱,箱子收回须弥戒里。桌上那三堆,总不能让人家一沓一沓抱出去,他开了门,到后头库房里转了一圈,找到了三只装布草的大号旅行包,帆布面的,上头还印着幻梦城的字样,里头的毛巾床单倒出来堆在架子上,拎着三只空包回了点播室。
装钱比数钱快,他一抱一大摞地往包里装,满了再拽上拉链,勒得吱吱响,包肚子鼓得跟怀了孕似的。三只包并排搁在地毯上,他拿脚踢了踢,纹丝不动,沉甸甸的,心里倒有点舍不得:这三只包里,装的是哥们儿一大半的身家。
门口传来两声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进来。”
马疯子和狗脸彪一前一后挤进门,一眼就看见了地毯上那三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两人的腿当场就软了,狗脸彪扶着门框才站稳,马疯子的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他们俩谁也没见过这么多现钱堆在一块儿,哪怕隔着帆布,那股分量都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愣着干什么,坐。”陈太忠从公文包里撕下两张信纸,往长条桌上一拍,又掏出一支圆珠笔,“写借条,九进十一出,借的数目写清楚,该还的数目也写清楚,日子空着,回头再填。”
公文包的拉链一拉开,他的手指头碰到了里头那双鞋垫,白布底子硬挺挺的,手指头在那上头停了停,没往外拿,又把拉链拉上了一半。
马疯子写字慢,一笔一划,跟小学生描红似的,写到“叁佰万元整”的时候手都在抖,陈太忠在旁边看着,让他在底下加一行:“今收到贰佰万元,余壹佰万元待取。”马疯子照着写了,写完了抬头看他,眼睛里又是那股服气劲儿。狗脸彪的字倒是写得溜,就是笔画歪七扭八,一看就是常年在火车上写东西写出来的。
“陈哥,”马疯子写完了,捏着借条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这利息,从哪天起算?”
“从你把车卖出去那天起算。”陈太忠随口说,“车没出手,钱就是在你手里压着,压着的钱算什么利息?”
马疯子张着嘴愣了半天,又低下头去看那张借条,看了一会儿,眼圈又有点红了。狗脸彪在旁边听着,手里的圆珠笔停在半空,笔尖上的油墨滴下来,在信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没印泥?”陈太忠看看两张借条,“等着。”
他到吧台去,把吧台抽屉里那个盖收据的印台拿了来,红色的印油已经干了一半,按下去颜色发暗。两人各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了个红乎乎的手印,马疯子那个按得太使劲,把信纸都按出了一个窝。
“窑口这五十万,你另写一张收条。”陈太忠把左边那只包往马疯子脚边一推,“承包合同拿来我看看。”
马疯子赶紧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让汗浸得软塌塌的牛皮纸信封。陈太忠抽出来翻了翻,村办煤矿,十年一包,眼下是第二个年头,每年给村里交一笔管理费,末尾盖着村委会的红章,盖歪了,半个字压在格子线外头。
“名字先挂你那儿,”他把合同塞回信封,扔还给马疯子,“回头我找人来接。”
马疯子愣了愣,没敢问为什么,接过信封又揣回了内兜。陈太忠心里清楚得很,他是国家干部,吃着财政饭,国家干部不让经商,这个窑口要是明晃晃挂着他陈太忠的名字,明天就有人拿着去纪委告他,回头得找个靠得住的人来当这个代理人。
借条和收条叠在一块儿,他塞进公文包里,跟那双鞋垫挨着搁,拉链拉严实了。
“行了,拎走吧。”
两人一人拎一只包,马疯子多拎了那一只窑钱的,左右两只手各坠着一只,走路都打晃。狗脸彪拎着包走到门口,脚步停了停,回过头来看了陈太忠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到底又咽了回去,跟着马疯子出了门。
屋里登时空了,长条桌上只剩下几道纸条子,是扎钱的银行封条拆下来的,白底红字,横七竖八地扔着。陈太忠把封条一张一张捡起来,团成一团,扔进墙角的纸篓里,扔完了站在那儿想了想,马疯子那一百万,到时候拿什么给?
箱子里那三十来万肯定不够,再去赌一回玉,倒是来钱快,可素波那个古玩市场,他一刀切出个帝王绿,早让人盯上了,再去,那帮倒腾毛料的不把他围起来才怪。他摸摸下巴,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不想了,反正马疯子的上家还没落定,等真要进车,那也是十天半个月以后的事。
他关了灯,锁上点播室的门,晃悠着往大堂去了。
马疯子那辆旧皇冠就停在幻梦城的后院里,两人把三只包往后备箱里塞,装进去两只,第三只说什么也塞不进去了,后备箱的盖子扣下去又弹起来,扣了三回都没扣严实。马疯子急得满头是汗,狗脸彪看不过去,把那只包拎出来,拉开后车门扔到了后座上,又脱下自己的夹克往包上一盖。
“盖什么盖,”马疯子瞪他,“谁还敢掀咱的车门?”
“小心驶得万年船。”狗脸彪拍拍夹克,钻进了副驾驶。
马疯子发动了车,皇冠的发动机咳嗽了两声才着,突突突地抖着出了后院。车开出去两条街,两人谁都没说话,马疯子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时不时扭头往后座上瞄一眼,那只包让夹克盖着,鼓出一个大包,跟后座上坐着个人似的。
“刚才在门口,你回头想说什么?”到了一个路口,红灯,马疯子停下车,憋不住问了一句。
狗脸彪靠在座椅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在手背上磕了磕,没点,就那么夹在手指头中间转。
“我想问问他,那个黑坨子,他是怎么知道我抽的。”狗脸彪慢慢地说,“我在他跟前,一回都没抽过。”
马疯子愣了愣,想起刚才陈太忠那句“你是不是也抽”,后脊梁又冒出一层凉汗来。他也一回没在陈太忠跟前抽过,他抽得少,三五天才抽一口,身上连那股味儿都没有。
“那你咋没问?”
“问什么问。”狗脸彪把烟塞回烟盒里,“人家知道就是知道,你问了,人家告诉你?我看哪,这位爷说要帮咱俩戒,那就是真能给你戒了,怎么戒,你敢想?”
绿灯亮了,后头的车按喇叭,马疯子一脚油门踩下去,皇冠往前一窜。
“我反正是不敢想。”马疯子咽了口唾沫,“大彪,我跟你说,从今往后,那东西我是不碰了,你也少碰,四号那条道,你想都别想,别到时候人家来收拾,连我一块儿捎上。”
狗脸彪没吭声,扭头看着窗外,看了半天,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两百万借给我这么个人,眼都不眨,我狗脸彪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碰上这样的。”
马疯子从后视镜里看看后座上那只包,也不说话了。
计委大楼三层,招商办那条走廊今天上午就没消停过。
水磨石地面让早上的清洁工拖得锃亮,倒映着头顶一排日光灯,走廊两边的科室门全开着,科员们有的捧着茶杯,有的捏着报纸,眼睛却都不在茶杯和报纸上,一个劲儿地往走廊里瞟。走廊里,张玲玲踩着一双细跟皮鞋,咯噔咯噔地从东头跑到西头,又从西头跑回东边,跑散了一绺头发,耷拉在腮帮子上,她也顾不上往耳朵后头别。
“哪个王八蛋偷了老娘的车?”她一头扎进外联科,嗓子尖得能把玻璃震裂,“你们刚才,见谁在我的车旁边转悠来着?”
外联科的两个小伙子赶紧站起来,一个往窗户外头张望,一个低头去翻桌上的登记本,翻得哗啦哗啦响,做出一副积极寻找的样子。张玲玲在屋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问出来,又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咯噔咯噔奔下一个科室去了。
她前脚刚走,那两个小伙子就对着挤了挤眼睛。其中一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着嗓子说:“该,让她整天跟人家小陈过不去,报应来了吧?”另一个嘿嘿笑,也不接话,把登记本合上,往抽屉里一塞。
那天上午计委大楼里最忙的,要数传达室的老孙头。
张玲玲第一个就冲进了传达室,拍着桌子问上午有没有车开出去,老孙头端着搪瓷缸子,里头的茶叶末子跟着晃,他一口咬定,从早上七点开门到现在,大门口就进来过两辆车,一辆是秦主任的,一辆是给食堂送菜的三轮,出去的一辆都没有。
“那我的车呢?”张玲玲嗓门尖得老孙头直往后缩,“黑色的,公爵,3.0的,一大早停在大楼门口的停车位上,就那么大一辆车,你没看见?”
“看见了啊。”老孙头放下缸子,“八点多我还看见呢,停在楼门口好好的,后来我去锅炉房打了趟开水,回来就……”
“回来就怎么了?”
“回来就,没了。”老孙头挠挠头皮,自己也纳闷,“可大门我一直锁着呢,那车总不能翻墙出去吧?”
张玲玲跑到大楼门口那块停车位上看了看,地上连条车辙都没有,水泥地干干净净的,就几片落叶,她蹲下去拿手摸了摸,蹭了一手灰,站起来的时候脸都青了。
这事儿不到半个钟头就传遍了整栋楼,从一楼的计委各处传到三楼的招商办,传到后来,越传越邪乎,有人说是让外地的偷车团伙拿吊车吊走了,有人说是张科长自己把车借给了什么人,回头忘了,还有人压着嗓子说,那车本来就来路不正,让人家原主找上门来开走了。三楼的几个科员凑在开水房里,一边灌暖壶一边小声议论,说完了一个个板着脸出来,跟没事人似的。
整条走廊里,替张玲玲着急的没几个,看笑话的倒有一大半。张科长平时眼睛长在脑门上,谁的面子都不给,办公室里的老人新人,没几个没让她当众训过,今天她丢了车,大家心里头那点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一个个脸上绷着,嘴角却往上翘。
秦连成在办公室里早就听见了走廊上的动静,张玲玲那嗓门,隔着两道门都钻耳朵,他端着茶杯皱了半天眉头,愣是没出去。丢了车,换了谁都着急,他这个当主任的,这时候出去说什么都不对,说重了显得不近人情,说轻了,她那个脾气,还不得把整栋楼都掀了?
可许纯良和李英瑞坐在他对面,一个嗑瓜子,一个翻报纸,脸上都挂着一副看热闹的笑,他就有点坐不住了,这两位是什么来头,传出去说招商办的人当着客人的面撒泼,他这张脸往哪儿搁?他放下茶杯,站起来,笑着说咱们出去吃饭吧。
秦连成办公室的门就在这时候开了。
秦主任陪着两个年轻人往外走,嘴里说着“中午就在附近吃点,凤凰没什么好东西,你俩将就将就”,脸上笑呵呵的。他左手边那个男的二十郎当岁,白白净净,个子不高,穿一件浅灰色的夹克,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插在兜里,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右手边那个女的也二十出头,留着短发,肩膀宽,腰板挺得溜直,步子迈得又大又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许纯良和李英瑞交换了一个眼色。
这一眼里头的意思,两人心里都明白:不是咱俩眼花啊。上午在楼底下碰见的那个怪人,夹着个公文包从一辆黑色公爵车旁边晃过去,一眨眼的工夫,那车就凭空没了,连个影子都没剩下。两人追上去问,那人一口咬定什么都没看见,瑞姐跟他过了几招,愣是没沾着他的衣角,人家拦了辆出租车,大摇大摆地走了。
同秦连成聊了半上午,两人早就从秦主任嘴里拐弯抹角地打听清楚了,那个怪人,正是跟甯家走得极近的陈太忠。
许纯良心里有数,凭空消失这种事,说出来谁信?他要是当着人说“我看见那辆车自己没了”,人家不当他是疯子才怪。再说了,一说实话,就得把陈太忠扯进来,谁知道那姓陈的跟这个女人是什么关系?万一人家俩是一伙的,在这儿唱双簧呢?
张玲玲正好从走廊西头折回来,一眼看见秦连成身边站着两个生面孔,她也顾不得看人家是谁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冲着许纯良就嚷:“你们俩,见我的车了没有?”
许纯良的脸登时就沉了一沉。
有像你这么说话的吗?不就是一辆公爵车么,嚷得跟丢了法拉利似的。他是大院里长大的,你要是好好问,他兴许还能跟你客气两句,你没由来地跟他发狠,对不住,爷比你还狠。
“你说的公爵车,”许纯良的脸转眼又笑开了,笑嘻嘻地问,“是3.0排量的?黑色的?”
“啊?你见到了?”张玲玲的身子噌地一转,张牙舞爪地就要往许纯良身上扑,手都伸出去了,眼角余光扫见秦连成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伸出去的手在半道上硬生生刹住,就那么支棱在空中,咬着牙站在原地,那模样,要多可笑有多可笑。
“我没见啊。”许纯良一脸愕然地摇摇头,转脸去问李英瑞,“瑞姐,你见到了没有?”
李英瑞眼下是跟着许家混的,见他这副装模作样的德性,心里好笑,脸上却一本正经地摇头:“尼桑公爵?日本车嘛,我怎么会操心这种不入流的车?”
“你!”张玲玲的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指着许纯良,脸涨得通红,“小子,你敢耍老娘?”
“你这丫头片子,敢当小良的老娘?”
李英瑞不干了,她往前跨了半步,身子一侧,右腿抬起来往外一拨,正撩在张玲玲伸出来的那条胳膊上。她这一拨使的是巧劲,张玲玲穿着细跟鞋,脚底下本来就不稳,让她一拨,整个人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好几步,脚跟一崴,一屁股坐在了水磨石地上,挎包从肩膀上甩出去老远,啪地砸在墙根,包口开了,口红、钥匙串、一沓发票撒了一地。
走廊两边的门口,探出来好几颗脑袋,谁也没出声。
许纯良挠挠头,一脸无辜地转向秦连成:“秦叔,我是真没见过啊,她一直在那儿叨叨,黑色公爵车,3.0排量,你难道没听到?”
秦连成还没来得及张嘴,张玲玲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头发全散了,尖叫一声“老娘跟你拼了”,又一次扑了上来。
李英瑞连脚都懒得抬,身子往旁边一侧,让过了她,手掌在她肩膀上顺势一推,张玲玲收不住脚,又一屁股坐回了地上,坐的还是刚才那块地方。
“够了!”
秦连成终于忍无可忍,一声大喝,震得走廊里嗡嗡响:“这是许副省长的儿子!张玲玲,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这一嗓子出来,张玲玲坐在地上,半天没动弹。她张着嘴,眼睛直勾勾地瞪着许纯良,脸上那股疯劲儿一点一点地褪下去,换成了一副发懵的神情,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许,许绍辉的儿子?”
“你的车难道没有上保险吗?”
许纯良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走廊里鸦雀无声,连捧茶杯的都不敢喝水了,他那尖细的嗓门在水磨石地面上来回撞,听着格外刺耳。
李英瑞拍了拍手,看都不看地上的张玲玲,转脸对秦连成说话,口气一点也不客气:“我说秦哥,你这里也太乱了吧?真该整顿整顿了,就这种人的形象,能招来什么商,引来什么资啊?”
秦连成让这两人一唱一和弄得哭笑不得,只好两边抹稀泥:“好了好了,你俩都消停消停吧,啊?这是我的业务骨干呢,她也不知道你们是谁,对不对?”
“切,这也是业务骨干?”李英瑞嗤了一声。
许纯良倒是耸耸肩,双手一摊:“好吧,反正不过是一辆公爵车而已,要是一辆劳斯莱斯,我还得陪着瑞姐跟她录口供去呢。”
张玲玲坐在地上,挎包还躺在墙根,口红滚到了一个科员的脚边,那科员低头看看,又抬头看看,愣是没敢弯腰去捡。
一个在外联科干了七八年的老科员到底看不下去,凑上前弯腰想去扶张玲玲,手刚伸到她胳膊底下,就让她一把甩开了。张玲玲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膝盖上的丝袜蹭破了一个洞,她低头看了看,咬着嘴唇,一句话也没说,摇摇晃晃地往墙根走,弯腰去捡那只挎包。
三人下了楼,走出计委大门好远,大门口那两棵梧桐树都让甩在了后头,李英瑞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扭过头来。
“对了,秦哥,那个叫陈太忠的,是不是就是这个张玲玲的下属?”
“本来是的。”秦连成苦笑一声,抬手捋了捋头发,“不过那小伙子,似乎跟她有了点什么误会,嗯,小陈性子硬,都要闹着回横山区呢。”
许纯良听得有点糊涂,两手还插在兜里,侧过脸来看秦连成:“你不是说陈太忠是章尧东的人么?怎么还会在她这里吃瘪?”
“切,你们是不知道,凤凰这一滩水啊,深着呢。”秦连成又苦笑,“就说小陈吧,段卫华也很看护他。对了,你们也许不知道,那家伙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后台。”
李英瑞可不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主儿,她最关心的,还是自家那点生意,听到这儿,步子放慢了,眉头也皱了起来:“那这次甯家的事儿,是绕不过他了?”
“这我可真说不准了。”秦连成摇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街对面一家国营副食店掉了一个字的招牌,“甯家的事儿,我看未必就这么简单,英瑞,你多撒撒网,总是不会错的。”
“我也觉得不对。”许纯良一本正经地接话,“朱秉松居然肯松手,让章尧东捡了这个便宜,这里头一定有什么文章。”
朱秉松是素波市长,兼着省委副书记,许纯良这话说出来,心里还憋着一股怨气呢:你朱市长要是肯争一争,我和瑞姐至于大老远跑到凤凰来么?
走到街口,李英瑞看了看表,扭头冲秦连成笑:“秦哥,我爸让我捎句话,说你上回答应他的那盘棋,到现在还欠着呢。”
“李叔还记着呢?”秦连成哈哈一笑,“我们俩在大院里下了二十年的棋,他悔棋悔了二十年,回去跟他说,下回再悔,我可不让了。”
许纯良在旁边听着,眼睛却还往计委大楼那边瞟,看了两眼,忍不住又问:“秦叔,甯家那边,到底定了哪天来?”
“说是就这几天,具体还得等那边的电话。”秦连成收了笑,“我们这边,上礼拜五横山区的项大通找到我,自告奋勇要盯这个项目,拿了一个一揽子计划出来,市里看了也点了头。”
“项大通?”许纯良皱皱眉,“横山区那个区长?”
“就是他。”
许纯良不吭声了,两只手往兜里插得更深,心里却在盘算:甯家是陈太忠拉来的,陈太忠闹着要回横山区,那边的区长又抢着接这个活儿,这一圈绕下来,怎么绕都绕不开那个姓陈的。他想起楼底下那辆凭空没了的公爵车,后脖颈上凉飕飕的,扭头去看身边的瑞姐,她也正看着他,两人谁都没把那件事往外说。
张玲玲回到业务科的时候,头发已经拢起来了,拿一根橡皮筋胡乱扎在脑后,扎得歪歪扭扭的。她那只挎包是自己从墙根捡回来的,口红、钥匙串、那沓发票胡乱塞了回去,塞得乱七八糟,包口的搭扣都扣不上。
她一屁股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吱的一声,屋里几个科员登时都低下了头,有的翻文件,有的拿抹布擦桌子,擦得比哪天都认真。
张玲玲抓起桌上的电话,摁了几个号码,又啪地扣回去,又抓起来,又扣回去。她想报警,可跟警察说什么?车停在计委大院里,大院门口有传达室,有看门的老孙头,人家一口咬定上午没见有车开出去,那车难道长了翅膀飞了?她再想想刚才走廊里那一出,许副省长的儿子,许绍辉的儿子,她张玲玲在凤凰市里也算是个人物,可人家那是什么人,一句话就能让她这个科长当到头。
屁股底下还隐隐作痛,水磨石地面硬,坐了两回,坐得尾巴骨发麻。她咬着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桌上那杯早上泡的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黑乎乎的一层。
“看什么看?”她一抬头,正撞见坐在门口的那个小伙子在偷瞄她,“没事干了是吧?上礼拜的报表交了没有?”
小伙子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把脑袋埋进了文件堆里。
就在这时候,桌角那部外线电话响了,叮铃铃铃,响得人心烦。张玲玲没动,拿眼睛剜了那小伙子一眼,小伙子会意,起身过去接起来,喂了一声,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捂着话筒,扭头看张玲玲,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拿口型比了三个字:陈太忠。
张玲玲的眉毛登时就竖了起来。
陈太忠这会儿正坐在幻梦城的吧台边上,拿起了吧台上那部红色的电话。
这个时候,李凯琳不在,吧台里空荡荡的,一排酒瓶子在玻璃架子上码着,阳光从大堂的落地窗照进来,照在瓶子上,五颜六色的光斑落了一地。他拨了业务科的号码,听着那头嘟嘟地响了四五声,才有人接起来,是个年轻小伙子的声音,怯生生地喂了一声。
“我是陈太忠,”他清了清嗓子,“我请五天事假,家里有点事。”
那小伙子还没来得及张嘴,听筒里就炸出来一个女人的嗓门,尖得陈太忠赶紧把听筒往耳朵外头挪了挪:“让他请!爱请几天请几天!”
咣的一声,电话挂了。
陈太忠拿着听筒愣了好几秒,听着里头嘟嘟的忙音,忽然就乐了,乐得肩膀直抖。这嗓门,比平常还尖了三分,听这意思,那辆车是真丢了,满楼找车呢吧?
哥们儿这假请得,倒是顺当。
业务科里,那小伙子捏着听筒,看着张玲玲把电话摔回去,大气都不敢出。张玲玲坐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喘了好几口粗气,才拿笔在桌上的台历上狠狠划了一道,划得纸都破了。
“记上,”她头也不抬,“陈太忠,事假五天,从今天算起,多一天都算旷工,月底考勤我亲自看。”
小伙子连声答应,回到座位上,拿起考勤本翻了半天,才找着陈太忠那一栏,前头空了一大截,他捏着笔,愣是不知道该从哪天开始往上记。
陈太忠这边,听筒刚扣回去,楼梯上就传来一阵拖鞋趿拉的声音,十七穿着一件花衬衣,扣子敞着一大半,打着哈欠从二楼下来,头发睡得跟鸡窝似的,看见吧台边上的陈太忠,眯着眼睛愣了愣。
“哟,太忠,这么早?”
“还早?太阳都晒屁股了。”陈太忠斜他一眼,“你这店还开不开了,大堂经理一上午不在,老板睡到现在才起,客人来了谁招呼?”
“这不是有你嘛。”十七嘿嘿一笑,凑过来往吧台上一趴,压低了嗓子,“听说你把马疯子那个窑口拿下了?那地方我知道,一个破窟窿,你买它干啥?”
“消息挺灵啊。”
“马疯子那张嘴,出了门就满世界嚷嚷。”十七挠挠头,“你要是缺人看场子,我手底下有的是闲人。”
“你手底下那帮闲人,”陈太忠哼了一声,“下得了井么?一个个细皮嫩肉的,让他们去推车都嫌累。行了,回头再说,你先去把脸洗洗,一嘴的哈欠味儿。”
十七也不恼,打着哈欠又趿拉着拖鞋上楼去了,走到楼梯拐角,还回头冲他挤挤眼睛。
大堂里又空了下来,墙上那台挂钟咔哒咔哒地走,指针快指到十二点了大堂里又空了下来,墙上那台挂钟咔哒咔哒地走,指针快指到十二点了。门口两个保安靠着门框嗑瓜子,皮儿吐了一地,看见陈太忠从吧台那边看过来,赶紧把瓜子揣进兜里,站得笔直。陈太忠也懒得说他们,趴在吧台上,拿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台面,敲得自己都烦了,干脆把手揣进裤兜里,盯着门外那块晒得发白的水泥地发呆。
十七一走,他正琢磨着上哪儿找刘望男,后院那边就传来了汽车喇叭声,嘀嘀两下,是刘望男那辆标致505的动静,他听惯了,一耳朵就听得出来。
陈太忠晃悠着出了后门,那辆505正倒进后院的车位里,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黄土,车窗半开着。车门一开,李凯琳先从副驾驶上下来,手里拎着一兜鱼,塑料兜里的鱼还在扑腾,水顺着兜底往下滴,她冲陈太忠喊了一声“陈哥”,就拎着鱼小跑着进吧台去了。
刘望男从驾驶座上下来,一身蓝白相间的运动服,拉链拉到下巴底下,头发扎成一个马尾,额头让城外的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挂着一层细汗。她手里攥着车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布老虎,一晃一晃的。
“哟,你怎么在这儿?”刘望男眼睛一亮,嘴上却不饶人,“找我干嘛?”
“带我去看个煤窑。”陈太忠笑嘻嘻地说,“我刚买的。”
刘望男的眼睛登时瞪圆了,钥匙也不晃了:“马疯子那个?你真买了?”
“买了,五十万,钱都给了。”
“你呀。”刘望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看他那张笑脸,又咽了回去,拿钥匙串在他胸口戳了戳,“上车吧,财神爷。”
出了城,路上的车就少了,505跑得欢实,刘望男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秋天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额头上那几根碎头发乱飘。她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拿过搁在仪表台上的一包话梅,用牙撕开,自己含了一颗,又往陈太忠手里塞了一颗。
“你一上午跑哪儿去了?”陈太忠把话梅扔进嘴里,酸得眯起了眼睛。
“带凯琳去城外的水库转了转,那丫头整天闷在吧台里,脸都捂白了。”刘望男说,“水库边上有打鱼的,鱼便宜,买了一兜回来,晚上让厨房炖了,给后楼那帮大姐也送一锅过去。”
陈太忠嗯了一声,嘴里的话梅核从左边腮帮子滚到右边腮帮子,没接话。
刘望男从眼角瞄他一眼:“你买那个窑口干什么?马疯子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手里出来的东西,十个有九个是坑。”
“我知道是坑。”陈太忠把话梅核吐到手心里,摇下车窗扔了出去,“后楼那几个大姐,家里的男人有不少也下了岗,整天在家闲着,我寻思着,弄个窑口,好歹是个营生,有活干就有饭吃。”
刘望男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好一会儿没出声。
她想起后楼那几个大姐。上礼拜有一个拉着她的手在楼道里说话,说家里那口子下岗两年了,整天蹲在家里喝闷酒,喝醉了就摔碗,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这些话她听过就算了,没想到这人嘴上没个正经,心里倒是一笔一笔都记着。
“你这人。”她嘴里嘟囔了一句,后半截话没说出来,脚底下把油门又踩深了一点,505嗡地往前一冲,路边的杨树刷刷地往后倒。
金乌区在湖西区边上,出了城往西开四十来分钟,路两边的庄稼地就慢慢变了颜色,玉米秆子上落着一层灰,叶子灰扑扑的,看着就不精神。再往里走,路面上开始出现一道一道黑色的车辙,是拉煤的拖拉机碾出来的,路边的电线杆子上也蒙着黑灰,连站在上头的麻雀都是灰的。
刘望男把车窗摇下来一半,一股煤烟味登时灌进车里,呛得她咳嗽了两声,又赶紧把窗户摇了上去。
“这地方,穷是穷了点,可人家有煤啊。”陈太忠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路边有几排砖房,屋顶上晒着玉米,院门口拴着狗,“日子过得也不算太差,就是这空气。”
“你还知道空气不好?”刘望男白他一眼,“我这车,回去得洗三遍。”
那个煤窑就在一道山坳里,一条土路歪歪扭扭地拐进去,505的底盘蹭着路中间的土包,咯噔咯噔地响,刘望男每听一声,嘴角就抽一抽。到了跟前,窑口黑洞洞地张着,跟一张没牙的嘴似的,窑口上头搭着一个木头架子,上面吊着一台绞车,钢丝绳锈得发红,耷拉下来一截。旁边歪着几辆小推车,轱辘上糊满了黑泥,车斗里积着雨水,上头漂着一层黑沫子。
陈太忠下了车,在窑口转了一圈,又去窑口边上那排工棚里看了看,工棚的门板歪着,里头扔着几床发黑的铺盖,一股霉味。他在外头碰见几个村民,蹲在一道土墙根底下晒太阳,有抽旱烟的,有剥花生的,看见他从轿车上下来,眼睛都跟着他转。
他走过去,掏出一包烟散了一圈,问人家愿不愿意来窑上干活。
一说井上的活儿,几个人都点头,推车、装煤、看绞车,这都好商量,工钱给够就行。等陈太忠说到下井,到掌子面上去挖煤,几个人脸上的笑登时就没了,有一个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按,摇摇头,干脆站起来走了。
剩下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上的褶子里嵌着洗不掉的煤灰,他蹲在那儿,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眯着眼睛看陈太忠。
“后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汉子慢吞吞地说,“这一片的人,谁家没有一个两个埋在底下的?给多少钱,那也得有命花不是?井上的活儿,你给少点,咱也干,下井,你给多少都不干。要是让下井偷煤,挖出来算自己的,那还差不多。”
几个村民都跟着笑了,笑得陈太忠也只能干笑两声。
他这才算明白过来,马疯子为什么急着把这个窑口往外甩。哥们儿还以为马疯子是缺钱,敢情这窑压根就开不了工,谁接谁砸手里。
陈太忠没急着走,站在窑口跟前,往那个黑洞洞的口子里看了一会儿。窑口里往外冒着一股凉气,带着潮土和煤渣的味儿,扑在脸上阴森森的。他闭了闭眼,灵识顺着那条斜井往下探,一路探下去,巷道窄得只能弯着腰走,两边拿木头柱子撑着,柱子有好几根已经让顶板压弯了,顶板上往下渗水,滴滴答答,底下积了半尺深的黑水,漂着几块烂木头。
再往深处,巷道拐了个弯,有一段塌了半边,碎煤块和石头堆得跟小山似的,堵了一多半,只留一道缝。灵识从那道缝里钻过去,里头的空气憋闷得厉害,连他都觉出不对劲来。
陈太忠收回灵识,睁开眼,心里凉了半截。就这么个窑,别说村里人不肯下,就是给十倍的工钱,换了他是这儿的人,他也不下。马疯子这家伙,五十万卖给他这么个东西,脸上那几种颜色,倒是没白变。
那个蹲在墙根的汉子还没走,拿旱烟袋指了指窑口:“后生,你是新东家吧?前头那个姓马的来过两回,下去看了一眼,上来脸都绿了,跟你现在一个样。”
“他下去过?”
“下到拐弯那儿就上来了。”汉子嘿嘿一笑,露出两颗黄板牙,“那底下得先花钱,换柱子,抽水,通风,哪一样不是钱?花完了钱,还得有人肯下。前年东沟那个窑塌方,捂在底下三个,到现在都没挖出来,你说谁还敢下?”
陈太忠点点头,又散了一圈烟,那汉子接过去别在耳朵上,冲他摆摆手,扛着锄头下地去了。陈太忠往窑口边上的土堆上啐了一口,转身往505那边走,刘望男正蹲在车边,拿一块抹布擦车门上的黑灰,越擦越花,气得把抹布往地上一摔。
“擦不干净的,回去拿水冲吧。”陈太忠走过去,把地上那块抹布捡起来,在手里抖了抖,扑簌簌落下一层黑灰,“回头我给你洗,保管锃亮,跟新的一样。”
“你洗?”刘望男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斜眼瞅他,“你会洗车?”
“洗车有什么难的,一桶水一块布,从上往下抹呗。”
“说得轻巧。”刘望男一把夺过抹布,扔进后备箱里,“上回让你帮我擦个玻璃,擦得一道一道的,还不如不擦。”
陈太忠嘿嘿笑着,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屁股刚挨着座椅,就觉出座椅上落了一层细灰,他拿手一擦,手心里黑了一片,又悄悄在裤腿上蹭了蹭,没敢让刘望男看见。
回去的路上,505在土路上颠得厉害,陈太忠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两只手抱在胸前,一声不吭地看着外头,那些灰扑扑的玉米秆子一排一排往后退。
“下岗的女工,我认识的不少,”他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男工人,我认识的不多啊。”
刘望男正心疼她那辆车呢,出来的时候干干净净,这会儿车门上、引擎盖上全糊上了一层黑灰,挡风玻璃上也一道一道的黑印子,雨刷器来回一刮,更花了。她一边皱着眉头开车,一边毫不客气地顶他:“下岗的男工人,也未必愿意来这儿干呢,村里的人都不想来,你还指望城里的人来下井?”
“好了好了,你不用说啦。”陈太忠有点烦,摆摆手,“妈的,大不了五十万扔这儿就完了呗,反正就算挖出煤来,也卖不出去。”
他倒不是心疼那五十万,这点钱扔了也就扔了,哥们儿再去赌一回玉,什么都回来了。他恼的是自己,买窑的时候脑子一热,光想着给那帮大姐家里的男人找条活路,就没想想,人家愿不愿意往那个黑窟窿里钻。这事儿办得,欠考虑。
刘望男从眼角瞄他一眼,见他脸上真有点挂不住了,心里那点数落他的劲儿也就软了下来。她右手离开档杆,伸过去在他大腿上轻轻摸了摸,隔着裤子,掌心热乎乎的。
“好啦,别生气了。”她的声音软下来,“你不是还认识东临水的人?实在不行,去那里招点人来干嘛。”
东临水?陈太忠脑子里登时浮出那一村子人,土坯房,漏风的窗户纸,村口那几个光着屁股跑的孩子,还有那条一到下雨天就成了泥塘的土路。
“这事儿还真不急。”他摇摇头,“他们那儿马上就要修水库了,离不了劳力。再说了,这个窑,我还没想好让谁给我管呢。”
“不过这事你可得想好了。”刘望男的心思细,开着车,眼睛看着前头的路,嘴里慢慢地说,“下井可是个危险活儿,你在东临水的名声不错,万一出个什么事,你可就没办法做人了。”
陈太忠扭过头来看她。
刘望男侧脸的线条很硬,鼻梁挺,下巴尖,让窗外的太阳一照,额头上那层细汗亮晶晶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往他这边看,就那么平平常常地说出来,倒比那些拍胸脯表忠心的话听着实在。
他伸手把她搭在档杆上的那只手抓过来,凑到嘴边亲了亲:“谢谢了,这点事我懂。”
他是真懂。对东临水那帮人来说,死不吓人,穷才吓人,一年到头土里刨食,刨出来的那点东西还不够交提留的,你要是给他们一个挣钱的门路,哪怕是要拿命去换,排队的人也能从村东头排到村西头。有人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一个月工资照拿,有人为了多挣三百五百,就肯往几百米深的井底下钻,这世道,就是这么回事。
“讨厌。”刘望男把手抽了回去,翻个白眼给他,脸上却是笑着的,“好了,人家开车呢。”
车过一个镇子,镇口有个小卖部,门口支着一把褪了色的遮阳伞,底下摆着一个玻璃冰柜。刘望男把车停在路边,跑过去买了两瓶橘子汽水,又买了一包瓜子,回来把一瓶汽水塞到陈太忠手里,瓶子上挂着一层冰凉的水珠,攥在手心里湿漉漉的。
陈太忠用牙咬开瓶盖,仰脖子灌了一大口,气儿冲上来,打了个响亮的嗝,刘望男在旁边笑得直拍方向盘。
“笑什么笑,”陈太忠抹抹嘴,“这叫通气,你们女人不懂。”
“谁稀罕懂。”刘望男自己也拧开一瓶,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睛从瓶口上头瞟他,瞟一眼,又瞟一眼,嘴角一直往上翘。
她把空瓶子塞进车门边的储物格里,重新打着了火,505往前开出去,镇子上那排灰扑扑的房子一点一点落到后头去了。
505上了柏油路,颠簸少了,车速也快了起来。路两边的玉米地慢慢换成了菜地,又换成了一排一排的厂房,远远地,已经能看见凤凰城边上那几根冒烟的大烟囱。
陈太忠一直没吭声,靠在座椅上琢磨事儿,眼看着快到市区了,他咂了咂嘴:“望男,拐个弯,咱去东临水转转。”
“现在去?”刘望男看了看表,“去了今天可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就住一晚呗。”陈太忠伸了个懒腰,胳膊肘撞在车顶上,咚的一声,疼得他龇牙咧嘴,“老支书那人,我好些日子没见了,水库的事儿也不知道吕强弄得怎么样了,顺道去看看,省得心里老惦记着。”
“那等等,我先跟十七招呼一声。”刘望男把车靠到路边,拉上手刹,从运动服兜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小手机,银灰色的壳子上磨掉了一块漆。她摁了一串号码,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十七在那头接了,一开始说话还有点不耐烦,嫌她一上午不在店里,大堂里的事儿都没人管。刘望男也不跟他争,就说跟陈太忠在外头,今天可能回不去。那头登时就换了腔调,嗓门大得陈太忠在副驾驶上都听得见:“哈,你们要度蜜月?随便你吧,最好去新马泰,或者欧洲美国什么的转转。”
刘望男笑骂了一句,挂了电话。
“他倒是会说风凉话。”刘望男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撇撇嘴,“这些天店里的事儿全压在我身上,他整天跟一帮人在外头喝酒,喝到半夜才回来,大堂里来了熟客,他连面都不露,人家问起来,我还得替他编瞎话。”
“那你还替他编?”
“不编怎么办?”刘望男白他一眼,“店是他的,脸面也是他的,客人跑了,最后还不是大家一块儿喝西北风。”
陈太忠听她说得气鼓鼓的,倒有点想笑,十七那小子自打幻梦城生意起来,确实有点飘了,走路都是横着的,是该给他找点事儿,煞一煞他那股劲儿。
“十七这家伙。”陈太忠嘀咕,“看来得给他找点事儿干,哎,你说那个煤窑,让他去管好不好?”
“十七?”刘望男噗嗤笑出了声,重新挂挡起步,“十七哪是那么沉得住气的人?你把他撂到那山沟里,用不了十天,他铁定耐不住寂寞,自己就跑回来了。”
她开着车,想了想,又说:“你真要找人的话,有个叫‘和尚’的,你注意到没有?”
和尚?陈太忠还真知道这么一号人物,现在跟着十七混的,剃个大光头,整天在幻梦城的大堂里晃悠,大名好像是叫萧牧渔。想到这个名字,他就有点哭笑不得。
“这帮人真是不学无术啊。”他摇摇头,“人家老爹起这名字,是说放牧和打渔,多有意境,多有味道的一个名字,结果让他们一叫,成了‘小木鱼’,唉,这家伙行么?”
“行不行的,你自己去看嘛。”
“要不,你去管这个煤窑吧?”陈太忠扭过脸来,“承包方的名字,也换成你的。”
“我才不去呢,脏兮兮的。”刘望男白他一眼,“我是女人哎,有你这么做的吗?”
嘴上这么说着,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却慢慢地出了汗。五十万的一个窑口,他张嘴就说换成她的名字,连眼都不眨,好像那是一盒烟、一瓶酒似的。她刘望男这些年见过的男人多了,嘴上给她许过金山银山的也不少,真把东西往她手里塞的,就这么一个。可惜啊,我的年纪真的有点大了,要不,这辈子就缠定这个冤家了。
她觉得手心里汗越出越多,方向盘都有点打滑,身子底下也跟着燥热起来,坐在驾驶座上,屁股底下那块座椅垫子都烘得发烫。
陈太忠没留意她这点心思,还在那儿琢磨萧牧渔,琢磨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可那个和尚,整天在女人堆里钻来钻去的,我倒看不出他有什么能耐,跟十七在一起的,都是这毛病,整天往女人堆里钻,嗯,就我还好,不怎么近女色。”
刘望男差点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就你还好?不怎么近女色?她咬着嘴唇,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气的是这人说瞎话脸都不红,笑的是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本正经,还摇头叹气的,跟真的一样。又好气又好笑之间,身子底下那股燥热越发地压不住了,憋得她两条腿在踏板上都有点发软。
车里静了下来,只剩下发动机嗡嗡的声音,和轮胎轧过柏油路面上那些补丁时咯噔咯噔的颠簸。刘望男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攥得紧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头的路,嘴唇抿着,耳朵根却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陈太忠扭头看她:“怎么不说话了?”
“开车呢,说什么话。”刘望男的声音有点发紧,她清了清嗓子,伸手把车窗又摇下来一点,让风往脸上扑,过了好一阵,脸上的热乎劲儿一点都没下去,倒是让风吹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前头路边是一片荒坡,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叶子已经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往一边倒。荒坡后头是几座不高的小土丘,一座连着一座,土丘背后什么也看不见。
刘望男一打方向盘,505离开了公路,轧着荒坡上的野草,往一座小土丘的背后开过去,草叶子扫着车门,沙沙地响。
“咦?”陈太忠坐直了身子,“你这是去哪儿?我说,直走啊。”
“我要跟你打一场野战。”刘望男扭过头来冲他一笑,脸红到了耳朵根,“人家,人家憋不住了。”
陈太忠愣了愣,接着摇头,摇得一脸痛心疾首:“啧啧,我就忘了,你也是跟十七在一起的,唉。”
嘴上这么说,他裤裆那儿早就顶起了老高,在西裤上撑出一个鼓包,藏都藏不住。他往座椅上一靠,两只手往脑袋后头一枕,冲刘望男挤挤眼睛:“那么好吧,咱们速战速决。”
505在土丘的斜坡上拐了一个弯,车头一转,绕到了土丘的背后。
车里的两个人,同时傻了眼。
这里居然有人?
小土丘背后是一块洼地,四下里让土丘和荒坡围着,从公路上一点都看不见。洼地中间停着一辆蓝色的面包车,漆皮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锈黄的铁皮,侧拉门大敞着,车里扔着几个空酒瓶子。
面包车旁边的地上,躺着一个长头发的女孩,让人拿麻绳五花大绑捆着,手反剪在背后,两只脚也捆在一块儿,头发散了一地,盖住了大半张脸。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小伙子蹲在她跟前,手里攥着一把小刀,正拿刀尖去挑她身上的衣服,前襟已经让他划了几道口子,布条子耷拉下来。旁边还站着三四个小伙子,有的叼着烟,有的手插在裤兜里,一边看一边大声起哄,嗓门在洼地里来回撞。
505的发动机还在突突地响,那几个人齐刷刷地抬起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好么,”陈太忠看着那辆面包车,嘴里冒出一句,“这地方还挺抢手。”
话没说完,他的脸就沉了下来。
一群大小伙子,拿绳子捆一个女的,扔在荒郊野地里拿刀子划衣服,这叫什么东西?下流坯子。哥们儿最看不上的就是这号人,有本事你们五个一块儿上来跟我比划比划,捆一个女的算什么能耐?
更让他窝火的是,刚才车里那点兴致,刘望男脸上那股红晕,他裤裆里那股热乎劲儿,全让这帮杂碎给搅了。妈的,这荒坡上小土丘那么多,一座挨着一座,你们干什么不好,偏偏挑这一座?
刘望男的脸刷地就白了,刚才那点红晕,一眨眼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她的右手死死攥着档杆,攥得指节发白,左脚已经踩在了离合上,随时准备挂倒档往回跑。
“咱们怎么办,太忠?”她的嗓子都哑了,“他们人多,万一有枪。”
她知道陈太忠身手好,十七跟她吹过不止一回,说太忠一个人能打一屋子,可那都是听说。这荒郊野地的,人家五六个大小伙子,真要是揣着家伙,一枪打过来,身手再好有什么用?
陈太忠转过脸来,抬手在她脸上轻轻拍了拍,掌心热乎乎的。
“放松,没事的。”他咧嘴一笑,眼睛里的火却没下去,“我床下的功夫,比床上的还要棒,真的。”
刘望男让他这一句噎得想笑又笑不出来,嘴角抽了抽,手还攥着档杆不放。
那边已经有了动静。三个小伙子离开面包车,慢慢地朝这边走过来,走得不紧不慢,一边走一边拿眼睛往车里瞄。他们大概以为这辆轿车见了这阵势,掉头就会跑,所以走得一点也不着急。
陈太忠伸手把车门的锁按了下去。
“把门锁上,我下去以后,你把这边的也锁了。”他压着嗓子说,“脑袋低下去,别往外看,听见什么都别抬头。”
刘望男一把抱住了他的左胳膊,两只手箍得死紧,指甲隔着衬衣都掐进了他的肉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那么拿眼睛看着他,一个劲儿地摇头。
陈太忠叹了口气,也不跟她多说,伸出右手,一根一根地掰她的手指头。她的手指头冰凉,掰开一根,又攥回来一根,他也不急,一直掰到最后一根,他握着她的手按到档杆上,拍了拍她的手背:“听话,锁门,低头。”
那三个小伙子走了十来米,见505还停在原地一动不动,一个个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发一声喊,撒开腿冲着车就猛扑过来,嘴里乱七八糟地骂着。
陈太忠能觉出来,这三个人身上没什么杀气,脚步虚浮,喊得凶,心里却是虚的,看样子就是想吓跑车上的人,好接着干他们那点下作事。
他打开车门,施施然下了车,反手把车门带上,听见身后咔哒一声,刘望男把锁按下去了。他这才抬起头,冲着冲过来的那三个人笑嘻嘻地打招呼:“哈,大家好,今天天气不错啊,你们也是来郊游的?”
“郊游你老妈!”
冲在最前头的就是那个黄毛,手里那把小刀还没收起来,眼见陈太忠这副鸟样,想也不想,抬手一刀就扎了过来。
陈太忠看他脚步发飘,出刀软绵绵的,连个架势都没有,摇了摇头,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黄毛的肚子上。只听嗵的一声闷响,黄毛整个人倒着就飞了回去,来得快,去得更快,落在三四米开外的草窝子里,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小刀也不知道甩到哪儿去了。
另外两个见势不妙,大惊之下齐齐收住脚,可冲得太猛,等他俩站住的时候,离陈太忠已经不到两米了,跟脸贴着脸差不多。
“他骂我妈了。”陈太忠一指远处还在草窝子里打滚的黄毛,笑嘻嘻地跟面前这两位解释,“所以,你俩不能怪我打他。”
这两位登时傻了眼,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神情:对面这个人,是傻的么?
左边那个眼睛细长的反应最快,二话不说就把两只手举了起来,举得高高的,诚惶诚恐地冲着陈太忠:“大哥,我,我没骂你。”
“你嘴上没骂,心里骂了!”
陈太忠哪里肯跟他废话,抬腿又是一脚,把细长眼踢得往后翻了个跟头,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大腿直抽冷气。他身子顺势一扭,正好把右边那个人的手腕叼在了手里。
那人的手刚才一直插在夹克兜里,这会儿刚掏出来一半,让陈太忠一拧,手指头一松,啪嗒一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掉在了地上,是一把发令枪改的火药枪,管子是拿自行车的车架管焊的,焊口还粗糙着。
“妈的,跟我玩这个?”
陈太忠冷笑一声,手上一使劲,那人嗷地叫了一嗓子,捂着手腕蹲了下去,蹲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吸凉气,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陈太忠弯腰把那把火药枪捡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两只手一攥枪管一攥枪把,往两头一拧,那根铁管子就跟面条似的拧成了一根麻花,他随手往草地上一扔,咣当一声。
这点鬼蜮伎俩,在他眼里跟小孩子过家家差不多,哥们儿在仙界的时候,人家暗算他用的是什么手段?连这点小把戏都看不出来,他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洼地里登时静了下来,只剩下草窝子里黄毛的哼哼声。
那女孩一直侧躺在地上,脸贴着地,头发糊了满脸,透过头发的缝,她看见一双男人的皮鞋从草地上走过去,又看见黄毛整个人倒着飞出去,落在草窝子里,摔得跟一只破麻袋似的。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花了,再睁开,细长眼已经翻着跟头坐到了地上,紧接着是一声脆响,有个铁家伙啪嗒掉在她眼前不远的地方。
她攥紧了让绳子勒得发麻的手指头,牙咬着嘴唇,咬出了一股血腥味。不管来的是什么人,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出声,别动,看清楚了再说。
面包车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眼睁睁看着自己三个同伙一眨眼工夫全躺下了,两人都僵在了原地,腿肚子直打转,愣是一步都没挪。
“你俩,”陈太忠冲着他俩指了指,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脸上满是厌恶,“把她给我放了,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那两位还是僵着不动,估计是吓傻了。
“我操,清场了啊,你们不玩网络游戏啊?”陈太忠怒了,“这里我包场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愣。嗯?现在才九七年是吧?网络游戏这东西,好像还没到时候呢?这帮小子能听懂才怪。
“这女人骗了我们一千块钱,”那俩人里头,高个子哆哆嗦嗦地开口了,看起来是吓得不轻,嗓子都劈了,“这口气,我们咽不下去。”
“你们咽得下去咽不下去,关我鸟事!”陈太忠脸色一整,轻咳一声,冲着草地上那根麻花努了努嘴,“还敢跟我玩枪?赶紧滚蛋!”
高个子和矮个子对看了一眼,又看看陈太忠。眼前这人高高大大,站在那儿不慌不忙的,一看就有来头,身后那辆车虽说是标致,那也是轿车,能开着轿车在荒郊野地里晃悠的,能是一般人么?两人心里一时都拿不准撞上的是何方神圣。
矮个子迟疑了半天,到底还是从裤兜里摸出一把细长的匕首,弯下腰,三两下割开了那女孩身上的绳子,女孩的胳膊软软地垂了下来。他割完了绳子,也顾不上捡,扶起地上捂手腕的同伙,高个子去拽草窝子里的黄毛,又把细长眼架起来,五个人踉踉跄跄地爬上面包车,侧拉门都没关严,打着火就往洼地外头冲,车屁股后头喷出一股黑烟,轰轰地开远了。
陈太忠站在那儿,看着面包车屁股后头那股黑烟慢慢地散了,耳朵里还能听见发动机轰轰的声音,越来越远。他也没多想,几个毛头小子,挨了一顿揍,还不得夹着尾巴回去养伤?
洼地里起了一阵风,吹得野草哗啦啦地往一边倒,那股黑烟的柴油味儿让风一卷,也散得干干净净了。
陈太忠收回目光,转身走回505跟前,敲了敲车窗。
车窗里,刘望男还低着头,脑袋埋在方向盘底下,两只手护着后脑勺,听见敲窗的声音,身子猛地一哆嗦。陈太忠又敲了敲,她才慢慢地抬起头来,脸白得跟纸一样,看见是他,又往车窗外头张望了一圈,看见洼地里只剩下草地上那个女孩,愣了好半天,才哆嗦着手把车门的锁拔了起来。
陈太忠拉开车门:“望男,那女人,你招呼一下。”
刘望男还没缓过劲儿来。人已经被打跑了?五六个大小伙子,还有枪,她低着头,满打满算也就听见几声喊、几声闷响,前后不到两分钟,再抬头就全跑了?他是怎么做到的?
她张了张嘴,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当兵那几年,比这更邪乎的事都听人说过,越是这种来头的人,越不能拿常理去琢磨,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再说了,太忠刚才在车上还说要把那个窑口挂到她名下,她推了,这人对她什么样,她心里有数,用不着刨根问底。
刘望男抹了把脸,下了车,绕到车屁股后头,打开了后备箱。
后备箱里放着她的一个旅行袋,里头是几件备用的衣服,她出门在外习惯了,车里总得备着一两身。她在袋子里扒拉了一阵,找出一条黑色的皮裙,一件深蓝色的运动服外套,拎着走到那女孩跟前,把运动服抖开,挡在女孩身前,背对着陈太忠。
“先换上。”刘望男说,“这儿没人看。”
女孩坐在地上,揉着让麻绳勒得发紫的手腕,抬起头来看了刘望男一眼,哆里哆嗦地接过衣服,就着刘望男的遮挡,把皮裙套上,又把运动服披在身上,拉链拉到了下巴底下。
刘望男一边替她拉运动服的拉链,一边压低了嗓子问:“他们为什么捆你?”
女孩低着脑袋,长发垂下来遮着半边脸,好半天才说:“欠了他们点钱。”
“就为一千块钱?”
女孩没吭声,两只手攥着运动服的衣角,攥得手背上的青筋都起来了。刘望男看看她手腕上那两道发紫的勒痕,也就不再问了,伸手把她脸上沾着的一根草叶子拈了下去。
“谢谢,谢谢大姐姐了。”女孩的声音细细的,还在打颤。
刘望男这才看清她的脸。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尖下巴,小嘴,两片唇却厚厚的,额头上蹭破了一块,渗着血丝。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黑得见底,清清亮亮的,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太动,瞅着倒是一副清纯得不得了的模样。
刘望男第一眼看过去,心里就咯噔一声,说不上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这女孩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刘望男陪着那女孩说话的工夫,陈太忠在洼地里转了一圈,弯腰把地上那几截让割断的麻绳捡了起来。麻绳是拴牲口用的粗麻绳,拧得结结实实,扎手,上头还沾着草屑和土,他三两下绕成一捆,拎在手里掂了掂,走到车屁股后头,扔进了敞着的后备箱里。
刘望男回头看他一眼:“捡那破玩意儿干什么?”
“好绳子,扔了可惜。”陈太忠拍拍手上的土,“回头捆个柴火什么的,用得着。”
陈太忠扔完绳子,从车屁股后头晃了过来,手插在裤兜里,本来是想看看人有没有事,就那么随意地一瞥,脚底下就钉在了地上,愣了足有两秒钟。
“我靠,”他瞪着那张脸,“是你?”
刘望男也愣在了那儿。
他俩认识?
她扭头看看陈太忠,又扭头看看地上那个女孩,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登时坐实了,一股酸溜溜的滋味从心口往上翻,一直顶到嗓子眼,堵得她连气都喘不匀。她知道自己没有吃醋的权利,她也一向不吃醋,杨倩倩那个小丫头,李凯琳那个小妹妹,她对那俩都刻意交好,有说有笑的,一点疙瘩都没有。
可对着眼前这个凭空蹦出来的小美女,那点酸意,她怎么压都压不住。

第六十二章 青山绿水

那女孩看清了陈太忠的脸,整个人僵了足有两三秒,接着就是一声凄厉的尖叫:“啊,”
这一嗓子又尖又长,在四面围着土丘的洼地里来回撞,惊得远处草窝子里扑棱棱飞起两只麻雀。她一边叫着,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后退,皮裙蹭着地上的土和草屑,退出去两三米,后背撞在面包车压出来的车辙沟上,才算停住。
那声尖叫刚落,陈太忠倒是先掏了掏耳朵,掏得一脸嫌弃。刘望男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踩在一块石头上,差点崴了,回过神来再看那女孩,那张小脸白里透青,跟见了鬼似的,盯着的偏偏是陈太忠。
“不要过来,你,你,你不要过来。”
她两只手撑在身后的地上,指甲抠进土里,头发乱糟糟地糊了一脸,从头发缝里露出来的那双黑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死死钉在陈太忠身上,嘴唇哆嗦着,脸上那点刚缓过来的血色眨眼间又褪得干干净净。
刘望男让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扭过头看看陈太忠,又看看地上的女孩,一时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
陈太忠站在那儿,两手插在裤兜里,瞅着地上那副狼狈样,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居然升起一股说不出来的痛快。刚才那几个小子说她骗了一千块钱,他还半信半疑,现在一看是她,那就没什么好疑的了,狗改不了吃屎,换了个地方,照样干那老本行。
“你是叫黑寡妇,”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还是毒寡妇来的?”
女孩没吭声,牙齿咬得咯咯响,撑在地上的手抖得厉害。
陈太忠看她这副模样,脑子里冒出来一个画面。去年冬天长途汽车站边上那间小破屋,她裹着一件黑呢子大衣缩在床角,脸白得跟纸一样,指着他撂狠话,刚说到“你今天敢”四个字,后半截就让他一眼给瞪了回去。
他想起这茬,嘴一咧,先是嘿嘿地笑,接着越笑越响,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拍着大腿,拍得啪啪响。
“我说,”他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指着她,“那天你话没说完,后半截是不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哈哈,果真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啊。不愧是大姐头,这话说得,实在太有预见性了。”
他一边说一边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副德性,要多恶劣有多恶劣。
陈太忠越说越来劲,干脆捏着嗓子,学着她当时那副腔调,下巴一抬,眼睛一瞪:“‘你知道我是谁吗?道上都叫我黑寡妇,你今天敢。’哎,敢什么来着?我到现在都好奇,你倒是说说,我今天敢什么?”
他学得惟妙惟肖,连她当时攥着大衣领子的手势都学了出来,翘着兰花指,学得刘望男在旁边扑哧一声笑了,赶紧拿手捂住嘴,肩膀直抖。
女孩坐在地上,满脸通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嘴唇哆嗦着,眼眶子里的水汪汪的,就是不肯掉下来。
女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红的时候耳朵根都烧起来,白的时候嘴唇都发青,两只撑在地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却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刘望男在旁边看着,越看越糊涂,忍不住拽了拽陈太忠的袖子:“太忠,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陈太忠止住笑,抹了抹眼角,冲地上努努嘴,“去年我从白凤乡回城,在长途汽车站边上让她给套住了。她装成一个可怜巴巴的小姑娘,把我领进一间破屋,屁股还没坐热,门一踹,进来四五个拎家伙的,说我睡了他老婆,要钱。”
刘望男一听,眼睛就眯了起来:“仙人跳?”
“那帮人后来呢?”刘望男扭头看看陈太忠,又看看地上的女孩,“散了?”
“问她。”陈太忠下巴一抬。
女孩坐在地上,撑着地的手指头抠进土里,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两个字:“散了。”
“散了好。”陈太忠哼了一声,“散了还能多活几年,接着干,早晚让人打断腿。”
他说着话,眼睛扫过她额头上那块蹭破的地方,血丝已经凝住了,糊着一层土,黑红黑红的。刚才那几个小子把她往地上扔的时候,脑门大概是磕在了石头上,口子不大,倒也不浅。他看了一眼,把目光挪开了,心里一句:活该,坑人坑多了,早晚得让人坑回来。
刘望男可没他那么硬的心肠,她看着那道口子,眉头皱了皱,到底没说什么。她在幻梦城待了这么些年,什么样的女孩子没见过?装可怜的,耍心眼的,一边哭一边往你兜里掏钱的,她一眼就能看出个七七八八。眼前这个,脸是嫩,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点都不嫩,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跟只受了伤的野猫似的,你要是伸手,她能把你的手挠出血来。
这样的丫头,留在身边,是个祸害;扔在外头,迟早也是个祸害。
刘望男收回目光,没再吭声。
“可不就是仙人跳。”陈太忠撇撇嘴,“那帮人让我收拾了,她当时还撂狠话,说要报复我呢,结果话都没说利索。”
刘望男没再追问他是怎么收拾的,她心里有数,那几个人的下场八成好不到哪儿去。她转过脸去,重新打量地上那个女孩,从那张乱发底下的小脸,看到那双攥成拳头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就有点变了,一开始那点同情淡了下去,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打量。
那女孩让她看得浑身发毛,往后又缩了缩。
“早知道是她,”陈太忠转身朝505那边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说,“我连管都不管,扔这儿就完了呗。”
这话一出口,地上那女孩反倒不哆嗦了。
她撑着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腿还软着,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她咬着牙稳住,把运动服的衣领往上拽了拽,挺直了腰。风从土丘那边刮过来,把她一头长发吹得满天乱飞,有几绺糊在脸上,她也不去拨,额头上那道刚才在地上蹭破的口子,这会儿又渗出血来,顺着眉梢往下淌,一直流到眼角边上。
“那回是我们不对。”她开口了,嗓子是哑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要送派出所,你就送,我认。可你别拿我寻开心。”
陈太忠站住了,回过头来看她。
“我丁小宁从来就是这脾气,拧折不弯。”她抬着下巴,那双黑眼睛直直地迎着他,眼眶子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掉下来,“你要打,你就打,要骂,你就骂,别笑。”
洼地里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风刮着野草哗啦哗啦地响。
陈太忠眨巴眨巴眼睛,扭头去问刘望男:“她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刘望男本来绷着脸,让他这一句问得没绷住,扭过头去捂着嘴乐了,乐得肩膀直抖。
刘望男收住笑,瞪了他一眼:“人家姑娘家,你说话就不能留点口德?”
“口德?”陈太忠眼皮一翻,“她那张嘴缺德的时候,你是没见着。去年那会儿,张嘴闭嘴就是要让我横着出去,那叫一个横。”
刘望男撇撇嘴,没接话,眼睛却又往那丫头身上溜了一圈。
陈太忠又回过头去看那个叫丁小宁的,看她站在风里那副死撑着的样子,嘴角撇了撇。车站那回,是她设局坑哥们儿,今天是别人设局坑她,一报还一报,天经地义。哥们儿又不是开善堂的,凭什么她挨了坑,就得我来擦屁股?
“行了,你也别跟我这儿演什么贞烈女子了。”他摆摆手,“派出所我没空送,你自己爱上哪儿上哪儿。望男,咱们走了。”
他转身往505走,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刘望男看了丁小宁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一声不吭地跟了上去。
刘望男紧走两步,追上陈太忠,压着嗓子问:“你真把她扔这儿?”
“不扔这儿扔哪儿?”陈太忠头也不回,“她自己作的,自己受着。”
刘望男回头看了一眼,那丫头还直挺挺地站在风里,跟一根插在地里的木桩子似的,长头发乱飞,看不清脸。她咬了咬嘴唇,又问:“去年那回,那帮人,你是怎么收拾的?”
“也没怎么收拾。”陈太忠想了想,“一个小子拎着镐把冲上来,我把他腿弄折了。领头的那个光头拿着弹簧刀,我卸了他两条胳膊。临走嫌那屋子憋闷,顺手把临街那面墙给拆了。”
“墙?”刘望男的脚步顿住了。
“嗯,墙。”陈太忠说得跟拆了个鸡窝似的,“拆了以后,那屋子就敞亮了,一街的人都跑出来围着瞧,可热闹了。”
刘望男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看看他,又回头看看那个丫头。她算是明白了,那丫头见了他为什么叫得跟见了鬼似的。换了她,让人当着一街的人拆了墙,见了那人,她也得叫。
刘望男走到车边,拉开车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犹豫了犹豫,弯腰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走回去几步,往那丫头脚边的草地上一放,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车上。
丁小宁低头看着脚边那瓶水,瓶子上的塑料标签让太阳晒得发亮,她没弯腰去捡,眼眶子里转了半天的那点水,到底还是掉下来一滴,砸在运动服的前襟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丁小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车边走,脸上那股硬撑着的劲儿,慢慢地就有点挂不住了。
她扭头往四下里看。这是一片小土坡背后的洼地,四面让土丘和荒坡围得严严实实,坡上的野草长得比人腰还高,黄一片绿一片,风一吹就跟浪头似的往一边倒,除了草,还是草,连根电线杆子都看不见。开车进来,拐两个弯的事,可要是拿两条腿往外走,少说也得走上半个钟头,还得先知道往哪边走。
她摸了摸运动服的兜,里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原来那件上衣的兜里揣着几十块钱,让那几个小子搜走了,上衣让他们划烂了扔在面包车上,连人家刘望男这件运动服,都是借来的。
没钱,没车,不认路,四下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丁小宁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毒,晒得她脑门上那道口子一跳一跳地疼。她咬了咬牙,冲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到底没喊出来。
她丁小宁什么时候求过人?
她是让人蒙着眼睛、堵着嘴,塞在面包车后座上拉过来的,一路上颠得七荤八素,只记得车开了很久,拐了好几个弯,最后一段路颠得最狠。公路在哪个方向?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丁小宁咬着嘴唇,攥着运动服的衣角,脚底下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了。
就在这时候,脚边的草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
一只老鼠从草窝子里钻了出来,个头足有小猫那么大,灰毛油亮,一条光秃秃的尾巴拖在身后,比筷子还长。它显然也没料到这儿站着个人,吓得身子往后一缩,可这畜生胆子奇大,愣是没跑,就那么蹲在丁小宁的鞋尖跟前,晃着小尖脑袋,两只小黑豆眼睛滴溜溜地打量她,鼻子上那几根胡须一翘一翘的。
丁小宁低头一看,浑身的汗毛刷地全竖了起来。
“啊,”
又是一声尖叫,比刚才那一嗓子还要凄厉,叫得刘望男刚拉开车门的手都抖了抖。丁小宁也顾不上什么拧折不弯了,拔腿就跑,那速度,简直就是百米冲刺,皮裙裹着两条腿,愣是跑出了一阵风来。刘望男刚坐进驾驶座,钥匙刚插进去打着火,后车门就让人一把拉开,丁小宁一头扎进了后座,反手砰地把车门磕上,磕得整辆车都晃了晃。
陈太忠扭头看了看那扇让她磕得还在嗡嗡响的车门,心里嘀咕:这丫头这腿脚,干仙人跳真是屈才了,送去市体校练个短跑,没准还能给凤凰拿块奖牌回来。
刘望男在驾驶座上看得清清楚楚,那丫头跑起来,两条胳膊甩得跟风车似的,长头发在脑后扯成一条黑线,脚底下的草让她踩得东倒西歪,十几米的路,眨眼就到了,她这边钥匙还没拧到头,那边车门已经让人拽开了。
车里静了两秒钟。
刘望男咂了咂嘴,皱着眉头扭过身来,盯着后座上那个缩成一团的人:“我说,这车是我的,车门摔坏了你赔啊?”
“你这速度,”陈太忠坐在副驾驶上,头都没回,懒洋洋地说,“比我都慢不了多少啊。我就奇怪了,连死都不怕的人,居然会怕老鼠?”
“我,我。”丁小宁缩在后座的角落里,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说话都不利索了。她在城里长大,吃过的苦不少,耗子也见过,可都是阴沟边上一窜就没影的小东西,这么大个头、这么不怕人的,她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撞上。
她缓了好半天,才算把气喘匀,声音还是抖的:“那啥,两位大哥大姐,我,我出车钱,还有衣服钱,你们把我拉到公路上就行。”
“拉你?哼,你可以下车了。”陈太忠还是不回头,“你以为就你被吓坏了?你那一嗓子,那老鼠差点没让你吓死。”
丁小宁哪里还敢下车。她伸出两只手,死死地攥住了车门内侧的把手,攥得指节一根一根地发白,手背上的筋都绷了起来,厚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声不吭。
陈太忠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皱着眉头,终于从副驾驶上扭过脸来看她,一脸的不耐烦:“诶,我说,你还没完了是不是?你要是能一直尖叫着走出去,别说老鼠和蛇了,连人都不敢靠近你。”
蛇?
丁小宁的脸又白了一层,白得发青,两只手攥得更紧,指甲都快抠进把手的塑料壳子里去了。
一直尖叫着走出去?刘望男听着这种损到家的玩笑话,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了好半天才摇摇头,冲陈太忠说:“算了太忠,既然救了她一次,还是把她拉到公路上去吧。咱们一走,那帮人要是折回来,她怎么办?”
关我什么事儿?陈太忠撇撇嘴,话到嘴边,看看刘望男,又咽了回去,悻悻地把脑袋扭回前头,甩给刘望男一个白眼,就那么往座椅上一靠,什么也没说。
刘望男挂挡之前,又扭头往后看了一眼:“你说你出车钱,你身上有钱么?”
丁小宁愣了愣,下意识地去摸兜,摸了个空,脸登时红到了耳朵根,攥着把手的两只手松了松,又攥紧了。
“没有。”她咬着嘴唇说,“回头,回头我给你送过去。”
“送到哪儿?”刘望男似笑非笑,“你知道我是谁,住在哪儿?”
丁小宁不吭声了。
陈太忠在前头嗤笑一声:“行了望男,你跟她计较这个干什么?她要是知道你住哪儿,那才叫麻烦呢。”
刘望男白他一眼,不再说话了。
刘望男知道他这就是答应了,也不再多话,挂上挡,松开离合,505轧着野草,慢慢地往洼地外头开。
“说说吧。”陈太忠靠在座椅上,懒洋洋地开口,“这回又坑了人家什么?”
后座上半天没动静。
“一千块钱,让人捆成那样,扔在荒地里拿刀子划,”陈太忠接着说,“你这买卖做得,可越来越不划算了。”
“我没坑他们。”丁小宁的声音闷闷的。
“没坑?那他们捆你干什么,捆着玩儿?”
丁小宁不吭声了,攥着把手的手指头又紧了紧。陈太忠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下文,也就懒得再问,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看窗外。刘望男从后视镜里看了看那张绷着的小脸,没帮腔,也没打岔。
车开了一阵,后座上的丁小宁大概是缓过劲儿来了,松开了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额头上那道口子,摸到一手的土和血痂,皱了皱眉头,又把手放下了。
陈太忠从后视镜里瞥见,哼了一声:“别乱摸,回头感染烂了脸,我可不负责。”
丁小宁的手登时僵在膝盖上,不动了。
“你吓唬她干什么。”刘望男白他一眼,伸手从仪表台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头也不回地往后一递,“擦擦,别拿手摸。”
丁小宁愣了愣,接过纸巾,攥在手里,攥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往脑门上按了按,力气使得很轻,按完了看看纸巾上那点黑红的印子,又按了按。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丁小宁还缩在那个角落里,两只手攥着车门把手,一直没松开,指节白得跟脱了皮似的,那双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窗外头的野草,眼皮都不眨。
刘望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头紧了紧。
那一年她从部队上下来,揣着一张退伍证,在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里蹲了一宿,候车室里没有暖气,四面漏风,她就那么缩在长条椅的一头,怀里死死攥着一只帆布包,攥得手指头都僵了,一夜没敢合眼。天亮的时候,有个男人凑过来问她要不要找活干,她摇摇头,把包又攥紧了些。
她眨了眨眼,把后视镜里那张脸和记忆里的那个自己分开,重新看着前头的路。
她刘望男这些年,对谁都存着三分戒心,见过的可怜人多了,大多看一眼也就过去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偏偏就想拉这丫头一把。
刘望男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攥门把手的丫头,心里倒是来回掂量了好几回。
这丫头刚才站在洼地里那几句话,说得硬气,可那硬气是给人看的,底下发着抖呢,她看得出来。要是换了个心眼少的男人,让她这么一站一说,八成就心软了,可太忠不吃这一套,他是毛驴脾气,你越跟他梗着脖子,他越不拿正眼瞧你。
一只老鼠就把她吓成这样,说到底,还是个丫头片子。
505绕出了土丘,车轮轧上了荒坡,草叶子刷刷地扫着车门。车里静得出奇,陈太忠歪在副驾驶上,两眼盯着前方,眉头皱着,一句话也不说;后座上的丁小宁一动不动,跟一尊泥塑似的;刘望男握着方向盘,时不时拿眼角瞄一眼陈太忠,心里有点打鼓,不知道他是不是为了让这丫头上车,在跟自己生闷气。
谁都没有说话的心思。
“太忠,”刘望男压着嗓子,拿眼角往后座瞟了瞟,“到了前头镇子上,把她放下?镇上有长途车站,往城里去的车一个钟头一趟。”
“你看着办。”陈太忠眼皮都没抬。
“我看着办?”刘望男撇撇嘴,“人是你救的,你倒推给我了。”
“人是你让上的车。”陈太忠斜她一眼,“我说扔那儿,你非要拉着,拉上了,可不就归你管了?”
刘望男让他噎得没话说,咬着嘴唇白了他一眼,心里却松了半口气。他还肯跟她斗嘴,那就是没真生气。
后座上的丁小宁听着前头两个人一来一回地说,攥着把手的手指头动了动,嘴唇张开一条缝,像是想插句话,到底又合上了。她垂着眼皮,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块让土蹭脏了的皮裙,盯着盯着,眉心里慢慢拧出来一个小疙瘩。
车轮颠了两颠,终于轧上了柏油路面,车身一稳,发动机的声音也顺了。
丁小宁还是死死攥着车门把手,一点要下车的意思都没有。刘望男又瞄了一眼陈太忠,见他脸上还是那副平平的样子,看不出喜怒,也就摇摇头,轻轻笑了笑,脚上一使劲,加大了油门。
陈太忠一直歪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眼睛盯着前方,眉心一直没舒开。
刚才在洼地里,那几个小子跑得太顺当了,顺当得让他心里有点不得劲儿。按说挨了揍的小混混,夹着尾巴跑了也就跑了,可那个高个子临上车之前,回头往505这边看了好几眼,看的不是他,是车屁股上那块牌子。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这会儿越想越不对劲。
505顺着公路往前开,路两边是收完了庄稼的空地,田里堆着一垛一垛的玉米秸秆,远处的山影子灰蒙蒙的,看不真切。开出去还不到一公里,陈太忠的身子猛地坐直了。
“停车。”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刘望男吓了一跳,脚底下的动作倒是一点不乱,松油门,踩离合,点刹,505往前滑了一截,稳稳地停在了路边。她扭过头看他,有点讶异,心里咯噔一声:你真要把这丫头撵下去?
后座上的丁小宁也听见了,攥着把手的两只手又紧了紧,身子往车门那边缩了缩,脸色白得吓人。
丁小宁的心也跟着那一脚刹车提了起来。
她攥着把手,盯着前排那个男人的后脑勺,脑子里嗡嗡地响。要撵她下去了?这儿是公路,总比那片洼地强,可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两条腿到现在还是软的,能走到哪儿去?
可那个男人压根没回头看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头。
陈太忠却没看后座,眼睛直直地盯着前头,绷着脸:“你待在这儿,千万别动,前面有点儿问题。操的,我就知道不该放跑那群王八蛋。”
上车以后,他心里一直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像是落下了什么东西没拿。这会儿他总算琢磨明白了,刚才那五个人,他就不该那么轻巧地放走。
他自己是不怕人家找后账的,这个档次的小混混,再来五十个也不够他一只手收拾。可那五个人看见了刘望男的车,标致505,凤凰市里没几辆,车牌号就挂在车屁股上,指望人家记不住,那是做梦。他陈太忠拍拍屁股走了,人家回头顺着车牌号摸到幻梦城,刘望男一个女人,怎么办?哥们儿一时手软,到头来给自己的女人留了个窟窿。
刚才车子越开越快,他隐隐约约觉出前头有一股杀气,越往前越清楚,这会儿已经能断定了,就在前头路边那块大石头后头,藏着人,杀气还不小,看样子人家是吃了亏不甘心,折回来抄近路堵在这儿,等着他们这辆车送上门呢。
“把门锁上。”陈太忠一边推车门一边说,“别下车,别往前看,我不回来,谁敲门也别开。”
“你一个人?”刘望男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人家五个,你连个家伙都没有。”
“我有绳子。”陈太忠晃了晃空着的两只手,冲她咧嘴一笑,“放心,比刚才那几个还好收拾,刚才那是在你跟前,我还得装斯文,这回没人看着,我放开了打。”
刘望男让他这一句说得想笑又笑不出来,手指头松了松,他就把袖子抽了回去。
刘望男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他已经下了车,绕到车屁股后头,掀开后备箱,从里头拎出那捆刚捡的麻绳往胳膊上一挎,砰地扣上后备箱盖,撒开腿就往前头跑了。
他这一跑,刘望男和后座上的丁小宁,眼睛都直了。
陈太忠跑起来,两边的东西就跟让人往后扯似的,电线杆子、玉米秸秆垛、路边的歪脖子树,一样一样地往后飞。风灌进他的领口,把衬衣吹得鼓起来,呼呼地响。他也顾不上什么人前人后了,这会儿路上没车没人,正好撒开了跑,脚底下一蹬,就窜出去好几丈远,鞋底子蹭着柏油路面,烫得发热。
他一边跑,一边拿灵识往前头扫。那股杀气越来越清楚,是从大石头背后冒出来的,五个人,一个不少,有两个手里攥着长条的铁家伙,还有一个手里捏着个短粗的东西,跟刚才那把火药枪一个形状。
哥们儿刚才真是心太软了。他咬了咬牙,脚底下又快了几分,离那块大石头还有一百来米的时候,他放慢了步子,喘匀了气,把胳膊上那捆麻绳往上挎了挎,两只手往裤兜里一插,晃晃悠悠地绕到了石头侧面。他贴着石头站住,石头面让太阳晒得滚烫,隔着衬衣都能觉出那股热乎劲儿。
公路边那块大石头,少说也有两间屋子那么大,灰白色,半截埋在土里,石头背面朝着一片缓坡,再往下是一条长满了荆条的小土路,弯弯曲曲地通到远处的庄稼地里。那辆蓝色的面包车就藏在石头背后,车头冲着公路,发动机熄了火,车门却都开着,好随时往外冲。
石头脚下的黄土让太阳晒得发白,裂着一道一道的口子,那条小土路上,还留着两道新鲜的车辙,弯弯曲曲地从庄稼地那边拐过来,一看就是刚轧出来的,车辙边上的土还是湿的,翻着黑。
车边蹲着五个人,一个不少。
黄毛脑门上肿起来一个大包,青里透紫,亮光光的,跟顶了半个鸭蛋似的,他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攥着一根镀锌管,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个没完。那个让陈太忠拧了手腕的家伙,手腕上缠了一圈破布条子,拿另一只手托着,蹲在车轱辘边上哼哼。细长眼瘸着一条腿,扒着车门往公路那边张望,手里也攥着一根镀锌管。高个子攥着一把火药枪,跟刚才那把一个模样,焊口粗糙,枪管上缠着黑胶布。只有那个矮个子缩在最后头,手里捏着那把细长的匕首,脸色发青,一句话也不说。
“等那辆车过来,”黄毛啐了一口唾沫,“老子先给他一枪,打不死他,也得把车玻璃打碎了,那娘们儿开车的,一吓就得往沟里栽。”
“回头把那娘们儿的车牌号记清楚了,”黄毛又啐了一口,捂着肚子直抽冷气,“那个男的再能打,他还能天天跟着她?等他不在,老子找上门去,连那个骗钱的小婊子一块儿收拾。”
高个子在旁边闷着头擦那把火药枪,擦得枪管锃亮,嘴里嘟囔了一句:“号我早记下了。”
他的话没说完,石头另一边转出来一个人。
那人个子高高大大,胳膊上挎着一捆麻绳,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脚步不紧不慢,跟饭后出来遛弯似的,脸上还挂着笑。
五个人全愣住了,跟钉在地上似的,一个个张着嘴,眼珠子瞪得跟铃铛一样。这才过去多大一会儿?他们抄小路折回来,刚刚在这儿蹲下,屁股还没蹲热,这人是怎么从石头那头冒出来的?
高个子反应最快,手里的火药枪往上一抬,枪口还没对准,眼前一花,那人已经到了跟前。
陈太忠也懒得跟他们废话。他压根就没打算打听这帮人在这儿蹲着要干什么,这种档次的暗算,他连一丁点好奇心都提不起来,只觉得烦,脑仁都跟着疼。哥们儿出来看个煤窑,顺道想跟自己的女人亲热亲热,招谁惹谁了?一上午撞见两回这帮杂碎,刚才放了你们一马,你们倒好,蹬鼻子上脸,抄着家伙堵到路边来了。
接下来就是几声闷响。
镀锌管当啷当啷地掉在地上,在石头根上弹了两弹,滚进了荆条丛里;火药枪脱了手,飞出去老远,砸在面包车的车门上,咣的一声;五个人一眨眼的工夫全躺下了,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抱着腿,有的捂着肚子蜷成一只虾米,一个个哼哼唧唧,没有一个还站着的。
前后也就喘两口气的工夫。
陈太忠拍了拍手,低头看看脚边这一地人,叹了口气,从胳膊上取下那捆麻绳,抖开。
捆人之前,他先挨个把这几个人的兜翻了一遍。翻出来两包皱巴巴的烟,一盒火柴,几张零票子,一串钥匙,还有一个让人捏扁了的烟盒,背面拿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写得跟狗爬似的,可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刘望男那辆505的车牌号,一个数都不差。
陈太忠捏着那个烟盒,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
果然。哥们儿刚才要是就这么走了,用不了三天,这帮人就得摸到幻梦城门口去,到时候刘望男一个人在店里,十七那小子又整天不着家,出了事,他上哪儿后悔去?
他把烟盒在手心里一攥,捏成了一个纸疙瘩,又搓了搓,揉成了一把碎屑,手一松,碎屑让风一吹,散进了石头根底下的荆条丛里,找都找不着了。
“谁写的?”他低头问。
地上五个人谁都不吭声,黄毛的眼珠子往旁边那个高个子身上溜了溜,又赶紧溜了回来。
陈太忠也不追问,抬脚在高个子的鞋底上踢了踢,那人登时浑身一哆嗦。
“绳子是你们自己带的,”他一边抖一边念叨,“用着顺手吧?”
他把五个人拖到一块儿,背对着背,拿麻绳一圈一圈地缠,手脚都捆上,捆完了一个,再捆下一个,最后在五个人中间打了个死结,捆得跟一串粽子似的。麻绳拧得紧,勒进衣服里,黄毛疼得直咧嘴,刚要张嘴骂,陈太忠低头看了他一眼,他就把嘴闭上了,脑门上那个包一跳一跳的。
捆完了,陈太忠揪着那串人中间的绳结,跟拎一串蚂蚱似的,把五个人往面包车后头一塞,随后又挨个往里推了推,码得严严实实,脑袋碰脑袋,腿压着腿。他又转身去荆条丛里把那把火药枪捡回来,两只手攥住两头,往两边一拧,枪管拧成了麻花,随手往车里一扔,正砸在高个子的后背上,砸得那人闷哼了一声。
“消停点。”陈太忠拍拍车门,“谁再出声,我就把谁扔出去喂老鼠。”
陈太忠站在面包车跟前,看着车里那一串人,又看了看公路上空荡荡的路面,心里想的却是,这帮人进去了以后,警察会怎么问,他们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有个大个子把他们揍了一顿捆起来,推进了沟里。警察信不信,那是警察的事,一个人推着一辆面包车满公路跑,说出去谁信?他们要是提那辆505,提那个车牌号,警察顺藤摸瓜,倒也不是不可能。可他们自己是拿着枪蹲在路边的,绑人的事也是他们干的,真要把505扯进来,他们就得交代自己为什么要蹲那辆车,这帮人还没傻到那个份上。
他琢磨到这儿,也就不再多想了。
车里五个人登时大气都不敢出了。
他站在面包车跟前,摸着下巴琢磨。这辆车,这五个人,怎么处置?
最省事的,当然是往须弥戒里一收,往哪个山沟里一扔,干干净净。可他心念一动,就觉出不行,车里装着活人,须弥戒装不进去,这是早就知道的规矩。再说了,真把这五个往山沟里一扔,那就是五条人命,为了几个小混混,哥们儿犯不着脏了自己的手。
送派出所?他一个国家干部,带着一个歌厅的大堂经理和一个玩过仙人跳的小丫头,押着五个人去派出所做笔录,明天全凤凰的人都得知道,那还不如直接拿个大喇叭去市委门口喊。
他抬头往四下里扫了一眼。
公路这时候冷清得很,正是中午一点来钟,日头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远远地能看见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从北边开过来,车斗里装着半车红砖,开得慢吞吞的。公路对面是一道干沟,不算深,也就两人来高,沟底下全是乱石头,干得连根草都不长,沟沿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榆树。
陈太忠有了主意。
陈太忠推车之前,面包车里有人憋不住了,是黄毛,脑门上那个包亮得跟灯泡似的,扭着脖子冲车外头嚷:“大哥,大哥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真不敢了,那一千块钱我们不要了。”
“现在知道不敢了?”陈太忠扒着车门往里看,“刚才拿着枪蹲在这儿的时候,怎么没想着不敢?”
“那,那是他出的主意。”黄毛拿脑袋往高个子那边拱,“是他说那娘们儿,不不不,是那位大姐的车好认,跟着车号就能找着人。”
“你放屁。”高个子让人捆着,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是你说咽不下这口气的。”
两人在车里你一句我一句地吵,剩下三个挤在中间,让他们拱得东倒西歪,有一个哎哟哎哟地叫唤,说压着他胳膊了。陈太忠听得脑仁疼,抬手在车门上拍了一巴掌,铁皮车门让他拍出来一个坑,车里登时就没声了。
“都闭嘴。”他说,“谁出的主意,留着跟警察说去。”
他等着那辆拖拉机从石头前头的公路上突突突地开过去,开远了,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这才弯下腰,两只手抵住面包车的后保险杠,往前一推。
面包车的车轱辘吱吱扭扭地转了起来。
他推着车从石头后头绕出来,上了公路,起先走得慢,越推越快,越推越快,到后来简直就是在跑,面包车在他手底下跟个玩具似的,轱辘轧得柏油路面嗡嗡响。车里头的五个人让颠得东倒西歪,有一个憋不住,嗷嗷地叫了起来。
到了干沟边上,陈太忠手上一使劲,面包车的前轱辘就悬了空,车头往下一栽,整辆车侧着翻进了沟里,轰隆一声,砸起一片尘土,在沟底的乱石头上翻了个身,四个轱辘朝天,卡在两块大石头中间,再也动弹不得。
车里的叫声戛然而止。
车里那五个人,这会儿全让翻了个个儿,脑袋冲下,脚冲上,压在一块儿,谁也看不见谁。车翻下去那一刻,黄毛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轰的一声,脑门上那个包又撞在了什么硬东西上,疼得他眼前直冒金星。等他睁开眼,透过碎了一半的车窗,只看见沟底的乱石头和头顶上一线蓝天,还有车门外头,一双沾满了黄土的皮鞋。
那双皮鞋围着车转了一圈,停在了车头那儿。
接着,车头底下咔嚓咔嚓一阵乱响,黄毛听得心里直发毛,他张嘴想喊,嗓子里出来的却是一声哭腔。
陈太忠跳下沟去,围着车转了一圈,灵识往车里一扫,五个人挤成一团,有的磕破了脑袋,有的压麻了胳膊,一个个吓得魂都飞了,可喘气都喘得好好的,连根骨头都没多断。他这才放下心来,走到车头那儿,手掌按在翻过来的发动机盖上,掌心里的仙力一吐。
发动机盖底下咔嚓咔嚓一阵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股焦糊的机油味儿从缝里冒了出来,散在沟底的热风里。这一捏下去,里头的缸体连着活塞全成了一堆废铁,这辆车就算让人拿吊车吊上来,也再也打不着火了。
不起火,不冒烟,人都活着,车废了,跑不了。
陈太忠甩了甩手,觉出掌心里有点发空,心里叹了一句:这一天的仙力,花得跟流水似的。刚才一口气跑出去刚才一口气跑出去好几百米,又推着这么一辆车跑了一路,再加上这一手,攒了好些日子的那点家底,眨眼就下去了一截。
他站在沟沿上,又往四下里扫了一眼。公路北边那片收完了庄稼的地里,远远地有个扛着锄头的老汉,弓着腰在地头上刨着什么,背冲着这边。灵识往那边一探,老汉耳朵背,刚才那声轰隆,他连头都没抬,还在那儿一锄头一锄头地刨,慢吞吞的。
陈太忠这才算放了心。
他爬上沟沿,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扭头往505那边走。
505里,刘望男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半张着,半天没合上。
她看见陈太忠从车屁股后头绕出来,胳膊上挎着那捆麻绳,撒开腿往前跑。一开始她还没觉出什么,等她眨了两回眼,那人已经跑出去老远,只剩下一个小黑点,那速度,比她开着505踩足了油门还要快。公路边的电线杆子一根一根地让他甩在身后,他跑过去的地方,路边的野草让风带得齐刷刷往一边倒,好半天才直起来。
“我的妈呀。”刘望男喃喃地说了一句。
她当兵的时候,见过团里跑五公里拿第一的尖子兵,那人跑起来两条腿跟风车似的,人家都叫他兔子,可跟眼前这个比起来,那就是一只乌龟。
“我知道你挺厉害,”她盯着前头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嘴里自言自语,“可也不用厉害到这种程度吧?这还算是人么?”
十七跟她吹过不止一回,说太忠一个人能打一屋子,说他徒手能把钢管掰弯,她听了都是一笑,男人喝了酒吹牛,十句里有八句是水分。今天在洼地里,她低着头,只听见几声响,前后不到两分钟,五个人就跑了,她当时就觉得邪乎,这会儿亲眼看见了,才知道十七那些话,非但不是吹,还说得保守了。
后座上的丁小宁一声不吭,两只手还攥着车门把手,可身子已经往前探了过来,脸几乎贴在了前排座椅的靠背上,一双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头,盯着那块越来越远的大石头。
那个小黑点到了大石头跟前,一闪,就没了。
车里闷得厉害,日头隔着挡风玻璃晒进来,晒得仪表台都发烫,一只苍蝇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进来,嗡嗡嗡地在两人脑袋顶上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落在挡风玻璃上,搓着两条前腿。
“能不能开点窗户?”丁小宁小声问。
“不能。”刘望男头也不回,“他让锁着,咱们就听他的。”
丁小宁不吭声了,拿手背抹了抹脖子上的汗。刘望男也热得够呛,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把运动服里头那件背心都洇湿了,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她伸手去拍那只苍蝇,一巴掌拍在挡风玻璃上,拍了个空,苍蝇嗡的一声飞了,她的手掌却拍得生疼。
车里静得只能听见发动机怠速时那点轻微的突突声,还有两个女人的喘气声。刘望男的手心里全是汗,在方向盘上攥出了两个湿印子,她想下车去看看,可想起他临走那句“别下车,别往前看”,屁股就跟钉在座椅上似的,一动都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后座上才怯生生地冒出来一句:“望男姐,他在做什么呢?”
刘望男一愣。
刚才在洼地里,这丫头还叫她“大姐姐”,后来听陈太忠喊了几回“望男”,这会儿张嘴就成了“望男姐”,改得不动声色,叫得又亲又顺溜。
她心里冷笑了一声,扭过头去,甩给后座一个白眼:“你给我闭嘴。”
丁小宁缩了缩脖子,闭了嘴,眼睛却还盯着前头。
刘望男也转回头去盯着前头。她心里七上八下的,那块大石头后头有什么,有几个人,有没有枪,她一概不清楚,只晓得太忠一个人过去了,连个家伙都没拿,就拎了一捆破麻绳。他是厉害,可人家要是真有枪呢?刚才那把火药枪让他拧成了麻花,谁知道人家还有没有第二把?
她越想越心慌,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来敲去,敲得乱七八糟的,没有个点。
“他不会有事的。”后座上又冒出来一句,声音很轻。
“我让你闭嘴。”刘望男头也不回。
“我是说真的。”丁小宁的声音还是很轻,可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稳,“我见过他打人,去年那回,屋里五个人,四个拎着家伙,他连地方都没挪,就那么站着,一眨眼,全躺下了。”
刘望男没说话,敲方向盘的手指头却停了下来。
两人都不吭声了,盯着前头那块大石头,盯得眼睛都发酸。日头晒在挡风玻璃上,车里闷得跟蒸笼似的,刘望男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也顾不上擦。
刘望男盯着前头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都发酸,眨了眨,扭过头来,打量着后座上那个缩成一团的丫头。
“你叫什么来着?刚才你自己说的,丁。”
“丁小宁。”
“多大了?”
“二十二。”
刘望男哦了一声,又转回头去,心里琢磨,自己像这丫头这么大的时候在干什么?琢磨了两句,没往下想。
“你跟他,”她盯着前头那块石头,嘴上问,“就是去年那一回?”
“就那一回。”丁小宁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要是早知道他是这么个人。”
她没往下说,刘望男也没往下问。
不知道过了多久,石头后头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露出来一个车屁股,蓝色的,是那辆面包车。刘望男的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以为是那帮人要开车冲过来,脚底下下意识地就去够离合,手也搭在了档杆上。
可那辆面包车没有打火,也没有冒烟,车轱辘却在转,一点一点地从石头后头挪了出来。紧接着,车屁股后头露出了一个人。
陈太忠弓着腰,两只手抵着面包车的后保险杠,推着车就上了公路。
刘望男张着嘴,看着那辆面包车在公路上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后头推车的那个人两条腿迈得跟车轱辘一样快,到后来,几乎看不清他的腿在怎么动,只看见一辆面包车让一个人推着,在公路上飞一样地跑。
“啊。”丁小宁没忍住,轻轻叫了一声,赶紧拿手捂住了嘴。
这人的劲儿,也太大了吧?
“就是这辆车。”刘望男也惊得不轻,可她到底要沉得住气一些,盯着那辆蓝色的面包车,咬着牙,“果然还是那帮杂碎。”
面包车让他推到了公路对面,到了沟沿上,车头一栽,就看不见了,紧接着轰隆一声闷响,远远地传过来,沟沿上腾起来一股黄土,慢慢地让风吹散了。
那一声轰隆传过来的时候,后座上的丁小宁两只手猛地一伸,死死抓住了刘望男驾驶座的靠背,指甲隔着座椅套都掐进了海绵里。刘望男的眼睛盯着前头,压根没觉出来,等那股黄土让风吹散了,丁小宁才慢慢地松开手,往后一缩,躲回了角落里。
刘望男攥着方向盘,手指头都攥白了。
又过了一会儿,沟沿上冒出来一个脑袋,陈太忠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站在沟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扭过身来,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
刘望男这才长长地吐出憋了半天的那口气,胸口都发疼。她手忙脚乱地去拔车门的锁,拔了两回才拔起来。
陈太忠走回来的时候,步子跟去的时候一样,不紧不慢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来,身上裹着一阵热风,还有些机油的焦糊味儿。
坐回车里,陈太忠先没说话,扭头看了看刘望男。她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可那十个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嘴唇也是白的,看见他回来,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从脑袋看到脚底下,又从脚底下看回脑袋,像是要看看他身上少没少什么零件。
陈太忠冲她咧嘴一笑,抬起手来在她眼前晃了晃:“看,十个指头,一个不少。”
刘望男嘴角一抽,想笑,嘴角咧到一半,眼圈倒先红了。
陈太忠一扭头,正对上后座那双黑眼睛。
丁小宁一直盯着他,盯得眼珠子都不会转了,看见他扭过头来,吓得一哆嗦,赶紧把目光垂下去,盯着自己的膝盖。
“看什么看,”陈太忠哼了一声,“没见过推车的?”
“手机给我。”他冲刘望男伸出手。
刘望男愣了愣,赶紧从运动服兜里把那个小手机掏出来,递了过去。
陈太忠捏着手机,拿指头摁了一一零三个数,把手机贴到耳朵上。等了几声,那头接通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问他有什么事。他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嗓门压得又粗又沉,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报个警。凤凰往白凤乡那条公路,出城二十来里,路边有块大石头,对面的干沟里翻了一辆蓝色面包车,里头有五个人,捆着呢,身上带着火药枪和钢管。今天上午,这五个人在公路西边一片荒坡后头,拿绳子捆过一个女的,拿刀子划人家衣服。”
那头的人顿了顿,赶紧问他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地方打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问他有没有人受伤,问那辆车的车牌号,问那五个人长什么样。陈太忠一句一句地答,车牌号报了,人数报了,身上带着什么家伙也报了,问到他自己,他就不吭声。
陈太忠没回答,拇指一摁,把电话挂了,顺手把手机递还给刘望男。
“快走。”他往座椅上一靠,“别让人看见咱们。”
刘望男接过手机,攥在手里,手还有点抖。她看看陈太忠,又看看后视镜里那块大石头,嘴唇哆嗦了两回,到底什么也没问,把手机揣回兜里,挂上挡,一脚油门踩下去,505嗡地往前一窜,把那块大石头和那道干沟远远地甩在了后头。
刘望男一边开车,一边觉出自己的手还在抖,方向盘都握不稳,车在路中间晃了两晃。
“你行不行?”陈太忠扭头看她,“不行我来开。”
“你开?”刘望男斜他一眼,嗓子还是紧的,“你会开么?上回在后院倒个车,你差点把十七那辆摩托车撞翻了。”
“那是十七那破摩托停的不是地方。”
“行了吧你。”刘望男深吸了一口气,两只手把方向盘攥紧了,攥得指节都发白,“你开,咱们三个都得进沟里,跟那帮人做伴去。”
陈太忠嘿嘿一笑,也不跟她争,往座椅上一靠。让他这么一打岔,刘望男的手倒是慢慢地不抖了。
505开过那块大石头的时候,刘望男没忍住,拿眼角往路对面瞟了一眼。
干沟的沿上,那几棵歪脖子榆树还在风里晃,树底下的土让什么东西刮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新鲜的黄土茬子,沟里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机油味儿顺着风飘过来,钻进半开的车窗里。
“看什么看。”陈太忠眼睛盯着前头,“开你的车。”
刘望男赶紧把眼睛收回来,脚底下又加了点油,车速表的指针一个劲儿地往右边摆。她握着方向盘,手心里的汗一直没干,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他在公路上推着车飞跑的样子,一会儿是那辆面包车一头栽进沟里时腾起来的那股黄土,一会儿又是那声闷响。
她不知道那五个人怎么样了,也不敢问。
刚才那一声轰隆,她听得真真的,一辆车从两人来高的沟沿上翻下去,砸在乱石头上,车里的人还能剩下几个囫囵的?她想起他下车之前那张绷得紧紧的脸,想起他说“我就知道不该放跑那群王八蛋”时候那股狠劲儿,后脊梁上就一阵一阵地发凉。
开出去一里多地,后座上的丁小宁忽然开了口,声音发紧:“你报了警,那帮人进去了,会不会把我也供出来?”
“供你什么?”陈太忠头也不回,“你是让人捆着的那个,警察找上门来,你也是受害人。”
“我不去派出所。”丁小宁咬着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去了,就出不来了。”
陈太忠这才回过头来,瞅了她一眼。她那张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那道口子让纸巾按得发红,眼睛却亮得吓人,一点都没躲。他心里明白,她那些年在车站干的那些勾当,派出所的人保不齐有她的底子,真进去了,今天这事说不清,往年那些事也得翻出来。
“谁让你去派出所了?”他哼了一声,转回头去,“我电话里又没提你的名字,你急什么。”
丁小宁不吭声了,可绷着的那张脸,到底是松下来一点。
她偷偷地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座。
丁小宁缩在角落里,两只手已经从车门把手上松开了,搁在膝盖上,十个手指头绞在一块儿,绞得紧紧的。那张小脸白得透明,厚厚的嘴唇抿着,从后视镜里看过去,她那双黑眼睛正盯着陈太忠的后脑勺,一眨不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望男收回目光,心里头慢慢地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太忠肯为这丫头下这么重的手,说明这丫头在他心里,分量轻不了。刚才在洼地里,他嘴上说扔这儿算了,说连管都不管,可到底还是让她上了车,到底还是为了她回头去收拾那帮混混。男人嘛,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这么一想,她心里那股酸劲儿又往上冒,压了几回没压住,里头又夹进来一丝说不清的得意。幸亏她刚才劝了一句,幸亏是她把这丫头留在了车上,太忠要是真心看重这丫头,那这份人情,算在她刘望男头上,也算是给太忠递了个顺水人情。
她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撇。
她偷偷拿眼角去看他。陈太忠侧着脸,眼睛盯着前头的路,下巴上冒出来一层青胡茬,嘴角抿着,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跟刚才在洼地里拍大腿笑的那个人,简直判若两人。她看着那张侧脸,心里一阵发紧,又一阵发软。
陈太忠一直盯着前头的路,这时候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他看出她脸上的神色不太对,琢磨了琢磨,大概也猜到了几分,咂了咂嘴。
“望男。”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平平常常的,“我不是爱多管闲事。那帮人记住了你的车号,我不想让他们回头给你找麻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回进去了,三五年出不来,省得你天天提心吊胆。”
这话入耳,刘望男的眼睛登时就直了。
握着方向盘的两只手抖了起来,抖得方向盘都跟着晃,505在路上画了一道弯,车头往路边的沟里偏过去,右边的轱辘已经轧上了路肩的碎石子,哗啦哗啦地响。后座上的丁小宁惊叫了一声,伸手扶住了前排座椅的靠背。
刘望男猛地回过神来,死死一脚踩住了刹车。
505吱嘎一声,在路边停住了,车身往前一冲,又往后一坐,停的地方歪歪扭扭,一半在路上,一半在路肩上,正好压着一道黄线。她也顾不上看停得违章不违章,松开方向盘,扭过身子,一把就抱住了陈太忠。
她抱得死紧,两条胳膊箍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先是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接着嗓子眼里就挤出了呜呜声,越来越大,到后来,就成了嚎啕大哭。
陈太忠让她抱得愣住了,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哪里知道刘望男心里刚才转了那么多弯弯绕?还当她是后怕呢。也是,一个女人,大白天让人堵在荒郊野地里,又是刀又是枪的,换了谁都得吓得够呛,刚才一直绷着,这会儿缓过劲儿来,可不就绷不住了?
他把悬着的两只手放下来,搭在她背上,顺着她的脊背一遍一遍地抚,嘴里哄小孩似的:“好了好了,别怕了,别怕了,啊?有我在,没人伤得了你一根毫毛。”
谁知道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刘望男哭得更凶了,哭得浑身都在抽,眼泪鼻涕一股脑儿地全抹在了他的衬衣上,把他肩膀那一块洇湿了一大片,湿漉漉、热乎乎地贴在他皮肉上。
她两只手攥着他背后的衬衣,攥成了两个疙瘩,攥得布料都绷紧了,勒得他胳肢窝底下发紧。她身上那股汗味儿混着运动服的洗衣粉味儿,热烘烘地扑在他脸上,哭一声,身子就往他怀里拱一拱,蹭得他半边身子都让她压麻了。
陈太忠让她哭得有点发懵,心里直犯嘀咕:我说,你好歹也是当过兵的人啊,至于这么胆小么?
他不知道,刘望男这会儿哭的,压根就不是害怕。
她哭的是那句“我不想让他们给你找麻烦”。她以为他是为了后座那个小美女,才大动干戈,她心里酸着,还盘算着这份人情怎么记在自己头上,结果人家张嘴一句话,心里装着的,从头到尾都是她刘望男,是她那辆505,是她那个车牌号。
她刘望男活了三十多年,跟过的男人不是一个两个,有人给过她钱,有人给过她房子,有人许过她这个许过她那个,可从来没有一个人,会为了她一个车牌号,回过头去,把五个拿着枪的人收拾了,收拾完了,还跟没事人似的坐回来,说一句“我不想让他们给你找麻烦”。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咬着他衬衣的布料,哭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却一个劲儿地往外冒一句话:以后谁都别想把太忠从我身边拉走。别的女人来,她可以笑脸相迎,她可以跟人家姐姐妹妹地处着,可谁要是想把他独吞了,老娘就跟她拼了。
陈太忠搂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拍了好半天,觉得肩膀上越来越湿,脖子上也湿了,凉飕飕的,他有点哭笑不得,又有点心疼,干脆不说话了,就那么搂着,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闻着她头发里那股晒了一上午太阳的味道,混着一点洗发水的香味儿。
搂着搂着,陈太忠心里也在打算盘。那五个人这一进去,车牌号的事是暂时了了,可刘望男这辆505,说到底太扎眼了,凤凰市里开这种车的女人没几个,往大街上一停,谁看一眼都能记住。回头真得给她弄辆好点的车,换个牌子,省得今天这种事再来一回。
他想着这些,手底下拍得也慢了,拍着拍着,就成了顺着她的后背来回地摩挲。
“你刚才怎么知道他们在前头?”刘望男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嗓子哑哑的,“隔着那么老远,我什么都没看见。”
“猜的。”陈太忠把下巴从她头顶上挪开,“那个高个子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你的车屁股一眼,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挨了揍的人,跑都来不及,还有心思看车牌?那就是憋着坏呢。”
“就为这一眼?”
“就为这一眼。”陈太忠说得轻描淡写,“我还在他们兜里翻出来一个烟盒,背面拿笔写着你的车号,一个数都不差,让我搓碎了。”
刘望男愣了好半天,嘴唇抖了抖,又要往他肩膀上靠,陈太忠赶紧拿手撑住她的脑门:“别别别,这边已经湿透了,你换那边。”
刘望男让他逗得噗嗤一声,眼泪还挂在脸上,人已经笑了,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捶得软绵绵的。
“你以后别这样了。”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一个人往那边跑,我在车里,心都快跳出来了。”
“怕什么?”
“怕你回不来。”
陈太忠没接话,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按了按,把她按进自己没湿的那边肩膀里,按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公路上有一辆大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车屁股后头卷起一阵风,吹得505的车身都晃了晃,卡车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大概是嫌他们停得不是地方。
一个骑自行车的老汉从对面过来,车把上挂着一兜子化肥,骑到505跟前,捏住闸停了下来,一只脚支着地,伸长了脖子往车里瞅,瞧瞧陈太忠,又看看趴在他身上哭的刘望男,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一团。
陈太忠摇下半扇车窗,冲他摆摆手:“看什么看?两口子吵架没见过?”
老汉嘿嘿一笑,露出一嘴豁牙,摇摇头,蹬上自行车走了,走出去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八成是在说如今的年轻人不像话。
刘望男的哭声慢慢地低了下去,变成了一抽一抽的哽咽,又过了一会儿,连哽咽都没了,只剩下肩膀还在一耸一耸的。
后座上,丁小宁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她看着前排那两个搂在一块儿的人,看着那个让人怕得要死的男人,一只手笨手笨脚地拍着那个女人的背,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别怕了”“没事了”,跟哄孩子似的。她把两只手绞在膝盖上,绞得手指头都疼了,厚厚的嘴唇抿得发白,抿得没有一点血色。
那五个人,她认得,都是车站一带混的小痞子,以前她手底下那帮人还在的时候,这几个小子见了她都得绕着走。今天他们堵她,是因为她拿了人家一千块钱,她心里有数,一千块钱不值什么,可那帮人要的是脸面,她把人家的面子踩了,她落到他们手里,会是个什么下场,她想都不敢想。
现在,那帮人翻在沟里了,三五年出不来。
而她坐在这辆车上,前头副驾驶上那个男人,去年她领着一帮人坑过他的钱,还撂狠话说要报复他。
丁小宁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让太阳晒得发烫,贴得她脑门上那道口子一阵阵地疼。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盯着车窗外头那些一垛一垛的玉米秸秆,盯了很久。
刘望男终于从陈太忠肩膀上抬起头来。
她两只眼睛哭得通红,眼皮肿得发亮,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把早上出门时抹的那点粉冲得七零八落,鼻尖也红了,一抽一抽的。她吸了吸鼻子,往后一仰,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抬手拿运动服的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越抹越花。
陈太忠低头看看自己肩膀上那一大片湿印子,衬衣湿得贴在肉上,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大块,他拿两根手指头捏起来抖了抖,一本正经的。
“我这件衬衣,”他叹了口气,“昨天才换的。”
刘望男让他这一句噎得想哭又想笑,红着眼睛瞪他,瞪着瞪着,嘴角一歪,到底是笑出了声,笑得眼泪又挤出来两滴,挂在睫毛上。她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你就会贫。”
“疼疼疼。”陈太忠龇牙咧嘴地往车门那边躲,“刘大堂,我刚给你打完架,你就这么对待功臣?”
刘望男松了手,扭过脸去,对着后视镜理头发。后视镜里那张脸红一块白一块的,她看了两眼,叹口气,从手包里摸出一面小镜子和一包卫生纸,抽出一张来,一点一点地擦脸上的泪痕,擦得很仔细,擦完了左边擦右边。
擦着擦着,她的手慢了下来,镜子里那双红眼睛往旁边瞟了瞟,看见陈太忠正歪着脑袋看车窗外头。
“太忠。”她小声叫了一句。
“嗯?”
“那五个人,”她咬了咬嘴唇,“还活着么?”
陈太忠转过脸来,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乐了:“活得好好的,一个都没少,就是让我捆成一串,在沟里躺着呢,车翻了个儿,脑袋上磕了几个包。等警察来了,把他们一个一个从车里掏出来,再拿手铐串成一串,那就齐活了。”
刘望男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又深又长,吐完了,肩膀都塌了下来。
“我还以为。”她没往下说。
“以为什么?以为我把他们全弄死了?”陈太忠撇撇嘴,“为这么几个小王八蛋,犯得着么?哥们儿是国家干部,杀人放火那是要挨枪子儿的。”
刘望男让他说得又笑了,笑完了,拿那张擦过脸的卫生纸团成一团,扔在他身上:“没个正经。”
陈太忠捡起那团纸,攥在手里捏了捏,湿乎乎的,他也没扔,就那么攥着,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把她刚理好的头发又揉乱了。
刘望男这回没骂他,低着头,任他揉,等他撒开手,自己又抬手捋了捋。
刘望男对着小镜子照了照,看见自己那两只肿得跟桃子似的眼睛,叹了口气:“这副样子回去,让店里那帮丫头看见,还不得笑话死我?还当是你欺负我了。”
“我欺负你?”陈太忠一脸冤枉,“天地良心,我刚给你打完架,衬衣都让你哭湿了,到底是谁欺负谁?”
刘望男抿着嘴,又拿镜子照了照,看着看着,自己先乐了。
后座上,丁小宁一直没出声,这会儿看着前头两个人缓过来了,嘴唇动了好几回,终于憋出来一句:“谢,谢谢你。”
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
陈太忠头都没回:“别谢我,要谢就谢你望男姐,是她让你上的车。”
丁小宁又不吭声了,攥着膝盖上的两只手,指头绞来绞去。
“到了前头,你自己找车回城。”陈太忠又补了一句,“我们还有事,没空送你。”
丁小宁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我。”
“你什么你?”
丁小宁又把头低了下去,十个手指头攥紧了又松开,过了半天,才闷声说:“没什么。”
陈太忠也不追问,往座椅上一靠,眯起了眼睛。刘望男从后视镜里看了看那丫头低着的脑袋,嘴角往下撇了撇,什么也没说,心里却琢磨上了:这丫头,八成是没地方去了。
刘望男没再多看,把那面小镜子和卫生纸塞回手包里,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拧了拧车钥匙。505的发动机咳了两声,突突突地着了,她松开手刹,打了把方向,把车从路肩上倒回到路面上,车轱辘碾过路肩上的碎石子,咯吱咯吱地响。
又开出去两三里地,路边冒出来一溜低矮的平房,打头那间的门脸上挂着块木头牌子,红漆写着“小卖部”三个字,漆皮掉了一半。门口支着个遮阳的油布棚子,底下摆着一张折叠桌,一个系着蓝围裙的胖婶子坐在马扎上,拿蒲扇赶着苍蝇。
“停一停。”陈太忠指了指那边。
刘望男把车靠过去,没熄火。陈太忠推门下车,晃进了小卖部,没过两分钟就出来了,怀里抱着三瓶橘子汽水,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装着两个面包和一包榨菜。胖婶子找给他的几个钢镚儿,他随手塞进了裤兜,走一步叮当响一声。
他拉开后门,把一瓶汽水和那袋东西往丁小宁腿上一扔:“吃吧,吃饱了别在车里吐,弄脏了这车可就没法要了。”
丁小宁愣愣地看着腿上那袋面包,看了好半天,才伸手把塑料袋撕开,拿起一个面包,先是小口小口地啃,没两口就顾不上斯文了,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噎得直伸脖子,又抓起汽水瓶子去拧盖子,拧了两把没拧开,手上一点劲儿都没有。
刘望男从前头伸过手来,把瓶子接过去,拿手包的金属扣在瓶盖上一撬,噗的一声,橘黄色的沫子冒了出来,顺着瓶口往下流,她赶紧递回去:“慢点儿喝,别呛着。”
丁小宁接过来,仰着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打了个响嗝,脸一红,赶紧拿手背捂住了嘴。
“几顿没吃了?”刘望男问。
“昨,昨天中午到现在。”丁小宁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嘴里还嚼着面包。
陈太忠坐回副驾驶,先拿那瓶汽水往脖子上贴了贴,瓶身上挂着一层水珠,凉得他一激灵,这才拿牙咬开自己那瓶汽水的盖子,呸地吐到窗外,灌了一大口,凉丝丝的甜水顺着嗓子眼滑下去,他舒舒服服地哈了一口气。刘望男瞪他:“你那牙口,迟早崩了。”
“崩不了,祖传的好牙。”陈太忠把剩下那瓶递给她,“喝吧,你哭了那么半天,也该补点水了。”
刘望男白他一眼,接过汽水,却没急着喝,拿冰凉的瓶身贴了贴自己那两只哭肿了的眼皮,左边贴完贴右边,舒服得直吸气。
那个胖婶子在棚子底下一直往这边瞅,盯着车里这三个人,一个大男人,一个哭红了眼的女人,还有一个脑门上带血口子、穿着一身不合身运动服的丫头,扇子都忘了扇,脸上的神情跟刚才那个骑车的老汉一模一样。
陈太忠冲她咧嘴一笑,胖婶子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去,假装在桌子上找东西。棚子边上拴着一条黄狗,原本趴在地上吐舌头,这时候也爬起来冲着505汪汪叫了两声,叫完了又趴回去,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皮耷拉着,热得连尾巴都懒得摇。
刘望男把车开出去老远,才憋不住笑出声来:“你看人家那眼神,指不定把咱们当成什么人了。”
“当成什么人?”陈太忠又灌了一口汽水,“当成一家三口出来走亲戚呗。”
“去你的。”刘望男笑骂了一声,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眼睛却往后视镜里溜了一溜,那丫头正抱着汽水瓶子,靠着车门,半闭着眼睛,嘴角上还沾着一点面包渣。
后视镜里那张脸,二十出头,乱糟糟的头发,脑门上一道血口子,瞧着可怜巴巴的,跟去年那个在长途车站坑人的黑寡妇,怎么看都对不上号。
陈太忠眯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心里盘算的却是另外一档子事。那一箱子钱还没分利落,狗脸彪那边的两百万,他昨天话已经撂出去了,窑口那头也得有个交代,东临水的人还等着他回去拿主意。偏偏这时候又捡回来这么个丫头,带着吧,嫌累赘,扔了吧,又落不下那个忍心。
他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座,那丫头也正偷偷地瞄他,四目一碰,她赶紧把眼睛挪开了,脖子缩进运动服的领口里,跟只受了惊的鹌鹑似的。
陈太忠哼了一声,又把眼睛闭上了。
车又开出去没多远,前头公路的尽头,就传过来一阵警笛声,呜哇呜哇的,一声比一声近。
刘望男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脚底下的油门却没松,505不快不慢地往前开着。陈太忠靠在副驾驶上,两手枕在脑袋后头,眯着眼睛,跟没听见似的。
两辆警车拉着警笛,顶上的警灯一红一蓝地转着,迎面从对面的车道上冲了过来,开得飞快,跟505擦肩而过的时候,带起来一阵风,吹得车窗玻璃嗡嗡地响。
“来得倒快。”刘望男嘀咕了一句,从后视镜里瞄着那两辆警车的屁股。
“人民警察为人民嘛。”陈太忠眼睛都没睁。
后座上的丁小宁扭过头去,隔着后车窗,看着那两辆警车越开越远,一直开到那块大石头那边,警笛声在路对面的干沟边上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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