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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肉版官仙】(77-78)作者:G406023127【字数:4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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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版官仙】(77-78)
作者:G406023127

第七十七章 无形的较量

领头那个警司的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听见这句话,后背明显僵了僵,慢慢转过身来,帽檐底下那双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上下打量着沙发上这个年轻人。对方穿着件半旧的夹克,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点酒意,看着跟街面上那些混饭吃的小老板没什么两样,可他坐在那儿的样子太稳了,稳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是干什么的?”警司的嗓门比刚才压低了半截,可还是硬邦邦的。
陈太忠没答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门口,往门框上一靠,正好把半扇门堵住了。他眯着眼睛看对方胸前那块警号牌,借着走廊里的灯光,一个数一个数地念出来,念得不紧不慢,跟小学生念课文似的:“零二零五四三零五。”
警司的脸色变了。他身后那两个年轻警察对看一眼,往后缩了缩,其中一个下意识地拿手去捂自己胸前的警号,捂完了又觉得不对,讪讪地把手放下了。
“你什么意思?”警司往前跨了半步,想拿个头压人,可陈太忠站在门框里,比他还高出小半个脑袋,他跨了半步就停住了,鼻尖离陈太忠的下巴不到一尺,闻得见对方身上的酒味儿和烟味儿。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陈太忠两手插在夹克兜里,语气平平淡淡,“你们这是走的什么程序?110接的警么?谁举报的?有书面材料没有?带队的是哪位领导,批准临检的又是哪位领导?”
他一句跟着一句,说得不快,可一句也不停,问得那警司脑门上冒出一层细汗来。警司张了几回嘴,硬撑着挤出四个字来:“例行检查。”
“哦,例行检查。”陈太忠点点头,像是听明白了,嘴角往上一挑,“例行检查就得踹门。看来,只双开一个熊茂不顶用啊。”
熊茂这两个字一出口,警司的脸刷地白了,白得跟墙皮一个色。熊茂是今天上午才双开的,消息中午就传遍了市局大院,上上下下谁不知道熊茂是栽在什么人手里的,栽得那叫一个干脆,从副局长到一撸到底,前后不到三天。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睛又往陈太忠脸上扫了一遍,这回扫得极慢,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去。
屋里张开封还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拎着那只手机,看着门口这一出,脸上似笑非笑,一句话也不插。刘望男站在桌子边上,一只手护着身后的小周,另一只手捏着桌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太忠的后背。
---
就在这时候,陈太忠兜里那只砖头手机响了,嗡嗡地震着,在这安静的走廊里听着格外刺耳。他慢条斯理地掏出来,看了一眼号码,是个陌生的手机号,他按了接听键,往耳朵边上一贴。
“陈科长吧?”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四平八稳,带着点小心,“我是刘东凯。听小古说,你在找我?”
陈太忠心里一乐,古昕这人办事还挺利索,前脚说要去所里查号码,后脚就把话递到刘东凯那儿去了,还让刘东凯自己打过来,面子给足了,里子也给足了。他嘴上笑着:“刘副局长,没啥,我就是问问,今天你们五处治安科,有没有突击检查娱乐场所的安排?”
刘东凯在那头愣了一愣:“这个……我没听说啊。”
“你没听说,不代表没有安排。”陈太忠的语气还是笑嘻嘻的,可每个字都往下沉,“我就是奇怪,五处现在可以随随便便临检娱乐场所了吗?连门都踹开了,进门就说这儿有人卖淫,要带人走。刘副局长,你们市局现在办案子,都这么个办法?”
刘东凯那头半天没吭声,陈太忠也不催他,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开,往那警司跟前一递,嘴角噙着笑:“赵红军的电话你不接,刘东凯的你接不接?”
这一句话说得声音不大,可手机还开着,刘东凯在那头听得清清楚楚。他心里那团火腾地就蹿了上来:现场的人连直属处长的电话都不接,那还能是什么公事,十有八九是哪个王八蛋接的私活,为了几个钱,把这个瘟神得罪到这份上。礼拜五他在这个年轻人跟前低过一回头,今天上午又让章尧东当着一屋子人点了名,现在倒好,他自己手底下的人又捅了这个娄子。他捏着电话的手指头都发白了。
那警司看着递到眼前的手机,像是看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反复了两三回,最后还是双手接住了,往耳朵上一贴,腰杆子不由自主地就挺直了。
“我是刘东凯,”电话里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隔着两步远都能听见,“警号零二零零一零零五。你报你的警号、名字、岗位。”
警司站得笔直,脚后跟并拢了,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一边报一边擦:“报告刘局,我是五处治安科的,警号零二零五四三零五,我叫姜……姜文涛,一级警司……”
他报完了,那头又说了几句什么,他连声应着,一个劲儿地点头,点得帽子都歪了。陈太忠在旁边看着,心里头直乐,这位小姜同志刚才踹门的时候那股威风,这会儿全变成了汗,顺着脖子往衣领里流。
正这时候,楼梯口又上来一个人,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肩上扛着二级警督的衔,脚步匆匆,脸上带着点焦急。他刚才一直在楼下守着前台,听说楼上出了岔子,赶紧上来看。他一进包间门口,先看见了门框边上那个年轻人,没认出来,目光再往屋里一扫,落到沙发上坐着的张开封身上,整个人像是让人迎面打了一闷棍,脸刷地就白了。
张开封慢慢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坐直了身子,那张肥嘟嘟的脸上冷得能刮下一层霜来,眯起眼盯着门口这位警督看了好一阵,才开了口:“既然来了,着什么急走啊?你姓……姓陶是吧?”
那警督赶紧往前凑了两步,腰弯下去半截,脸上挤出笑来,笑得比哭还难看:“张……”
“张区长?”小姜在后头捧着手机,听见这一声,脱口而出,嗓门还不小。
陶警督猛地扭过头去,狠狠瞪了他一眼:“闭嘴!你胡说什么!”他又拿眼神往楼梯那边一扫,意思再明白不过,小姜赶紧把手机合上,双手捧着递还给陈太忠,递得恭恭敬敬,然后转身带着那两个小警察,一溜烟地下了楼,连帽子歪了都顾不上扶。
陈太忠接过手机看了看,刘东凯那头已经挂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暗暗想道:这位刘副局长今晚怕是睡不着觉了,回头这一个小姜,够他头疼好几天的。
---
包间里顿时静了,只剩下电视屏幕上那个白裙子女歌手还在海边走来走去,嘴一张一合。地毯上那摊啤酒还没干,湿乎乎的,散着酸味儿,小周躲在刘望男身后,两只手攥着刘望男的衣角,攥得指头都发白了。
张开封这会儿架子算是拿起来了,往沙发背上一靠,两只手搭在肚子上,慢悠悠地问:“小陶,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陶警督站在屋子当中,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搓了搓,又垂下来,苦笑着说:“张区长,您别生气,这事儿……还不是邱大嘴那儿买卖不太好,眼见着幻梦城生意红火,心里不平衡,就跟我打了个招呼,让我们来……来看看。”
“邱大嘴?”张开封眉头一皱,想了想,就明白了,“帝王宫?那不是常三的场子么?”
陶警督不吭声了,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看得那么专注,好像鞋尖上开出了花来,这不吭声就等于认了。陈太忠在门框边上听着,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帝王宫在清湖区,是张开封的地盘,常三跟张开封多少扯得上点关系,陶警督敢当着张开封的面把常三的名字带出来,那是吃准了张开封不会往死里追究,可也是在给张开封递话,这事儿跟您老人家的地盘有关,您看着办。
陈太忠没心思琢磨这些弯弯绕,他惦记的是楼下那帮小姑娘,开口问了一句:“楼下那几个姑娘,放了吧?你们没动十七吧?”
陶警督这才把目光转到他身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猜他的来头:“放了,放了,一个都没带走。那个前台的小伙子……有点冲动,被我们控制住了,不过只是控制住,绝对没人动手,这个我可以保证。”
“那就好。”陈太忠点点头,“这件事怎么善后,你们跟十七谈。人家开门做生意的,让你们这么一闹,今晚的客人跑了一半,这个账得算清楚。”
陶警督连声答应,他越看越觉得,这个年轻人八成就是幻梦城背后那位,连张开封都对他客客气气的,刘东凯的电话也是冲着他打来的,这人的来头,自己惹不起。他又冲张开封赔了几句不是,带着人下楼去了。
过了一会儿,楼底下的动静慢慢平了,有人在扶倒了的椅子,有人在扫地,那几个小姑娘的说话声叽叽喳喳的,带着哭腔,又带着笑。陈太忠站在楼梯口往下瞧,十七让人扶着站在前台旁边,脸上一块红一块白的,衬衫领口让人扯开了,陶警督正跟他说着什么,说着说着还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意思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往后不是大行动,特行的人不来了。
十七得了面子又得了里子,把陶警督一行人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让一帮姑娘围着道谢,道得他脸都红了,挠着后脑勺一个劲儿地说不关我的事,是陈哥的事。他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出来,噔噔噔地跑上楼,进门先给张开封鞠了一躬,又冲陈太忠咧嘴笑:“陈哥,张区长,谢谢你们,今天要不是你们,那几个丫头怕是要遭罪了。”
张开封站起来,拍拍十七的肩膀,看看陈太忠,叹口气,苦笑着说:“我一个区长,面子还没你一个电话大。”
“张哥这话说的,”陈太忠笑,“你那一嗓子‘这是我朋友’,比我十个电话都管用。”
张开封哈哈一乐,脸上那点郁闷散了,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两杯茶,说今天这事儿闹得他也没兴致了,改天再聚。陈太忠送他下楼,一直送到停车场,看着他钻进那辆黑色的皇冠,车子发动了,他又摇下车窗来,探出半个脑袋:“太忠,我那事儿,你放在心上啊。”
“放心吧张哥。”
车子开走了,尾灯在幻梦城门口那排霓虹灯底下闪了闪,拐上大街就看不见了。
---
陈太忠回到大堂,刘望男正在前台跟十七对账,见他进来,抬起头望过来。陈太忠走过去,压低声音:“我今晚不在这儿睡了。”
刘望男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笔却停住了:“你也该歇歇了,这些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她没问他去哪儿,他也没说。她低下头接着对账,笔尖在账本上沙沙地划过两行,又停住了,没抬头,声音低低的:“开车慢点。”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门去,到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刘望男还低着头,台灯底下那截后脖子白生生的,一缕头发从发卡里溜出来,垂在耳朵边上。他今晚去的地方,她不打听,可她心里有没有数,他就不知道了。
他拎着那两只盒子从后门出来,一推门,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矮矮胖胖的,穿着一件旧皮夹克,正鬼鬼祟祟地往里探头,是古昕。
“太忠?”古昕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看清是他才松了口气,“你咋要走呢?五处的人正撤呢,我在巷子口看见他们的车开走了。”他刚才赶到的时候,看见前门停着五处的车,不便露面,就绕到后门来,一直在巷子里蹲着。
“事情了了,我就走了。”陈太忠说,“刘东凯的电话我接着了,谢了啊,老古。”
“谢啥,”古昕摆摆手,嘿嘿一笑,“我给刘东凯打电话的时候,他对我态度可好了,比以前强多了,问长问短的,还说改天请我喝酒。”他说着搓了搓手,凑近了些,压低嗓子,“我琢磨着,往后我常来你这儿晃晃,穿着这身皮,在大厅里坐坐,喝杯茶,分局治安科那帮人,也就不方便来找碴了。”
陈太忠笑了:“你这是要长期坐镇幻梦城?”
“妈的,常三这小子,”古昕往地上啐了一口,“别犯到我手里。”
“常三,你吃得住么?”陈太忠问。
古昕咂了咂嘴,眼睛往巷子深处看了看,那边黑黢黢的,只有一盏路灯亮着:“光一个常三,豁出去了我也未必怕他,可人家身后有人罩着。他跟铁手两个,当年在凤凰东城那一片,是能把双枪刘立都挤得待不下去的人物,后来刘立跑了外地,这一片就成了他们俩的天下。”
陈太忠摇摇头:“那也没什么。他不来惹,咱们也不去找他;真找上门来,有的是地方讲理。”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另一层,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在官场上混下去,那还是老规矩,不宜得罪太多的人,常三这样的人物,能不碰就不碰。
古昕听了这话,像是放下了心,拍拍他的胳膊:“那行,你去吧,这儿有我。”说完缩着脖子进了后门,皮夹克上的拉链叮当响。
陈太忠走到后院,那辆桑塔纳停在墙根底下,车顶上落了几片树叶。他四下看了看,院子里黑乎乎的,一个人都没有,后厨的窗户关着,抽油烟机呼呼地转,他这才把那两只盒子往手心里一托,盒子凭空没了,收进了戒指里,手心里只剩下一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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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半,陈太忠把车停在筒子楼底下。这条小街到了夜里就没什么人了,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昏黄昏黄的,照着墙根底下堆着的蜂窝煤和几辆锁在一块儿的自行车。楼下那个烧饼摊早收了,炉子还在,铁皮炉膛里剩着一点余火,红彤彤的,风一吹就亮一亮。
他进了楼道,使劲跺了一脚,头顶上那盏声控灯啪地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水泥楼梯上一级一级的黑印子。他往上爬,到了一楼半的拐角,抬头从楼道窗户往外看,正好能看见三楼自己那扇北窗亮着,那块蓝格子布窗帘透出一团黄光,暖烘烘的,在这黑咕隆咚的楼面上格外显眼。
他在二楼拐角站住了。声控灯灭了,他也没跺脚,就那么站在黑地里,伸手隔着毛衣摸了摸左边肩膀。那圈牙印还在,摸上去一圈小小的硬疙瘩,不疼,就是有点痒,昨天夜里刘望男咬着他的肩膀说的话又冒了出来:这是盖章,往后这儿是我的。
他站了好一阵,楼上隐隐约约传来谁家的收音机声,楼下有只猫叫得跟小孩哭似的。他心里头掂量来掂量去,最后还是从丹田里匀出一丝仙灵之气来,引到肩膀上,那一丝气凉丝丝地在皮肉底下走了一遭,那圈硬疙瘩就慢慢平了下去,再一摸,皮肉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了。他本来就见了底,这一丝抠出去,抠得他心疼,可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章她盖了,账哥们儿记着,用不着挂在肩膀上给人看。
他跺了一脚,灯又亮了,接着往上走。
到了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黄光。他推开门,热乎乎的肥皂味儿迎面扑过来,屋里跟他早上走的时候比,完全换了个样子。床单换了新的,是一条淡蓝色的,铺得平平展展,被子叠成了方块,搁在床头。地扫过了,床底下那两只一东一西的袜子不见了,烟灰缸倒干净了,擦得锃亮,放在三屉桌的一角。脸盆架上的脸盆里泡着旧床单,水清亮清亮的,泡得鼓起来一个包。窗外那根铁丝上,晾着他那两件衬衫,在夜风里一晃一晃的。
三屉桌上点着那盏旧台灯,底下摞着一大摞作文本,有一尺多高,任娇就趴在那摞作文本上睡着了。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高领毛衣,袖子撸到胳膊肘,右手里还攥着一支没盖帽的红笔,在作文本上洇出一个红点子。她侧着脸枕在胳膊上,头发散下来遮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上压出一道红杠子,是作文本的边压的,嘴唇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
陈太忠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弯下腰,把她手里那支红笔慢慢往外抽,刚出来一半,她手指头一紧,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揉着眼睛看他,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
“几点了?”她的嗓子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劲儿,鼻子嗅了嗅,眉头就皱起来了,“你怎么一身烟味?”
“陪人吃饭,人家抽的。”陈太忠把红笔盖上笔帽,搁在桌上,“十点半了。”
“十点半……”任娇愣了愣,揉着脸上那道红杠子,“我批到第几本了?”她低头一看,作文本上那个红点子洇得老大,正好盖在一个学生的名字上,她哎呀一声,赶紧拿手指头去蹭,结果越弄越花,最后只好放弃了,嘟囔着说,“明天跟他说是我不小心。”
她站起来,从桌子底下拎出暖瓶,给他倒了一缸子热水。暖瓶是满的,倒出来的水冒着热气,搪瓷缸子烫手,陈太忠捧在手里,水汽熏着脸,热乎乎的。他喝了一口,水有点甜,是水房锅炉里那股铁锈味儿。
任娇在床沿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没说话。陈太忠也不催她,捧着缸子一口一口地喝水,眼睛瞅着她。任娇低着头,拿手指头抠膝盖上毛衣起的一个小球,抠了半天,终于开口了。
“下午我去十中,教务处那屋里人挺多的。”她的声音平得有点发硬,“我把晓艳的假条递过去,主任看了看,说又续啊,我说脸还没好利索,医生让多养几天。正说着呢,那个人进来了。”
“哪个人?”
“就是那个……画电路图的。”任娇咬着嘴唇,“他进来拿粉笔,听见了,站在门口笑,说蒙老师脸都那样了,还回来干什么,回来吓学生啊。”她说到这儿,声音抖了抖,又硬压下去,“教务处那几个人,都笑了,主任也笑了,笑得假条都拿不稳。”
陈太忠手里的缸子停在半空,没往嘴边送。
“我当时就想拿暖瓶砸他。”任娇抬起头来看他,眼圈红了,眼睛里亮晶晶的,可就是不掉下来,“桌上就有一个暖瓶,我手都伸过去了。”
“砸了没有?”
“没有。”任娇吸了吸鼻子,“我把手缩回来了,我说,你等着看,等她回来,你别躲着走。说完我就出来了,在门口站了半天,腿都是软的。”
陈太忠把缸子放在桌上,伸手捏住她的手。那只手凉冰冰的,掌心里潮乎乎的,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红墨水。他捏着那只手,心里头那股火慢慢往上拱到嗓子眼又让他压了下去。那个人的样子他没见过,可他记下了,记得清清楚楚。
“那就等着看。”他说。
任娇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泪到底还是掉下来了一滴,她赶紧拿袖子擦了,擦完了自己又笑,往他身上一靠,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晓艳不让我告诉她,你也别说,她要是知道了,又得对着镜子照一宿。”
“不说。”陈太忠把她揽过来,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头发上有水房里那块洗发膏的味道,甜丝丝的,混着红墨水和作文本的纸味儿。他就这么搂着她坐着,谁也不说话,隔壁王大爷咳嗽了一阵,咳得墙都在嗡嗡响,咳完了,屋里又静了,只有窗外那两件衬衫在铁丝上晃荡的声音。
---
任娇靠在他肩膀上靠了一会儿,脸往他下巴上蹭过去,扎得她嘶地吸了口气,直起身子来,拿手背在脸上揉:“扎死人了。你多少天没刮了?”
“记不清了。”陈太忠摸摸下巴,胡茬子硬邦邦的,刺手,“这些天跟着甯家那帮人转,早上起来连脸都顾不上洗。”
“又记不清。”任娇瞪他一眼,站起来,走到脸盆架跟前翻了半天,从架子底下那个落满灰的铁皮饼干盒里找出一把老刮胡刀来。那是一把双面刀片的老式刮胡刀,铁柄上的镀层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发黑的铁,刀片倒是新换的,还用油纸包着。她又翻出一块剩了半截的肥皂,捏在手里看了看,嫌弃地撇撇嘴:“就这个?连个刮胡膏都没有。”
“肥皂不也一样。”
“一样什么,肥皂刮了脸干。”任娇嘴上嫌弃,手上却没停,拎着暖瓶往脸盆里兑了半盆热水,把一条毛巾泡进去,又把那块肥皂在手心里搓出沫来,搓得两只手白乎乎的,冲他扬扬下巴,“坐好。”
陈太忠乖乖地在床沿上坐下,两条腿分开。任娇拧干了毛巾,热气腾腾地站到他两腿中间,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那条滚烫的毛巾捂到他下巴上,捂得严严实实。毛巾烫得他一激灵,热气从下巴一直钻到耳朵根,钻得胡茬子都软了,他闭着眼睛哼了一声,舒服得直叹气。
“任老师,你这手艺,回头辞了职开个理发店,我给你题字,就叫任记剃头铺。”
“闭嘴,一说话毛巾就掉。”任娇按着毛巾,又按了一会儿,才揭下来,搭在脸盆沿上。她拿两根手指头蘸着手心里的肥皂沫,一点一点往他下巴上抹,从左边腮帮子抹到右边,又从下巴抹到脖子,抹得又厚又匀,白白的一层,碱味儿冲得他鼻子发痒。她的手指头凉凉的,滑溜溜的,在他脸上一圈一圈地打转,打得极认真。
她抹完了,捏起刀片,又犹豫了,低头看他:“我没给人刮过,划破了你可别怪我。”
“划破了算我的。”
任娇咬了咬嘴唇,一只手托住他的下巴,往上抬了抬,另一只手捏着那把老刮胡刀,从他左边腮帮子上头,顺着胡茬子长的方向,慢慢往下刮。刀片贴着皮肤走,沙沙地响,声音细细的,刮过去一道,白沫子底下就露出一条青白的皮肉来。她刮得极慢,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轻轻拧着,眼睛一眨不眨,跟她坐在灯底下批作文时一个神情,好像他这张脸是一篇错别字连篇的作文,非得一个字一个字地改过来不可。
陈太忠睁着眼睛看任娇。她站在他两腿中间,弯着腰,那件枣红色的高领毛衣就在他眼前,毛衣底下鼓鼓的两团,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离他的鼻尖不到半尺。毛衣领口里透出暖烘烘的味道,是洗衣粉的清香,混着她自己身上的体温,还有一点红墨水的酸味儿。他的手不老实,从床沿上抬起来,搁到了她的腰上,隔着毛衣捏了捏那截细腰。
任娇手一停,拿刀背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别动,划破了我不管。”
“你刚才还说划破了算我的。”
“那是刚才。”任娇把他的手从腰上拿开,又低头去收拾右边腮帮子,完了又托起他的下巴对付脖子。到了脖子她更小心了,刀片斜着,一点一点往上推,弄得他脖子上的皮肉一阵阵发紧。她离得近,呼出来的气热乎乎地喷在他脸上,带着一点牙膏的薄荷味儿,喷得他心里发痒。他闭着眼睛,听着刀片在皮肉上沙沙地走,脑子里却在打另一副算盘:张开封想当常委,张瀚盯着开发区,常三那头今晚吃了瘪,邱大嘴那家帝王宫往后得看紧点;明天还得陪甯瑞远去阴平,那小子可别又出什么幺蛾子。
“想什么呢?”任娇问。
“想你。”
“想我想得眉头都皱起来了?”任娇哼了一声,刀片停在他下巴尖上,“骗人。”
她把最后一道刮完,拿热毛巾在他脸上从上到下擦了一遍,擦掉剩下的肥皂沫,又换了一面,在他下巴上捂了捂。毛巾揭开,他那张脸光溜溜的,青白青白,凉风一吹,下巴上一阵发紧。任娇退后半步,歪着脑袋端详他,端详了好一阵,嘴角慢慢翘起来。
陈太忠拿手背在自己下巴上蹭了蹭,光溜溜的,滑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凉风一吹,脸皮发紧,倒是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他冲任娇挤眉弄眼:“任老师,这一刀下去,我年轻了好几岁吧?回头去招商办上班,秦连成都认不出我来。”任娇哼了一声,说你就是剃成个光头也还是那副德行,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直落在他脸上,看了又看,把自己都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才把目光挪开。
“还行,”她说,“看着像个人了。”
她又凑过来,伸出一根手指头,从他左边耳朵根底下开始摸,顺着腮帮子往下,经过下巴,一直到脖子,摸得极慢,指腹贴着皮肉,一寸一寸地往前蹭,跟她拿红笔顺着作文本一行一行地找错别字一模一样。摸到下巴底下靠右的那块地方,她手指头停住了,按住不动,眉头一皱:“这儿,你别动,这儿还有一根。”
“一根就一根,留着做个纪念。”
“不行。”任娇按着那块地方不撒手,另一只手去摸刀片,摸了半天,又觉得刀片太大,干脆拿指甲去掐,两片指甲掐住那根漏下的硬胡茬,掐得紧紧的,往外一拔。
陈太忠嘶地抽了口凉气:“任老师,你这是批作文呢,一个错别字都不放过。”
“错别字就得改。”任娇把拔下来那根胡茬子举到台灯底下看了看,短短的一截,黑亮黑亮的,她嫌弃地把它弹到地上,这才满意了,手指头又在那块地方摸了摸,觉着光溜溜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陈太忠趁她低头看他下巴,一偏脑袋,在她手腕内侧亲了一口。那块皮肉又薄又嫩,凉丝丝的,带着肥皂的碱味儿和她自己的味道,嘴唇贴上去,能觉出底下那根细细的血管一跳一跳。任娇浑身一抖,手里那把刮胡刀差点掉进脸盆里,她慌忙攥住了,脸腾地红到了耳朵根。
“你……”她拿刀柄敲他脑门,敲得不重,“我手里拿着刀呢!”
“刀我看见了。”陈太忠仰着脸冲她笑,“刮得真干净,任老师这手艺,往后我的胡子就承包给你了。”
任娇啐了他一口,转身把刮胡刀放回饼干盒里,又把脸盆端起来,泼到门外的泔水桶里,回来的时候带上门,插上了门闩,那是铁的,生了锈,插进去咔嚓一声响,在这安静的屋里听着格外清楚。她背靠着门站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张单人床,脸更红了,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屋里没烧暖气,入了夜凉气从水泥地上往上返,从窗户缝里往里钻,台灯底下那点暖意根本顶不住。任娇站在门边抱着胳膊搓了搓,小声嘟囔了一句冷,陈太忠就伸手把她拽了过来,拽进怀里,一掀被子,两个人一块儿滚进了被窝。
单人床窄,一米来宽,两个人躺上去就满了,任娇只能侧着身子贴在他身上,一条胳膊搭在他胸口,一条腿压在他腿上。被子是她下午刚晒过的,还带着太阳的味道,蓬蓬松松的,可里头是凉的,冰得她一个劲儿往他怀里缩。陈太忠搂着她,手掌贴着她的后背,隔着毛衣来回地搓,她的后背慢慢热起来。
“你身上怎么这么热。”任娇把冰凉的鼻尖贴在他脖子上,“跟个火炉子似的。”
“我是炉子,你是红薯。”陈太忠的手从她后背滑到腰上,摸到毛衣下摆,指头勾着往上掀,“烤熟了好吃。”
“谁是红薯……”任娇话没说完,他的手已经钻进去了,贴着她光溜溜的腰往上摸。她腰上的皮肉凉凉的,滑得跟缎子似的,让他滚烫的手心一贴,激得她浑身一缩,嘴里“哎”了一声,又赶紧把那半声咽回去,扭头往墙那边看了看。
墙那边是王大爷的屋,一点动静都没有,大概是睡着了。
陈太忠的手接着往上走,摸过她的肋骨,一根一根的,隔着薄薄一层皮,再往上就摸到了胸罩的下沿。他没急着解,手指头勾着那道松紧带来回地磨蹭,任娇呼吸都乱了,自己把胳膊往后一背,摸到背后的搭扣,手指头哆嗦着弄了好几回才解开。胸罩一松,那两团软肉就从罩杯里滑了出来,落进他手心里,凉的,沉甸甸的,皮肉细得出奇,在他手掌底下慢慢热起来。
他拿手心兜着她左边那只乳房,轻轻地揉着,那团软肉在他指缝间变着形状。拇指往上一滑,碰到了乳头,那粒小肉疙瘩本来是软软的,一碰就硬了,硬得跟颗豆子似的,顶着他的指腹。他拿拇指按着它转圈,转得任娇的腰一阵阵往他身上拱,嘴唇贴着他的脖子,呼出来的热气一口比一口急。
“把毛衣脱了。”他贴着她的耳朵说。
“冷。”
“脱了就不冷了。”
任娇哼哼唧唧地不肯,可还是让他把那件高领毛衣从脑袋上扒了下来,扒的时候领口卡住了她的下巴,她在被窝里扑腾了半天,头发让静电吸得一根根竖起来,噼里啪啦地响,炸开了一团。她自己也觉得好笑,捂着嘴吭吭地乐,被窝都跟着抖。毛衣底下就剩一件贴身的棉毛衫,他连着那件松开的胸罩一块儿从她胳膊上褪下来,团成一团塞到枕头底下。
被子底下黑乎乎的,看不清,只摸得着。任娇的上身光溜溜地贴着他,两只乳房压在他胸口上,软乎乎地挤成两团,乳头硬硬的,蹭着他的皮肉。她的皮肤还带着一点凉,可贴着他的那一片已经热得发烫,他胯底下那根东西早就硬邦邦地顶起来了,隔着裤子顶在她小肚子上。
任娇觉出来了,身子僵了僵,又软下来,手往下摸到他裤腰,停住了,没往里伸,红着脸埋在他胸口:“你先别……我先……”
她没说完,自己的手倒是往下去了,摸到她自己的腰上,揪着棉毛裤的松紧带往下褪到腿弯就卡住了,被子底下伸展不开,她蹬了两下,蹬不下来,急得拿脚去踢他的腿。陈太忠憋着笑,伸手下去捞住她的裤腿,一拽,连棉毛裤带里头那条内裤一块儿拽了下来,扔到了床尾。
任娇整个人光溜溜地缩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又往他身上贴。陈太忠自己也三两下把衣服扒干净了,扒得床板吱嘎吱嘎地响,任娇吓得赶紧按住他:“轻点,隔壁……”
“隔壁王大爷耳朵背。”陈太忠贴着她耳朵说,“就怕他不背。”
“你……”任娇在他胸口掐了一把,掐得他直咧嘴。
他两手掐住她的腰,往上一托,任娇轻得跟个枕头似的,让他托起来,跨坐到了他一条大腿上。她两条腿分开,夹着他的大腿,膝盖跪在褥子上,被子让她顶起来,在两人身上拱成了一座小山,台灯的光从被子边上漏进来,昏昏黄黄的,照着她一截白生生的肩膀。
她光着的阴部就这么贴在了他大腿面上。那地方热得出奇,软乎乎的,一团湿热的软肉压在他腿上,已经有点湿了,滑溜溜的一层,贴上来的那一瞬间,他大腿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的阴毛又软又密,蹭着他腿上的汗毛,沙沙地响,声音极轻,在被窝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任娇一动不敢动,就那么骑在他腿上,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低着脑袋,头发垂下来扫着他的脸,痒得他直想打喷嚏。她喘着气,小声问:“这……这样干什么?”
“你自己动。”陈太忠两手托住她的屁股,那两瓣屁股圆滚滚的,凉凉的,捏在手里弹手,他往前带了带,“往前,像这样。”
任娇让他托着,往前一滑,那团湿热的软肉就顺着他的大腿面往前蹭了一截,两片阴唇贴着他的腿肉往两边分开,中间那道湿漉漉的缝整个儿压了上来,又滑又烫。她“嗯”了一声,腰一软,差点趴下来,手赶紧撑住了。
他托着她的屁股往后带,她就往后滑回去,再往前带,她又往前蹭。来回几遍,她自己就会了,不用他再带,腰一挺一挺地,在他大腿上一前一后地蹭着,越来越顺,越来越快。她的淫液越流越多,抹在他大腿上,抹出一道湿凉的印子,被窝里慢慢就散开了一点腥甜的味道,混着被子上的太阳味儿,热乎乎地往鼻子里钻。
陈太忠躺在底下,看不见,只摸得着。他的手托着她的屁股,掌心底下那两瓣软肉一紧一松,跟着她的动作使劲,大腿上那团湿热的软肉一回比一回压得重,蹭过他腿上那块最硬的骨头的时候,她就会抖一抖,嘴里漏出一点细细的哼声。他胯底下那根东西硬得发疼,直挺挺地立着,龟头顶在她小肚子上,马眼里渗出来的淫液把她肚皮都抹湿了一小片,可她一点都不管,自顾着蹭她的,蹭得忘了它还在那儿。
陈太忠也不去提醒她,由着她蹭。他心里头憋着坏,等她蹭得正顺的时候,大腿悄悄往上抬了半寸,硬邦邦的腿面迎着她压下来的那团软肉顶上去,正好顶在最上头那粒肉疙瘩上。任娇猝不及防,浑身一哆嗦,嘴里“啊”地漏出半声来,赶紧拿手捂住了,捂着嘴瞪他,眼睛里水汪汪的,又羞又恼。
“你干什么……”她从指头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帮你使劲。”陈太忠一脸无辜,大腿却又往上抬了抬,“任老师骑车上坡,我在后头推一把,这不是应该的么。”
任娇气得说不出话来,可她那截腰却骗不了人,扭得更欢了,专拣着他腿上抬起来的那块地方往上压,那粒肉疙瘩在他腿面上碾来碾去,碾得她腿根直哆嗦。她湿得更厉害了,热乎乎的淫液顺着他的大腿往下淌到了褥子上,凉了一小片。
被子让她顶着,从肩膀上滑下去一截,冷风钻进来,扑在她汗湿的后背上,她打了个哆嗦,陈太忠赶紧伸手把被子拽回来,往她肩膀上掖得严严实实,只留一道缝透气。被窝里更热了,热得跟个蒸笼似的,两个人身上的汗都下来了,黏糊糊地贴在一块儿。她俯在他身上蹭,两只乳房垂下来,随着她一前一后地晃,乳头时不时地擦过他的胸口,擦得他心里发痒,他便松开一只托着她屁股的手,伸上去兜住一只,拿手心托住了,顺着她晃的劲儿揉。
那只乳房在他手心里又软又沉,汗湿了,滑溜溜的,他拿指头捏住乳头往外轻轻一拽,任娇“嗯”的一声,腰上一软,整个人往下一塌,那团湿热的软肉就重重地压在他腿面上,压得淫液咕的一声从两人贴着的地方挤出来。她又羞又急,拿手去拍他那只作怪的手,拍了两回拍不开,干脆不管了,咬着嘴唇接着蹭,比刚才更急,鼻子里的气喘得又粗又热,喷得被窝里潮乎乎的。
正蹭得起劲,隔壁王大爷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惊天动地,一声接着一声,咳得墙都在嗡嗡地响。
任娇整个人登时僵住了,像是让冷水兜头浇了,骑在他腿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憋住了,憋得脸通红。可她底下那张小嘴却没停,紧贴着他的大腿,跟着隔壁那阵咳嗽一紧一松地收,咳一声她就收一收,再咳一声又收一收,湿乎乎地嘬着他的腿肉。陈太忠让她嘬得腰眼发麻,憋不住,胸口一颤一颤地笑起来。
隔壁咳了好一阵才停,又吐了口痰,床板嘎吱一响,没动静了。任娇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憋得太久,出得又急又响,喷在他脸上热乎乎的。她低下头,借着被子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光瞪他:“你还笑。”
“我没笑。”
“你肚子在抖。”任娇拿手按住他的肚子,按得紧紧的,“不许笑。”
陈太忠憋着,憋得脸都红了,托着她屁股的手又往前带了带。任娇哼了一声,不跟他计较了,重新蹭起来,这回蹭得更急,腰扭得更快,好像要把刚才那一阵憋住的劲儿全找补回来。床板跟着她的动作吱嘎吱嘎地响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她也顾不上了,嘴里咬着他刚才扒下来扔在枕边的那件睡衣的领子,咬得死死的,鼻子里一声一声地哼。
她蹭着蹭着,忽然腰一挺,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猛地收了起来,收到胸口,把自己蜷成了一团,缩在他怀里,跟个虾米似的。膝盖顶着他的肚子,顶得生疼,两条大腿根死死地夹住他那条腿,夹着那团湿热的软肉一抽一抽地往他腿上压,一阵紧,一阵松。她浑身都在抖,连被子都在哆嗦,嘴里咬着的那截领子湿透了,鼻子里的哼声断成了一截一截,最后变成了细细的抽气。
陈太忠搂着她,手掌贴着她汗湿的后背,动也没动,就那么搂着。过了好半天,她蜷着的身子才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先是脚趾头松开了,再是膝盖从他肚子上滑下去,最后是那两只攥着他胳膊的手慢慢松了劲儿。她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喘了好一阵,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别看我。”
“黑灯瞎火的,我看什么?”
“那也不许看。”任娇把脸埋得更深了,热乎乎的脸蛋贴着他的脖子,烫得吓人。
他那根东西还硬着,直挺挺地顶在她腿根上,烫得跟根烧火棍似的,龟头上湿漉漉的,蹭着她大腿内侧的嫩肉。可他没动,也没往她里头去,就让它那么顶着,手掌顺着她的后背慢慢地捋,直到她不再发抖。
任娇在他怀里缓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匀了。她的手顺着他的肚子往下摸到那根还直挺挺立着的东西,手指头一碰,就跟碰着了烙铁似的往回一缩,过了一会儿又摸回去,轻轻地攥住了。那根阴茎在她手心里一跳,又粗又烫,龟头上湿漉漉的,沾满了淫液,滑得她攥不住。
“它还……”任娇的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
“它还等着呢。”陈太忠贴着她耳朵笑,“任老师光顾着自己,作业还没批完。”
任娇攥着它,脸红得发烫,攥了一会儿,忽然撑起身子来,往床板上看了一眼,又往墙那边看了一眼,咬着嘴唇小声说:“床板太响了。”
她说完了,自己先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光着脚踩到水泥地上,凉得她“嘶”地倒吸一口冷气,脚尖踮了起来,一只手还拽着他的胳膊,拽得死紧:“下来。”
陈太忠让她拽着下了床。屋里凉,两个人光溜溜地站在台灯底下,任娇冷得直打哆嗦,胳膊抱在胸前,那两只乳房让胳膊挤着,白得晃眼,乳头冻得硬硬地挺着,颜色比刚才深了些。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眼睛却忍不住往他胯底下瞟,才看一眼就赶紧挪开,没多会儿又瞟回来。
她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三屉桌旁边那面墙跟前,背贴了上去。那面墙刷着半截绿漆,再往上是白灰,墙皮凉得跟冰一样,她后背一贴上去,整个人就弹了起来,一头扎进他怀里,牙齿咯咯地打战:“冰……冰死了……”
陈太忠搂着她,手掌在她后背上使劲搓了几把,搓得热了,才又慢慢把她往墙上送。这回她有了准备,咬着牙贴上去,肩膀一缩,后背上那层皮肉让凉气一激,起了一片细小的疙瘩。她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脚底下的水泥地凉得她两只脚轮换着踮。
“踩我脚上。”陈太忠说。
任娇低头看了看,犹豫了好几秒,才把右脚抬起来,踩到了他左脚的脚背上。她的脚丫子冰凉冰凉的,脚掌心贴着他的脚背,冻得他一哆嗦,可那只脚踩上来就不肯下去了,五个脚趾头扒着他的脚背,扒得紧紧的。
他弯下腰,一只手伸到她左腿的腿弯底下,往上一捞,把她那条腿捞了起来,挎到了自己的胳膊弯里。任娇“哎”地一声,身子一歪,赶紧搂紧了他的脖子,一条腿踩在他脚背上,一条腿让他架着,整个人就这么敞开着,贴在墙上。她的阴部正对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斜照过来,照着那片让她自己的淫液浸湿了的阴毛,一绺一绺的,粘在白生生的皮肉上,底下那两片阴唇又红又肿,半张着口,湿漉漉地泛着光。
任娇低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把脸扭到一边去,扭得脖子都红了。
陈太忠一手托着她那条腿,一手扶着自己那根阴茎,龟头往她腿间凑过去,先在她阴唇上滑了一道,从下往上,滑过那道湿透了的缝,滑到上头那粒硬起来的小肉疙瘩上。任娇浑身一颤,踩着他脚背的那只脚脚趾头一勾,抠得他脚背生疼。他又从上往下滑了一道,龟头上沾满了她的淫液,又滑又热,蹭得那两片软肉往两边让开。
他找准了地方,腰往前一送,龟头顶开了那两片热乎乎的软肉,挤了进去。
任娇“嗯”了半声,赶紧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把后半声闷了回去,闷得喉咙里咕的一响。她里头又热又软,湿得一塌糊涂,龟头一挤进去,那圈软肉就从四面裹上来,裹得紧紧的,往里吸。他没急,一点一点往里推,极慢,每进一点就停一停,让她缓一缓,再推一点。站着进不深,他推到一半就推不动了,龟头抵着里头一块软乎乎的地方,任娇踩着他脚背的那只脚就踮了起来,踮得脚后跟离了他的脚背。
“深了?”他问。
“不……不深。”任娇把额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就是……胀。”
他就停在那儿,不往里推了,慢慢地磨。腰一点一点地往前顶,又一点一点地往后撤出来小半截,再顶回去,顶得不重,可每回顶到头,任娇那只脚就要往上踮一踮,他脚背上便一松一紧。她后背贴着的那面墙上挂着一本挂历,是计委发的,印着山水画,让她的后背蹭着,纸页沙沙地响,一页一页地翘起来又落下去。
她里头水多,越磨越多,他每往外一退,就带出一点热乎乎的淫液来,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流到他的阴囊上,凉丝丝的。每往里一顶,那水就让挤得咕叽一响,声音不大,可在这十来平的小屋里,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听着清楚得吓人,一声跟着一声地咕叽着。
任娇臊得要命,松开一只搂着他脖子的手,伸过来捂他的嘴,捂得紧紧的,好像那声音是从他嘴里出来的。陈太忠让她捂着嘴,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腰底下却没停,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地磨着,那咕叽声一点都没少。
“你……你别弄出声……”任娇咬着牙说。
他把她的手从嘴上拿开,贴着她的手心亲了一口:“声儿是你弄的,任老师,我可冤枉。”
任娇气得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咬得不重,牙齿印子都没留下,咬完了又舔了舔。
陈太忠让她这一口咬得心里发痒,坏水又冒上来了。他忽然停住,不动了,就那么停在她身子里,阴茎埋进去一半,不进也不退,托着她那条腿的胳膊也稳稳的,脸上一本正经,好像在琢磨什么国家大事。
任娇等了一会儿,等不来,睁开眼睛,瞅见他那副样子,脸上的红一直漫到了脖子根。她咬着嘴唇忍着,忍了没几秒,里头那股空落落的痒劲儿就顶不住了,她自己把腰往前送了送,往他身上凑过去一点,又不好意思地缩回来,熬了没两秒又熬不住,再往前凑。
“你……你动啊。”她终于憋出一句来,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
“刚才谁说声儿大来着?”陈太忠憋着笑,“我这不是怕弄出声来,影响隔壁王大爷休息么。”
任娇狠狠地掐了一把他腰上的肉,掐完了,自己也绷不住了,搂着他的脖子,踩着他脚背的那只脚使劲往上一蹬,借着这股劲儿把自己往他身上送,那根阴茎就整个儿滑了进去,滑到了刚才那块软乎乎的地方,顶得她自己先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圆了。
陈太忠这才重新动起来,他托着她那条腿,换着角度往里顶,有时候往上挑,有时候往下压,每换一回,任娇脸上的神情就变一回,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嘴一会儿张一会儿合。他低下头,含住了她一只乳头,那粒小肉疙瘩又硬又烫,含在嘴里咸丝丝的,是她身上的汗味儿。他拿舌头在上头打转,打得湿漉漉的,任娇搂着他脑袋的手就攥紧了他的头发,攥得他头皮发疼,嘴里压着嗓子,一声一声地哼,又低又软,跟小猫似的。
她身上越来越热,后背贴着的那面墙倒是越来越凉,她夹在中间,前头是滚烫的他,后头是冰凉的墙,冷一阵热一阵,皮肉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细疙瘩,起了又消,没多会儿又冒出来。她挎在他胳膊弯里的那条腿绷得笔直,脚背弓着,五个脚趾头张开了,在半空里一抓一抓的。
楼道里忽然有了动静,有人趿着拖鞋往厕所那头走,拖鞋底子拍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走到他们门口那一段,声控灯啪地亮了,门缝底下透进来一道昏黄的光,细细的一条,正好照在两个人的脚边上,照着她那只踩在他脚背上的光脚丫子。
任娇整个人猛地绷紧了。她浑身的肉都绷成了石头,搂着他脖子的胳膊僵硬,踩在他脚背上的脚趾头扒得死紧,里头那圈软肉也跟着绷紧了,箍着他的阴茎,箍得他直吸凉气,箍得他寸步难行,一动都动不了。
陈太忠灵识往外一扫,楼道里就一个人,是走廊那头住着的一个小伙子,穿着秋衣秋裤,睡眼惺忪地往厕所里钻,连头都没往这边扭。他贴着任娇的耳朵,气声说:“没事,去厕所的,走了。”
任娇不信,还绷着,绷得浑身发抖,直到厕所那头传来哗啦啦的冲水声,拖鞋声又啪嗒啪嗒地从门口过去,渐渐走远了,声控灯啪地灭了,门缝底下那道光也没了,她才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松得整个人往下一坠,全挂在他身上。
陈太忠搂着她,没急着动,手掌在她湿漉漉的后背上来回地抚,她慢慢喘匀了气。她靠在他胸口上,耳朵贴着他的心口,听着那里头扑通扑通地跳得又快又重,她听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你心跳得也快。”
“让你吓的。”陈太忠说,“任老师刚才那一夹,差点把我夹断了。”
任娇噗嗤一声,拿额头在他胸口上撞了撞,轻轻的,撞完了就不肯抬起来了。她身子里还含着他,含得满满的,暖烘烘的,那圈软肉一跳一跳的,像是有自己的心跳,跟着她胸口里那颗心一块儿跳。
“吓死我了……”她喘着气,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后背上全是汗,贴着那面凉墙,汗珠子顺着她的脊梁沟往下淌。
陈太忠又开始动,这回比刚才快了些,腰一挺一挺地往里送,她靠在墙上的身子一耸一耸,挂历沙沙地响个不停。她的淫液流得更多了,顺着她挎在他胳膊上的那条大腿内侧往下淌到他的胳膊弯里,湿乎乎地一片。屋里慢慢散开了满屋子的腥甜味儿,混着肥皂的碱味儿,混着她头发上的洗发膏味儿,混着两个人身上的汗味儿,热烘烘的,把这小屋里的凉气都顶了出去。
任娇的手又摸到了他的下巴上。她的手指头在他下巴上摸来摸去,摸着摸着停住了,按住一块地方不动,喘着气说:“这儿……这儿还有一根。”
陈太忠愣了愣,差点笑出声来:“任老师,这时候还批作文呢?”
任娇自己也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笑起来,她里头就跟着一阵一阵地收,又紧又急,跟小嘴嘬着似的,嘬得陈太忠腰眼一酸,差点没忍住,赶紧停住了,咬着牙站在那儿,憋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你……你笑什么。”他咬着牙说。
“你管我笑什么。”任娇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手指头还按着他下巴上那块地方,按得死死的,“等会儿……等会儿给你拔了。”
他托着她的那条腿往上抬得更高,换了个角度往里顶,这一顶顶得深了,龟头擦着她里头一块地方滑过去,任娇的笑声戛然断了,变成了一声闷哼,脑袋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墙上,咚的一声。她顾不上疼,两只手又搂紧了他的脖子,踩着他脚背的那只脚踮得只剩下脚尖。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喘气声一口比一口急,热乎乎地往他耳朵眼里灌,他半边脸都麻了。她里头越来越紧,越来越烫,那圈软肉一阵一阵地往里缩,他每往外退一点都觉出那圈肉拽着不放,退出来半截,龟头底下那道棱子刮着她里头的褶子往外拖,她浑身哆嗦,再顶回去,又挤开那些褶子往里钻,她嘴里的哼声都变了调。
桌上那盏台灯让他们撞得晃了晃,灯罩歪了,光也跟着歪了,斜斜地照在墙上,把两个人叠在一块儿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在墙上一耸一耸地晃,连挂历上那幅山水画里的小船都像是在浪里头颠。
陈太忠瞥见那影子,坏心眼又上来了,凑到任娇耳朵边上:“任老师,你看墙上,那俩人干什么呢?”
任娇扭头一看,墙上那两个黑影子叠在一块儿,一个挂在另一个身上,一耸一耸的,看得清清楚楚。她“呀”的一声,赶紧把脸扭回来,埋进他肩窝里,臊得浑身都红了,从脸一直红到了胸口,连那两只乳房上都泛起了一层粉。她埋着脸不肯抬起来,嘴里却骂他:“陈太忠,你……你这人坏透了……”
“坏透了你还搂这么紧?”
任娇不说话了,搂着他脖子的胳膊果然又紧了紧,勒得他差点喘不上气。她里头也跟着一阵一阵地收,比刚才还急,热乎乎的淫液顺着两人贴着的地方往外冒,他胳膊弯里湿了一大片,顺着她那条挎着的腿往下滴到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她踩着他脚背的那只脚也湿了,脚心里全是汗,滑溜溜地贴着他的脚背,一个劲儿地往下滑,她又赶紧踩回来。
陈太忠就照着那块地方磨,一点一点地磨,她搂着他脖子的胳膊越来越紧,搂得他喘不过气来。可她那条站着的腿越来越软,快要踩不住他的脚背了,膝盖直往下打弯,整个人一个劲儿地往下出溜。
“站……站不住了……”任娇哼哼着。
陈太忠低头看任娇,那张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挂着汗珠子,嘴唇让她自己咬得又红又肿。他慢慢地从她身子里退了出来,退的时候她里头那圈软肉还裹着他不放,往外一扯,她“嗯”了一声,腿一软,整个人就往下滑。他一弯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抱回了床边。
任娇让他抱着,软得跟一摊泥似的,脑袋靠在他胳膊上,喘着气,喘了一会儿,自己翻了个身,从他怀里滚到床上,趴下了。她趴得平平的,两条胳膊抱着枕头,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半边红扑扑的脸蛋和一只眼睛,两条腿并得紧紧的,伸得笔直,脚尖绷着,一直伸到床尾。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着她光溜溜的后背,从肩膀一直照到脚后跟。她的后背白得晃眼,汗湿了,泛着一层细细的光,脊梁沟深深的一道,从后脖子一直延到腰上,再往下就是两瓣圆滚滚的屁股,并着腿趴着,屁股就圆圆地翘起来一点,两瓣软肉紧紧地挤在一块儿,中间那道缝深深的,看不见底。
陈太忠跪上床去,膝盖跪在她两条腿外头,一边一个,把她的两条腿夹在中间。床板让他压得吱嘎一声,任娇在枕头里哼了一声,没动。他俯下身去,胸口贴上了她的后背,那上头的汗凉了,贴上去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可底下的皮肉是热的,一贴就把他的胸口焐热了。
他一只手撑着床,一只手扶着自己那根阴茎,从她两瓣屁股中间往下找。龟头擦着她屁股沟往下滑过那圈紧紧的地方,任娇浑身一缩,他没停,接着往下,滑到底下那片湿透了的软肉上。她并着腿,那两片阴唇让大腿挤着,挤成了一道窄窄的缝,湿得往外冒水,龟头抵上去,滑溜溜的,热得烫人。
他往下一沉,就进去了。
这一进去,跟刚才在墙边完全不一样。她两条腿并着,里头让大腿挤着,夹得比刚才紧得多,紧得他龟头一挤进去就让四面八方的软肉箍住了,箍得死死的,往里走一寸都得使劲。任娇在枕头里“唔”地闷叫了一声,两只手攥紧了枕头,攥得枕套都皱成了一团,并着的两条腿绷得笔直,脚尖抠着床单。
“太……太紧了……”她哼着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听着跟哭似的。
“是你夹得紧。”陈太忠贴着她的耳朵,往里又沉了沉,“任老师,放松点,我又不是你们班那个调皮捣蛋的。”
任娇在枕头里骂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可她那两瓣屁股却松了那么一点点,他就趁着这一点点,整根都推了进去,推到了底。他的小肚子压在她的屁股上,把那两瓣软肉压得往两边一扁,软软地贴着他,又软又弹。
他开始动。他压在她背上,整个人的分量都压着她,胸口贴着她的后背,腰往后一抬,抽出来小半截,再往下一压,送回去,送到底,他的小肚子撞在她屁股上,啪的一声闷响。这声音闷闷的,让被子和她的身子挡着,不响,可一声接着一声,跟着床板的吱嘎声一块儿,在这小屋里来回地荡。
他的汗流下来了,滴在她的后背上,跟她的汗混在一块儿,把两个人的皮肉粘在了一起,他每往后一抬,胸口就从她背上撕开一层,嘶啦一声,再压下去,又粘上了。他在她耳朵边上喘着粗气,那热乎乎的风喷在她的耳朵眼里,喷得她耳朵根红透了,一缩一缩的。她侧着脸枕在枕头上,嘴唇张着,也在喘,一口一口地喘,枕头上那块新床单让她的口水洇湿了一小片,新床单的肥皂味儿和她头发的味儿混在一块儿,热乎乎地往他鼻子里钻。
床板吱嘎吱嘎地响得越来越急了。
就在这时候,隔壁王大爷又咳嗽了,这回咳得比刚才还厉害,一声接一声,咳得喘不过气来,咳得墙壁嗡嗡地震。任娇又僵住了,整个人立时绷紧,憋住了气,可这回她憋不住了,他正压在她身上往里送,她喘不过气,憋了没两秒,嘴里就漏出了一声喘,又长又颤,带着哭腔,从枕头里钻出来,跟隔壁那阵咳嗽搅在了一块儿。
任娇自己都吓坏了,赶紧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埋得严严实实,只剩后脑勺露在外头。陈太忠在她背上闷声笑,胸口一颤一颤的,震着她的后背。
“你还笑……”枕头里传出来一句,又羞又恼。
“我替王大爷笑,他老人家咳嗽,还有人给他伴奏。”
任娇气得在底下扭了扭屁股,想把他甩下去,可这一扭,里头那圈软肉跟着一拧,陈太忠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就交待了。他赶紧咬住牙,压着她不让她再扭,缓了好一阵,才又慢慢动起来。
这回他学乖了,不再光往里送,一只手从她身子底下伸过去,伸到她小肚子底下,贴着床单往下摸进了她并着的两腿中间。那里湿得一塌糊涂,热乎乎地黏了他一手,他的手指头摸到了那粒藏在阴毛底下的肉疙瘩,硬硬的,滑溜溜的,让他指头一按,任娇整个人就往上一弹,后背撞在他胸口上。
“别……别碰那儿……”她慌慌张张地伸手往下去抓他的手腕,抓住了,却使不上劲,攥着他的手腕直哆嗦。
“碰哪儿?”陈太忠贴着她耳朵问,指头按着那粒肉疙瘩慢慢地揉,转一圈,停一停,再转一圈,“任老师,你得说清楚,说不清楚我怎么知道碰的是哪儿。”
任娇说不出来,也不肯说,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只剩一只耳朵露在外头,那只耳朵红得透亮,跟灯笼似的。他就这么一边揉着,一边压在她背上往里送,前头手指头揉一圈,后头腰就往下沉一回,揉得慢,沉得也慢,她底下那张小嘴跟着他的节奏一收一放,收得越来越紧,放得越来越短。
她的屁股慢慢地往上抬了,并着的腿没分开,可屁股一点一点地往上翘着迎他,每回他往下沉,她就往上顶,两个人撞在一块儿,撞得那闷响又重了几分。陈太忠觉出来了,心里一乐,嘴上却不说破,只是在她耳朵边上亲了亲,她耳朵又缩了缩。
他亲完了耳朵,又顺着她的后脖子往下,吻她肩膀上那块凸起来的骨头,吻她汗湿的脊梁沟,嘴唇所过之处,她的皮肉就一阵阵地起疙瘩。她后脖子上有一块小小的胎记,淡褐色的,指甲盖那么大,他以前没注意过,今天借着台灯的光看见了,拿舌尖在上头舔了舔,任娇浑身一哆嗦,扭着脖子问他干什么。
陈太忠没马上答,拿鼻尖在那块胎记上蹭了蹭,那里的皮肉比别处更热,汗津津的,带着她身上的咸味儿,他闻着那味道,腰底下不知不觉就又沉了几分,沉得任娇在枕头里闷哼了一声,攥着床单的手指头又收紧了。
“盖个戳。”他说,“这儿有块胎记,任老师自己知道不知道?”
“知……知道,我妈说是生下来就有的……”任娇喘着气,没两句又急了,“你别分心,你……你接着……”
陈太忠闷声笑了一阵,果然不分心了,双手撑着床,腰上加了劲,一回比一回沉。
任娇趴在底下,脸侧着枕在枕头上,眼睛半睁,望着墙根底下那只掉了漆的暖瓶,看着看着就看不清了,眼前一片模模糊糊的黄光。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让他压扁了,压进了褥子里,后背上是他滚烫的胸口,屁股上是他一回一回撞上来的小肚子,身体里是他那根又粗又硬的东西,从里到外塞得满满当当,一点空都不留。她想喘口气,刚张开嘴,他又沉下来,那口气就让他撞了回去,撞成了一声哼。
她并着的两条腿早就没了力气,软塌塌地伸着,只剩下脚尖还绷着,绷得脚背都弓了起来,脚趾头蜷起来抠着床尾的床单,抠出一道一道的褶子。她的手从枕头上滑下来,摸索着,摸到了他撑在床上的那只手,五根指头钻进他的指缝里,跟他十指扣在一块儿,扣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了他的手背里。
陈太忠让她掐着,也不嫌疼,反倒把那只手翻过来,把她的手扣进掌心里,攥着,攥得她手心里的汗跟他手心里的汗混成了一片。他贴着她的后脑勺,鼻子埋在她汗湿的头发里,闻着那股甜丝丝的洗发膏味儿,混着她后脖子上的汗味儿,混着被窝里越来越浓的腥甜,闻得他脑子里嗡嗡地响,什么张开封、什么常三、什么阴平,全让这味道冲得干干净净。
床板底下那根横撑大概是年头久了,让他俩压得直哼哼,吱嘎一声长,吱嘎一声短,跟拉锯似的。任娇听着那动静,又羞又怕,扭过半张脸来小声求他:“你轻点……这床要散了……”
“散不了。”陈太忠贴着她的耳根说,“这床是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榆木的,结实得很,当年人家卖给我的时候拍着胸脯打包票,说两口子在上头滚三十年都滚不坏。”
“谁跟你两口子……”任娇的话说到半截就让他一沉腰撞散了,散成了一串细碎的哼声,她再也顾不上跟他斗嘴,攥着他的手,把脸重新埋回枕头里。
他放慢了些,改成往深处慢慢地碾,龟头抵着她最里头那块软乎乎的地方,不抽出来,就那么压着打转。任娇并着腿,里头本来就紧,这么一碾,那圈软肉让他碾得四下里乱颤,没多久就裹住了他,裹得密不透风,热乎乎地往里吮。她的腰塌了下去,塌成一道弯弯的弧,屁股却翘得更高,两瓣软肉贴着他的小肚子来回地蹭,把他小肚子上的毛都弄得湿透了。
屋里冷,可被窝早让他俩踹到了床脚,两个人光着身子叠在床上,却一点不觉得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台灯底下亮晶晶的。任娇的后背红了一大片,是让他胸口压出来的,红里头透着白,又渗出细细的汗珠子,顺着她的腰窝滚进了两人贴着的地方。
隔壁咳完了,屋里又只剩下床板的响声和两个人的喘气声。陈太忠越送越快,越送越深,小肚子撞着她的屁股,啪啪的闷响越来越密。任娇在底下让他撞得一耸一耸的,并着的两条腿抖得越来越厉害,脚尖在床单上乱蹬,床单都皱成了一团。她里头一阵一阵地收紧,收得越来越急,箍着他的阴茎往里吸,他腰眼发酸,小肚子底下那股劲儿一个劲儿地往上顶到了头。
他咬着牙,硬是把那股劲儿往回压住了,放慢了些,伸手把她脸边那一绺让汗粘住的头发拨开,拨到耳朵后头去。任娇侧着脸,眼睛半闭着,睫毛湿漉漉的,一颤一颤地抖,嘴唇张着,喘出来的气在枕头上喷出一小片潮湿。她那张脸上一点都不像白天站在讲台上的样子,眉头拧着,嘴角却松着,又像是难受,又像是舒坦,一会儿咬咬嘴唇,一会儿又松开,嘴一松就漏出一点细细的声音来,自己听见了,又赶紧咬上。
陈太忠看着这张脸,心里头软成了一团,可腰底下却更硬了,硬得发胀,他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滴到她的耳朵上,她耳朵一缩,痒得哼了一声。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含住了,拿牙齿轻轻地磨,她整个人在他身子底下扭了起来,扭得他又顶不住了。
任娇忽然把脸从枕头里扭了出来,扭过来看他,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哆嗦着,喘得话都说不利索:“太忠……今天……今天不保险……后八最后一天,我……我不放心……”
陈太忠一愣,正顶在最要紧的时候,咬着牙,硬生生停住了。他停在她身子里,浑身的肉都绷着,憋了一口气,慢慢地往外撤,极难,她里头还箍着他,一寸一寸地往外扯,他头皮发麻,她也跟着哼哼,最后龟头从她身子里滑出来的时候,带出来好大一汪淫液,啵的一声轻响,湿淋淋地淌在她腿根上。
任娇翻过身来,仰面躺着,两条腿还在打哆嗦,胸口一起一伏,两只乳房让汗浸得亮晶晶的,乳头硬得发紫。她看着他,喘着,伸出一根手指头,指了指自己的小肚子,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这儿。”
陈太忠跪在她两腿中间,攥住自己那根湿淋淋的阴茎,上头全是她的淫液,滑得攥不住,热得烫手。他撸了几把,撸得那根东西在他手心里一跳一跳地涨到了头,小肚子底下一紧,精液就从马眼里射了出来,射在她平坦的小肚子上。
一阵接一阵,又烫又白,射得又急又多,有一道冲得远,正好冲进了她的肚脐眼里,汪了一小洼,白生生的一汪,在台灯底下亮晶晶的。剩下的溅在她肚皮上,溅在她小肚子底下那片阴毛上,一道一道的,顺着她的肚皮往两边淌,流到她的腰侧和床单上。屋里那股腥味儿顿时浓了,冲得鼻子发酸,混着她身上的汗味儿,热烘烘地往上冒。
任娇让那滚烫的精液一浇,浑身一激灵,也跟着到了。她两条腿猛地收起来,膝盖往胸口一收,又蜷成了一团,蜷得跟个虾米似的,膝盖顶着他的肚子,把跪在她两腿中间的陈太忠整个人都顶开了半尺。她蜷在那儿,浑身一抽一抽,腿根夹得死紧,脚趾头蜷着,嘴里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得死死的,鼻子里一声一声地抽气。
她蜷了好半天,才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开口头一句话还是那句:“你别看我。”
“这回灯可亮着呢。”陈太忠跪在那儿,看着她,嘴角翘得老高,“看都看见了。”
“那也不许看!”任娇抓起枕头砸他,砸完了又抢回来,捂在自己脸上,捂得严严实实。
过了好一阵,枕头底下才露出一只眼睛来,偷偷地看他。陈太忠还跪在那儿,没动,冲那只眼睛眨了眨,那只眼睛赶紧又缩回去了。又过了一会儿,任娇把枕头挪开,红着脸,伸手往自己小肚子上摸到肚脐眼里那一小洼,手指头沾了一点,拿到眼前看,白乎乎的,黏糊糊的,还冒着热气。她拿指尖捻了捻,拉出了丝,脸红得发烫,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这么多。”
“攒了好几天了。”陈太忠一本正经地说,“任老师不在,没人批作业。”
任娇拿脚踹他,踹在他大腿上,软绵绵的,一点劲儿都没有。
陈太忠下了床,从脸盆架上扯下那条刚才给他焐过脸的毛巾,早凉透了,湿乎乎的,他拿在手里攥了攥,又在自己胸口上焐了焐,等不那么冰了,才回到床边给她擦。他先擦她小肚子,从肚脐眼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外擦,极轻,那些白乎乎的东西让毛巾一抹,在她肚皮上抹开了一层,滑溜溜的,他又换了一面接着擦。小肚子弄干净了,再擦她的腰侧,擦她小肚子底下那片沾了精液的阴毛,那些毛让精液和淫液粘成了一绺一绺的,他拿毛巾捏着,一绺一绺地往下捋。
再往下,是她的大腿根。那里湿得一塌糊涂,她自己的淫液流了一大片,顺着腿根流到了床单上,洇湿了一大块,深蓝色的一片,摸上去凉冰冰的。他掰开她的腿,拿毛巾去擦她腿间,毛巾一碰着那两片还肿着的阴唇,任娇就浑身一抖,并着腿不让擦。
“凉。”她哼哼着。
陈太忠看看手里那条毛巾,确实凉透了,擦在那么嫩的地方,跟拿冰块往上贴差不多。他把毛巾往脸盆沿上一搭,抓起地上那件夹克披在身上,光着腿套上裤子,趿着鞋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任娇撑起身子来。
“水房,打点热水。”
“我去……”
“你给我躺着。”陈太忠回头瞪她,“光着屁股往外跑,冻感冒了明天谁给你上第一节课?”
他端着脸盆出了门,跺亮了声控灯,往走廊尽头的水房走。水房里黑乎乎的,满是潮湿的霉味儿,几个水龙头一字排开,那个关不严的还在滴答滴答地往水池里滴了一宿,水池底下积着一小汪。他拧开热水龙头,热水是锅炉房夜里留的,温吞吞的,流得慢,他等了好一会儿才接了半盆,端回来的时候脸盆边上冒着一点热气。
回到屋里,任娇已经钻回被窝里去了,就露着个脑袋,眼巴巴地看着他。陈太忠把毛巾泡进热水里,拧干了,掀开被子一角,又给她擦了一遍。这回毛巾是温的,擦在她腿间软乎乎的,任娇没躲,乖乖地让他擦,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嘴里哼了一声。他擦得仔细,擦完了腿间擦大腿内侧,擦完了大腿内侧又把她汗湿的后背也擦了一遍,擦得她浑身热乎乎的,干干爽爽的。
床单上那块湿的没办法了,他拿干毛巾垫在上头,垫了两层,任娇往旁边挪到了干的那一边。
他把毛巾搭回盆沿上,自己也拧了一把,胡乱擦了擦身上,擦到小肚子底下那根已经软下来的东西,上头还黏着她的淫液和他自己的精液,滑溜溜的,他擦了两遍才擦干净。任娇在被窝里偷偷瞄着他光着身子站在台灯底下擦,瞄得脸又红了,又不肯把眼睛挪开,等他擦完了一扭头,她才慌慌张张地把眼睛闭上,装睡,装得睫毛直抖。
“任老师,偷看可不是好习惯。”陈太忠说。
“谁偷看了。”任娇闭着眼睛说,“我在想作文的题目。”
“什么题目?”
“我的一个晚上。”任娇说完了,自己先憋不住,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底下传出来吭吭的闷笑声,笑得被子一鼓一鼓的。
陈太忠把脸盆端出去倒了,回来插上门闩,关了台灯,钻进被窝,里头热乎乎的,全是她的味道,他刚一躺下,任娇就贴了过来,整个人钻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刚刮过的下巴上,来回地蹭了好一阵,嘴里嘟囔着:“滑溜溜的,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你喜欢哪个人?”
“都不喜欢。”任娇嘴硬,脸却蹭得更起劲了,蹭到下巴底下靠右那块,她又停住了,拿手指头摸了摸,觉着光溜溜的,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两个人在黑地里搂着,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任娇的手在他胸口上画圈,画了几个,忽然开口:“太忠,你说,那个人……真能让他自己难看么?”
陈太忠知道她说的是十中那个画电路图的,手掌在她光溜溜的后背上顺着往下,到她腰上停住了:“能。等晓艳的脸好透了,她自己穿得漂漂亮亮的,走回十中去,往那个人跟前一站,什么话都不用说,他自己就得把那句话咽回去。”
“那要是……要是她的脸好不透呢?”
“好得透。”陈太忠说得斩钉截铁,“我说好得透,就好得透。”
任娇不吭声了,好一会儿才把脸往他脖子里埋了埋,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这人,说话怎么老是这么大口气。”说完了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可我就信你这大口气。”
陈太忠心里一热,搂着她的胳膊紧了紧,勒得她哼了一声,拿手推他,说勒死人了,他才松开一点。他心里头打着算盘,晓艳那张脸,还得两三回才能好利索,可他丹田里那点仙灵之气眼下见了底,今晚抹那圈牙印都抠得心疼,明天去阴平,山里头灵气好,得找个地方好好吐纳吐纳,攒一攒,不然对不住这两个丫头。
任娇在他怀里动了动,把一条腿搭到他腰上,搭得严严实实,那只脚丫子还是凉的,贴着他的小腿,他拿自己的脚去夹住,给她焐着。她舒服地叹了口气,脚趾头在他小腿上蹭了蹭,弄得他痒痒的。
“你脚怎么老是凉的?”
“天生的。”任娇闭着眼睛说,“我妈说我是属冰棍的,夏天都凉。”
“那往后冬天,我给你焐。”
任娇没吭声,脚趾头却在他小腿上又蹭了蹭,比刚才还轻。
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闹钟来,是个老式的铁皮闹钟,上头两个铃铛,她借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点路灯光,眯着眼睛拧发条,拧得咔咔响,又把闹钟的针拨到了五点半。
“五点半?”陈太忠一愣,“这么早?”
“六点开楼门。”任娇把闹钟放在床头的三屉桌上,“我得赶回去换衣服,早上第一节就是我的课,穿着这一身去,让学生看见了,还以为我离家出走了。”
“我送你。”
“不用。”任娇往他怀里缩了缩,“你那车一开,半条街都醒了。我骑车回去,二十分钟就到。”她停了停,又嘀咕了一句,“明天……你去晓艳那儿,别忘了橘子。她礼拜天说了的,让你带橘子,你要是空着手去,她能念叨你一礼拜。”
“明天得陪甯瑞远去阴平,”陈太忠说,“回来怕是得很晚了。”
“晚也得去。”任娇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已经快睡着了,“她等着呢,她一个人在那屋里,天天对着镜子,等着……”
话没说完,她就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热乎乎地喷在他的脖子上。她的膝盖还蜷着,顶在他的肚子上,顶得他有点疼,可他没动,就让她那么顶着。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道路灯光,斜斜地落在三屉桌上,照着那一大摞作文本,最上头那本封皮上写着一个学生的名字,歪歪扭扭的,旁边让任娇洇了个红点子。陈太忠看着那摞本子,心里头想,这丫头明天一早还得抱着这一摞东西去上课,站一上午讲台,嗓子说哑了,回宿舍还得接着批改,完了又惦记着育华苑那个,惦记着他这间狗窝。他把下巴往她头顶上搁了搁,动作轻轻的,怕把她弄醒了。
隔壁王大爷又咳嗽了几声,然后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嘎吱地响。陈太忠躺在黑地里,听着那咳嗽声,听着窗外那两件衬衫在铁丝上晃荡的声音,听着怀里这个丫头的呼吸声,心里一句:这屋子,往后得换个墙厚点的。
他闭上眼睛,也睡着了。三屉桌上那只铁皮闹钟咔嗒咔嗒地走着,指针在黑地里一格一格地往五点半挪。

第七十八章 甩手就走

五点半,三屉桌上那只铁皮闹钟丁零零地炸响起来,两个铃铛让小锤子敲得乱颤,在这十来平的小屋里响得震耳朵。任娇一骨碌从被窝里坐起来,伸手啪地按住了闹钟,按得太急,闹钟让她碰倒了,骨碌碌滚到桌沿,她又一把捞住,攥在手里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这是在哪儿。
屋里黑乎乎的,窗外的天还没亮透,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灰白。任娇摸黑下了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凉得她嘶嘶地吸气,摸索着去找昨晚扔在床尾的衣服。棉毛裤找着了,毛衣找着了,那件胸罩却怎么也找不着,急得她蹲在地上满处摸,最后还是陈太忠从枕头底下掏出来,扔到她怀里。
“你怎么知道在枕头底下?”任娇抱着胸罩瞪他。
“我塞的。”陈太忠靠在床头,眼睛还闭着一半,“怕你冻着它。”
任娇懒得理他,背过身去穿衣服,穿得手忙脚乱,毛衣领子又卡住了下巴,好不容易扒拉下来,头发又让静电吸得炸开了。她里头穿了件衬衫,扣子系得飞快,系到最上头才发现错了位,左边比右边长出一截,衣襟歪歪扭扭的。陈太忠看不下去,伸手要给她重系,她啪地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了:“越帮越忙。”
她自己解开,重新从下往上系,这回系对了,又走到脸盆架跟前,拿那把塑料梳子在脸盆里蘸了蘸隔夜的凉水,对着脸盆架上那块巴掌大的小镜子抿头发。凉水沾在头发上,冰得她直缩脖子,可她手底下一刻也没停,抿完了顶上抿两边,抿得服服帖帖,最后拿皮筋在脑后扎了个马尾,扎得紧紧的。
收拾完了自己,她又去收拾屋子。脸盆里泡着的那条旧床单泡了一宿,她捞出来,两只手攥着两头使劲拧,水哗哗地往盆里淌,拧干了抖开,又把窗户推开,晾到窗外那根铁丝上。窗户一开,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鼻头都红了,她回头冲床上那个还赖着的人说:“晚上回来记得收,别让它冻成冰板。”
“知道了。”
她又从门后头挂着的那个网兜里掏出两个鸡蛋来,放在三屉桌上,鸡蛋壳上还沾着一点鸡毛:“自己煮,别光吃烧饼,街口那摊子的油不知道用了几回了。”
陈太忠看着那两个鸡蛋,心里头软乎乎的,嘴上却贫:“任老师,你这是家访完了还布置课后作业?”
任娇回头瞪他一眼,拎起她那个装作文本的帆布包,里头一摞本子沉得坠手,她换了个手,往门口走。陈太忠已经套上了裤子,抓起夹克披上,跟在她后头出了门。
楼道里黑咕隆咚的,任娇在前头狠狠跺了一脚,跺得水泥地咚的一声闷响,声控灯啪地亮了。她回过头来,站在昏黄的灯底下看他,那张脸上还带着点没睡够的浮肿,眼睛却亮亮的:“晓艳说你今天去,你别忘了橘子。”
“今天去阴平,”陈太忠说,“回来怕得半夜了。”
“半夜也得去。”任娇说得斩钉截铁,“她睡不着觉在那儿等呢,你不去,她能对着镜子坐一宿。”
她说完转身就下楼,帆布包在楼梯扶手上磕得咚咚响。陈太忠送她到楼门口,她的那辆二八自行车就锁在墙根底下,跟别人的车挤在一块儿,她蹲下去开锁,开了两回才打开,把帆布包往后座上一绑,推着车上了小街。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小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对面那家早点铺子亮了灯,蒸笼里冒着白汽。任娇骑上车,脚底下蹬了两圈,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挥了挥手,车铃铛叮叮地响了两声,拐出了巷口,就看不见了。
陈太忠站在楼门口,把夹克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巷口,看了好半天,心里一句:任老师这是查完了岗,又给哥们儿布置了作业,题目还是橘子。
他回到楼上,屋里还残留着昨晚的味道,被窝里热乎乎的,枕头上落着几根长头发。他把那两个鸡蛋拿起来看了看,想起任娇那句别光吃烧饼,就拎着小铝锅去了水房,接了半锅凉水,回来搁在屋角那个电炉子上煮。电炉子的炉丝烧得通红,铝锅底下咕嘟咕嘟地冒泡,两个鸡蛋在水里翻跟头,翻着翻着磕在锅沿上,磕出一道裂纹,蛋清从裂纹里冒出来,凝成一朵白花。
他蹲在电炉子跟前等着,等得无聊,就掰着手指头算今天的账。上午去阴平,陪甯瑞远看山;下午阴平那帮人少不得要灌酒;晚上回来,得去育华苑送橘子;还有张开封给的那只包,老在戒指里搁着也不是个事儿。算来算去,他发现自己这一天排得满满当当,连个喘气的空当都没有,心里一句:哥们儿当年修仙的时候,一闭关就是几十年,也没觉着这么忙过。
鸡蛋煮好了,他捞出来往凉水里一泡,剥了壳,一口一个,吃得噎嗓子,又灌了半缸子暖瓶里剩下的热水,这才拎着夹克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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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钟,他回到爹妈家。老两口住在横山区一条老街上,房子是单位分的老平房,院子里一棵枣树,底下一口压水井,那根铁把手让人摸了几十年,摸得锃亮。他进院门的时候,老妈正蹲在灶房门口的煤炉子跟前炸油条,油锅里噼里啪啦地响,满院子都是热油的香味儿。
“哟,你还知道回来!”老妈抬头看见他,手里的长筷子都忘了翻,“多少天没着家了?我还当你让人拐跑了。”
“忙。”陈太忠凑过去,从笊篱里捏起一根刚出锅的油条,烫得他两只手来回倒腾了好几回,才敢往嘴里送,咬一口,外头焦脆,里头暄软,烫得他直哈气。
“忙忙忙,就知道忙。”老妈拿长筷子在他手背上敲了敲,“洗手去!看你那手,看你那领子,黄成什么样了,你是多少天没换衣服了?瘦得脸都尖了,单位里不给你饭吃啊?”
陈太忠让她数落得直乐,乖乖去压水井那儿洗了手,井水冰凉冰凉的,冰得他一激灵。老爹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份昨天的《凤凰日报》,看见他,只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就去院子里那张小方桌跟前坐下了。
棒子面粥熬了一大锅,稠稠的,金黄金黄的,盛在粗瓷大碗里,上头漂着一层米油。老妈端上来一碟咸菜,一碟腐乳,又把一笊篱油条往桌上一放,一家三口就在枣树底下吃起来。早晨的太阳刚爬上墙头,照在枣树的叶子上,叶子掉了一大半,剩下的黄不拉几,风一吹就往碗里落。
吃到一半,陈太忠从兜里掏出那只新手机来,银灰色的,翻盖上那圈钛合金的边让太阳一照,亮得晃眼。他把手机往老爹跟前一推:“爸,朋友送的,我那个旧的还能用,这个你拿着用吧。”
老爹放下筷子,拿起那只手机,翻过来覆过去地瞅了半天,又把翻盖掀开,看着里头那块蓝莹莹的屏幕,眯着眼睛,拿手指头在按键上戳了几戳,按键嘀嘀地响。老妈在旁边凑过来,啧啧地说:“这么小一个,能打电话?跟个火柴盒似的。”
老爹看够了,把翻盖合上,又把手机推回到陈太忠跟前,推得慢慢的。
“你就算给了,我这把老骨头也用不起。”老爹说,声音不高,“这东西打一个电话多少钱?我一个月那点退休金,够它吃几天的?再说了,我一个老头子,拿着这么个东西在街上晃,没准还让人歪嘴,说你贪污了多少,你现在可是国家干部。”
陈太忠张了张嘴,想说这个不花几个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真要孝敬,就给我买个传呼吧,有事你呼一声,我去街口那个小卖部回电话,人家那儿有公用电话,一次五毛钱。”
陈太忠低头看着碗里的棒子面粥,上头那层米油亮亮的,映着枣树叶子的影子,他心里头一热,鼻子都有点发酸。老两口老实了一辈子,在单位里不争不抢,退了休守着这个小院子过日子,连个手机都怕让人说闲话。他兜里揣着的钱,够给他们买套楼房,买辆小轿车,可他一直没敢,怕的就是吓着老两口,让他们半夜睡不着觉,琢磨儿子这钱是从哪儿来的。
“行,”他说,“回头给你买个汉显的,带中文的,能看字。”
“买个数字的就行,汉显的贵。”老爹又低头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
陈太忠把手机揣回兜里,脑子里转了个弯。这手机既然老爹不要,那就送杨倩倩吧,段卫华那个干女儿帮了他不少忙,上回又拉着他去郊外烤肉,正经人情还没还过。这手机看不出是什么牌子,凤凰这边还没进过货,送她也不扎眼,她天天在总机班里值班,用着正合适。他打定了这个主意,心里就踏实了。
那只包呢?
他咬着油条,脑子里忽然就闪过了一张脸,白净,清瘦,眉毛细细的,说话的时候下巴总是抬着一点,嘴硬,眼睛却会躲。吴言。她认得香奈儿五号,见了这个包,想必也认得。他这阵子忙着甯家的事,好些日子没往区委那边去了,她去省里开会,一个多月没照面,回来了没有,他都不知道。一想到她,他心里头就有点乱,嘴里的油条都嚼不出味儿来了。
“想什么呢?”老妈拿筷子敲他碗边,“油条都凉了。”
“想工作。”陈太忠赶紧低头喝粥。
“想工作想得脸都红了?”老妈不信,眯着眼睛打量他,打量完了,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是不是处对象了?”
陈太忠一口粥差点呛进气管里,咳了好半天,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老爹在旁边看着,嘴角往上牵了牵,又赶紧压下去,低头接着喝粥。
“没有没有。”陈太忠摆着手,“妈,你别瞎猜。”
“瞎猜?”老妈把筷子一放,“你这些天不着家,衣服领子黄成那样也没人管,要是处了对象,人家姑娘能看得下去?我看你就是没人管。”她说着说着自己先叹起气来,“你也老大不小了,单位里那么多姑娘,就没一个看得上你的?隔壁老王家那小子,比你还小两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陈太忠让她念叨得头皮发麻,只好埋头吃油条,一根接一根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应着:“快了快了,有了就领回来给你看。”
“这还差不多。”老妈满意了,又往他碗里添了一勺粥。
老爹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把那份《凤凰日报》摊开来,翻到第二版,拿手指头点着上头一张照片,推到他跟前:“这是你吧?”
陈太忠低头一看,是甯家考察团到凤凰的那张照片,跟昨天晚报上那张差不多,甯瑞远在中间,秦连成在旁边,他自己站在最边上,这回倒没让人裁掉,整个人都在,就是脑袋偏着,正跟梁天驰说话,只露出半张脸。
“是我。”他说。
老爹把报纸拿回去,又看了半天,看得很仔细,看完了叠起来,叠得方方正正,压在了粥碗底下,什么也没说。老妈凑过去要看,老爹不给,说吃饭就吃饭,看什么报纸。陈太忠看着那份压在碗底下的报纸,心里头又是一热,老爷子嘴上不说,那张报纸,八成是要留着的。
吃完了饭,他要走,老妈不让,非要往他兜里塞油条,拿一张旧报纸包了四五根,包得严严实实的,又从屋里翻出一件老爹的旧毛背心,说天凉了,你那夹克薄,里头套上。陈太忠拗不过她,只好把毛背心套上了,毛背心是老妈前些年织的,深灰色的毛线,袖口那儿起了好些毛球,穿在身上紧巴巴的,可暖和。老爹送他到院门口,背着手站着,看他推开院门,才说了一句:“在外头,少喝点酒。”
“知道了。”陈太忠应着,走出去老远,回头一看,老爹还在院门口站着,枣树的影子落在他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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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半,陈太忠到了凤凰宾馆。招商办的桑塔纳已经停在门口了,车边站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一件灰色的工作服,手里攥着块抹布,正一圈一圈地擦后视镜。见他过来,老师傅把抹布往兜里一塞,冲他点点头,叫了声陈科长,声音闷闷的,说是秦主任让他来的,往后这车就归他开。
陈太忠心里明白,小牛还在医院里躺着,招商办这时候给他配个专职司机,一来是表示重视,二来大约也算是一种歉意,前些天李继峰那帮人给他使的绊子,秦连成心里有数。他冲老师傅笑笑,递了根烟过去,老师傅摆摆手说不会,他也不勉强,自己点上了,心里一句:总算不用哥们儿自己憋熄火了。
出发之前,他先给阴平区招商办的安道忠打了个电话。安道忠是他在市委党校培训时候的同学,五十上下的人了,在阴平招商办干了好些年,为人圆滑,跟他处得还不错。电话接通了,他说甯家的人想去阴平看看,问安道忠方不方便接待。
安道忠在电话那头不冷不热的,嗯嗯啊啊地应着,说欢迎欢迎,又问是哪个甯家,问得心不在焉,好像他说的是哪个来走亲戚的。陈太忠也不多解释,说了个大概,就挂了。
不到十分钟,安道忠的电话又打回来了,这回那声音热乎得能把手机烫化:“太忠啊!那可太欢迎了!甯总要来我们阴平?你可真是够意思!你放心,我这就跟靳书记、马区长汇报,保证接待好,保证接待好!”
陈太忠拿着手机,听着那头一句一个保证,心里头直乐,这十分钟里安道忠准是满世界打电话去了,打听清楚了甯瑞远是谁,打听清楚了黄老是谁,再打回来,就换了一副嗓子。
他又给秦连成打了个电话,说甯总要去阴平看山,他陪着去,今天怕是回不来了。秦连成在那头沉吟了片刻,嗯了一声,说去吧,甯总想去哪儿就陪着去哪儿,人家是来看老家的,不是来看厂房的,你别给我当成招商的事来办,那样就砸了。
“我明白。”陈太忠说。
“还有,”秦连成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车给你配上了,司机是招商办开了十几年车的老师傅,嘴严,你放心用。李继峰那头嘀咕了几句,说一个科员配专车不合规矩,让我给顶回去了。你呢,在外头也收着点,别让人家抓着话柄。”
陈太忠听出这话里的意思来了,秦连成这是给他撑着腰,又敲着他的脑袋,两头都占着。他笑着应承下来,挂断电话,扭头看看那位正擦后视镜的老师傅,心里一句:嘴严就好,哥们儿身上的事儿,最怕的就是嘴不严的。
九点钟,甯瑞远和梁天驰下了楼。甯瑞远戴着一副墨镜,穿着一件驼色的风衣,脸色还有点白,昨天从医院折腾到分局,又在分局门口差点挨了人家一个过肩摔,一宿也没睡踏实。他一屁股坐进后座,把墨镜往脑门上一推,冲陈太忠嘿嘿一笑:“走,看山去。”
车子出了市区,上了去阴平的省道。这条路是新修的,路面还算平整,两边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地,玉米早收完了,地里剩下一茬一茬的秸秆,有的地方在烧,青烟一缕一缕地往天上飘,到了半空就散了。老师傅开车稳当,一言不发,两只手攥着方向盘,车速一直压在七十,不快也不慢,过村口的时候还知道减速。
陈太忠坐在副驾驶上,扭头看后座。梁天驰上车没多会儿就靠着车窗打起了瞌睡,脑袋随着车子一点一点地晃。甯瑞远倒是精神,扒着车窗瞧外头那些秸秆,瞧那些烧荒的烟,看那些土坯墙上刷着的计划生育标语,看得津津有味。
“你真要去阴平?”陈太忠又问了一遍,“那地方是凤凰最远的区,山多地少,路也不好走,交通、电力、人才,哪样都比不上市区,你们甯家要是在那儿落脚,那是给自己找罪受。”
“我爷爷说那边山好。”甯瑞远头也不回,“老爷子小时候在那边住过两年,说阴平的山跟别处不一样,山上有一种野柿子,冬天挂在树上,冻得硬邦邦的,咬一口甜掉牙。他让我去看看,那柿子树还在不在。”
陈太忠一时没话说了。他本来心里还有点不乐意,觉着甯瑞远这是瞎折腾,阴平离市区最远,甯家去了也是白去,项目不可能落在那儿,可人家是替老爷子去看柿子树的,这话他就没法往下接了。他转回身去,看着窗外那些往后跑的秸秆地,心里一句:有钱人的孝心,就是这么个孝法,坐着小轿车跑三个钟头的山路,去看一棵柿子树。
车子过了一个镇子,镇上逢集,路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锅碗瓢盆的,还有牵着牛羊来卖的,人挤人,车开不动,老师傅只好按着喇叭一点一点往前挪。甯瑞远看得两眼放光,非要下车去转转,陈太忠拦不住,只好陪着他下了车。甯瑞远在集上转了一圈,买了一串糖葫芦,一包炒花生,还蹲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跟前看了半天,最后买了一个泥捏的老寿星,揣在风衣兜里,说是带回去给老爷子。
回到车上,甯瑞远一边嗑花生一边说:“太忠,我跟你说,我在香港长大,这种集我只在电视上见过,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他嗑着嗑着,忽然想起什么来,把花生壳往窗外一扔,扭过脸来,“哎,对了,昨天在分局门口,那个女警察,就是差点给我来个过肩摔的那个,你认识不认识?”
陈太忠一愣:“哪个?”
“就是那个,个子高高的,短头发,腰里扎着武装带,两条腿又长又直的那个。”甯瑞远比划着,“我那副墨镜还在她手里攥着呢,十五块钱的墨镜,我得要回来。”
陈太忠当然记得,那姑娘那一膝盖冲着他哪儿来的,他到现在都记得,他嘴上打着哈哈:“不认识,凤凰的女警察多了去了,我哪儿认得过来。”
“你帮我打听打听呗。”甯瑞远不死心,“我就是想要回我那副墨镜,顺便跟她说声对不住,那天我搂了她一把,不是故意的。”
“再说吧。”陈太忠敷衍过去,心里一句:你丫这是看上人家了,还墨镜呢,十五块钱的墨镜,你惦记的是墨镜么?他扭过头去看窗外,不接这个话茬了,甯瑞远在后头又嘟囔了几句,见他不理,也就作罢,接着嗑他的花生,嗑得车厢里全是花生壳的味道。
车子又开了一阵,陈太忠兜里的手机响了,是刘望男。
“太忠,五处那个陶警督一大早就来了。”刘望男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人听见,“带着那个姓姜的,提了两条烟两瓶酒,说是来赔不是的,又塞给十七一个信封,说是昨晚耽误了生意,一点意思。十七不敢收,打电话来问,我让他先收着,回头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收着吧。”陈太忠说,“那是人家该给的,昨晚跑了一半客人,这钱给十七他们分了,压压惊。那几个小姑娘怎么样?”
“没事了,早上还在后厨帮着择菜呢,有说有笑的。”刘望男顿了顿,又说,“后楼那丫头,昨晚上那阵乱,她扒着窗户看了好半晌,早上问我,是不是你来了,那些警察才走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张区长的面子。”刘望男哼了一声,“她不信,翻了个白眼,又跑大堂翻报纸去了。”
陈太忠笑了笑,没说什么,叮嘱她两句,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那些往后退的山,心里琢磨着丁小宁那丫头,天天翻报纸,翻得这么勤,也不知道是在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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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了三个来钟头,进了阴平地界。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多,两边的山一座挨着一座,山上的树叶子红一片黄一片,倒确实好看。快到区里的时候,路边站着两个穿警服的,看见他们的车,一个立正敬礼,一个拿着对讲机呜里哇啦地喊。
甯瑞远早就不嗑花生了,脸贴在车窗玻璃上,一座山一座山地看过去,看见山坡上有几棵叶子掉光了的树,枝子上挂着些红点点,就拍着老师傅的椅背喊停车,喊得老师傅一脚刹车踩下去,梁天驰的脑袋咚地撞在前头的椅背上,撞醒了,捂着脑门直哎哟。
几个人下了车,站在路边往山坡上瞅了半天,老师傅慢吞吞地说了一句,那是山楂,不是柿子。甯瑞远脸上有点挂不住,又不甘心,非要爬上去摘一个尝尝,陈太忠一把薅住他风衣的后领子,把他拽了回来:“甯总,你这一身风衣皮鞋,爬上去就得滚下来,阴平那帮人还在宾馆门口等着呢,你要是摔个鼻青脸肿去见区委书记,我回去没法跟秦主任交代。”
甯瑞远这才作罢,悻悻地钻回车里,梁天驰还在捂着脑门,嘟囔着说这一路比坐船还颠。陈太忠回头看了他一眼,看他脸色发青,嘴唇发白,知道他是晕车了,就让老师傅把车窗摇下一半,冷风灌进来,梁天驰对着窗外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一阵,脸上才缓过点血色来。
阴平区政府宾馆门口,阵仗摆得老大。区委书记靳湖生、区长马益友联袂站在台阶底下,两个人都是五十上下的年纪,一个瘦高,一个矮胖,穿着一模一样的深蓝色西装,打着一模一样的红领带,站在那儿跟一对门神似的。他们身后站着一溜区里的头头脑脑,再往后,区电视台的人扛着摄像机,镜头早就对准了车门,那个拿话筒的女记者涂着大红嘴唇,正在跟摄像师比划着什么。
陈太忠一看这阵势,心里就突突地跳起来。甯家这回来凤凰,项目到底落在哪儿,他心里是有数的,十有八九跟阴平没关系,这么大的动静弄出来,又是书记又是区长又是电视台,回头甯家拍拍屁股走了,阴平这边拿什么跟老百姓交代?
他下了车,趁着靳湖生、马益友上去跟甯瑞远握手的工夫,悄悄地拽了拽安道忠的袖子,把他拽到一边,压着嗓子说:“老安,你这弄得也太大了,甯家就是来看看,八字还没一撇呢,你把电视台都弄来了,回头要是落了空,怎么收场?”
安道忠白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也压着嗓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先把噱头做出来再说。甯家来没来过阴平,那是两码事,人家来了,咱们接待过,又上了电视,这就是政绩,往后招商的时候,跟别人一说,香港甯家都来考察过,那分量就不一样了。”
陈太忠让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闭嘴,心里一句:好么,哥们儿操的是人家的心,人家早就算得清清楚楚了。
握手,寒暄,拍照,摄像机的镜头跟着甯瑞远转,甯瑞远倒是见惯了这阵势,墨镜一摘,脸上挂着笑,跟谁握手都握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女记者凑上去要采访,问他对阴平的第一印象,他张口就说山好水好人更好,说得女记者眉开眼笑。靳湖生在旁边致了几句欢迎词,马益友又补了几句,都是些阴平人民热烈欢迎之类的话,陈太忠站在人堆后头,听得昏昏欲睡。
致完了辞,靳湖生拉着甯瑞远往宾馆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阴平的风土人情,说阴平有三宝,山货、蜜橘、高粱烧,说阴平的山是凤凰最高的,上头有个老道观,几百年了,香火旺得很。甯瑞远一边听一边点头,问了一句山上有没有野柿子树,靳湖生一愣,转头去问马益友,这位区长也一愣,又扭头去问身后的人,一溜问下去,最后问到一个乡里的副乡长,这人说有,多得很,山坳里一片一片的,到了冬天挂满了树,红彤彤的,就是没人摘,都让鸟吃了。
甯瑞远一听就乐了,非要明天上山去看,靳湖生连声说好,当场就安排人明天带路。陈太忠在后头听着,心里一句:好么,甯总这一趟没白来,柿子树找着了,阴平那帮人也算是摸着甯总的脉了。
中午的酒席摆在宾馆二楼的大餐厅里,三张大圆桌,当中那桌坐着靳湖生、马益友、甯瑞远、梁天驰、陈太忠、安道忠,旁边两桌坐着区里各部门的头头和几个乡镇的书记乡长。菜是阴平的土菜,山鸡炖蘑菇、腊肉炒蕨菜、野猪肉、河里的小鱼,一盘一盘地往上端,桌子都快摆不下了,酒是阴平本地的高粱烧,五十二度,倒在杯子里清亮清亮的,闻着就冲鼻子。
这顿酒从十二点一直喝到了三点。
乡镇干部喝酒那是出了名的恐怖,一个个酒量跟海似的,端着杯子挨个儿过来,主桌敬完了敬副桌,敬完了副桌再回来敬主桌,一圈下来,桌上的酒瓶子就倒了一片。陈太忠是千杯不醉的身子,那五十二度的高粱烧灌进肚子里,跟凉白开没什么两样,他来者不拒,谁端杯子过来他就跟谁碰,那几个乡镇书记让他喝得一个比一个服气。
靳湖生喝到一半,脸已经红得跟关公似的了,拍着陈太忠的肩膀说:“小陈啊,你先招呼好甯总,人家是贵客,你得替我们阴平人民敬甯总一杯!”
甯瑞远早就喝得二麻二麻的了,靠在椅子上直晃,听见这话,一个激灵坐直了,两只手捂住自己的酒杯,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可不跟陈科长喝!我可不跟他喝!跟他喝那是找死!”
满桌子的人哄堂大笑,马益友笑得最响,笑完了,端着酒杯冲陈太忠举了举:“看来秦连成手底下,还是有几个能喝的。上回你们招商办来了个李继峰,那酒量也不错,喝了一斤多,脸都不带红的……”
他一提李继峰,陈太忠心里那股火就上来了,脸上却还是笑,端起杯子冲马益友一举:“马区长,我敬你。”说完一仰脖子,那一大杯高粱烧就进了肚子,喝得干干净净,杯底朝天亮给马益友看。马益友一愣,也只好跟着干了,干完了呛得直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马益友这一呛,满桌子的人更来劲了,几个乡镇书记争着端杯子过来,说陈科长海量,要跟陈科长认识认识。陈太忠一个也不推,站在那儿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到了第十几杯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白里透红,眼睛清亮清亮的,说话一个字都不打磕巴,那几个乡镇书记倒是先晃起来了,一个扶着椅子背直喘气,一个端着杯子的手直哆嗦,酒洒了半杯在裤子上。
靳湖生在旁边看得直咂嘴,扭头对马益友说:“老马,你看看人家市里的干部,这才叫能喝。咱们阴平号称酒乡,今天算是遇上对手了。”
马益友咳嗽着,摆摆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菜一道一道地往上上,到了后来,服务员索性把空盘子摞起来撤走,新菜往空出来的地方一放,桌上始终是满满当当的。有一道菜叫三蒸三晒,是拿山里的野葛根做的,切成薄片,蒸过了再拿到日头底下晒干了又蒸,来回三遍,最后拿腊肉的油一煎,吃到嘴里又糯又香,带着点苦味儿。甯瑞远吃了一片,眼睛就亮了,又夹了好几片,一边嚼一边说,我爷爷说过这个,我爷爷说他小时候就吃过这个。靳湖生一听,乐得合不拢嘴,当场叫服务员去后厨打包,说回头给甯总带两斤走,带回香港去给老爷子尝尝。
甯瑞远一高兴,酒就喝得更猛了,谁敬都干,喝完了还要回敬,站起来的时候,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端着杯子,晃晃悠悠地说了一大通,说他爷爷当年在凤凰怎么怎么样,说他这回来凤凰就是替爷爷看看老家,说着说着,眼圈还红了。满桌子的人都跟着唏嘘,靳湖生更是拍着桌子说,甯总这份孝心,我们阴平人民记下了。
陈太忠坐在边上看着,心里却清楚得很。甯瑞远这番话,七分是真的,三分是酒,他爷爷的老家是在凤凰不假,可凤凰那么大,他这一趟跑到阴平来,看的是山,是柿子树,不是厂子,更不是项目。阴平这帮人要是把这番话当成了甯家要来投资的意思,那可就打错算盘了。
隔壁那张桌子上,有人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可陈太忠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小科长,得瑟什么啊?也不看看这是在谁的地盘上。”
他转过头去看。说话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脸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衫,坐在副桌上首,身边坐着的是安道忠的副手,阴平区招商办的葛副主任。那年轻人说完了,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腊肉,嚼得有滋有味,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葛副主任脸色变了,赶紧拿胳膊肘碰了碰那年轻人,又冲他使了个眼色,那年轻人这才抬起头来,正好跟陈太忠的目光撞在一块儿,也不躲,嘴角一撇,又低下头去吃菜了。
陈太忠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接着跟别人喝,心里却把这张脸记下了。看在安道忠的面子上,他懒得跟这小子一般见识,可这小子是谁,他得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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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多,酒席总算散了。靳湖生和马益友让人扶着下了楼,坐上车回区委去了,一帮乡镇干部也东倒西歪地散了,餐厅里剩下一桌子的残羹剩饭和满地的空酒瓶子,服务员拿着大扫帚在那儿归拢,酒瓶子让扫帚推得叮叮当当地响。
陈太忠回了宾馆给他安排的房间,刚把夹克脱下来往椅子上一搭,门就让人推开了。甯瑞远打着晃进来,墨镜歪在脑门上,风衣的扣子系得歪七扭八,一进门就往他床上一扑,床垫都让他压得弹了起来。
“太忠,不行了,不行了。”甯瑞远捂着脑门直哼哼,“快给我按摩按摩,我头晕得厉害,天旋地转的,跟坐船似的。”
陈太忠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半天,才回过味来。刚才在酒桌上,这厮喝得那叫一个痛快,谁敬他都干,比谁都猛,原来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想着喝完了来找他解酒。上回在宾馆门口的车里,他给甯瑞远按过一回,礼拜五夜里又按过一回,耗了他大半的内气,甯瑞远就记住了,记得比什么都清楚。
他心里一句:仙灵之气不是街边的大白菜,哥们儿自己都快见底了,昨晚上抹个牙印都抠得心疼,哪还有闲工夫给你解酒?再说了,这一手太诡异,按一按就酒醒了,回头让甯瑞远上了瘾,逢酒必找,那还了得。
“没那个本事。”他从桌上拎起暖瓶,给甯瑞远倒了一杯热水,搁在床头柜上,“你睡一觉就好了,喝点热水,发发汗。”
“你不够意思……”甯瑞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着,“上回你……你一按就好了……”
“上回那是你自己好的。”
甯瑞远还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声音了,没过半分钟,枕头底下就传出了呼噜声,打得又响又匀。陈太忠看着他霸占了自己的床,哭笑不得,只好拎起夹克出来,轻轻带上了房门。
梁天驰的房间就在隔壁,他敲了敲门,没人应,推开门一看,梁天驰也是和衣倒在床上,鞋都没脱,睡得死沉。他摇摇头,退了出来,心里一句:这俩,今天是别想起来了。
宾馆原来是县委招待所,几十年的老房子,三层的红砖楼,后头有个极大的花园,比楼前头的院子大了好几倍。花园里种满了树,有松树,有柏树,有几棵老银杏,叶子黄透了,满地都是,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地响。园子里还挖了个小池塘,边上堆着假山,后头摆着几张石桌石凳,上面落满了银杏叶子。
这时候园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安安静静的,只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和池塘里偶尔一声鱼跳。陈太忠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在假山后头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吐纳。
阴平这地方山多林密,人烟稀少,灵气比市区里强得多,他一吸气,就觉出那股清凉的气息顺着鼻子往里钻进肺里,再往下沉进丹田,那点干巴巴的仙灵之气让这清凉一润,慢慢地活泛起来,跟久旱的庄稼地里落了一场小雨似的。他吐纳了两个来钟头,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丹田里比来的时候充实了一些,虽说还远远不够,可总算不是见底了。
他算了算这些天的账。礼拜五夜里给甯瑞远按那一回,耗了大半;礼拜六给晓艳治脸,又耗了一截;礼拜天夜里在幻梦城,昨天在分局门口跟高春梅过那两招,昨晚上又抹了个牙印,零零碎碎的,一笔一笔地往外掏,到了今天早上,丹田里就剩了个底儿。这么一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心里一句:哥们儿这是把仙灵之气当零钱花了,花得比工资还快,再这么下去,真遇上事儿,连穿个墙都得掂量掂量。
他从石头上下来,活动活动腿脚,心里一句:怪不得甯家老爷子说阴平的山好,这山是真好,哥们儿往后得常来。
他溜达到池塘边上,找了张石凳坐下,看着水面上漂着的那几片银杏叶,心思又转到了别的事上。张开封那头,昨晚上拐弯抹角说了半天,说到底就是想见甯瑞远,想让清湖区也分一杯羹,他当时答应了,说等甯瑞远松了口,给他搭个桥。可甯瑞远这一路上,看集,看山,看柿子树,就是不看厂子,一句正经买卖都没提过,这口什么时候能松,他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还有那个手机,那只包,张开封递过来的时候说是朋友从香港带的,不值几个钱,可那包上的两个字母,刘望男一眼就认出来了,眼睛都直了。这东西收下了,人情也就背上了,迟早得还,到时候拿什么去抵,又得抵上多少,那可由不得他。
他越想越觉着,这官场上的人情,比修仙界的因果还难缠。修仙界的因果,好歹有个天道在上头看着,欠的就是欠的,还上的就是还上的,清清楚楚;官场上的人情,你以为还清了,人家觉着才还了个零头,你以为欠得不多,人家心里早给你记了一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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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多,他正坐在石凳上看池塘里那几条红鲤鱼,安道忠带着葛副主任找来了。
安道忠老远就冲他竖大拇指,走近了又竖了一回:“太忠,真是好酒量!中午那一顿,我们阴平的乡镇干部都让你喝趴下了,靳书记回去的路上还念叨呢,说招商办出了个酒仙。”
“酒仙谈不上。”陈太忠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银杏叶子,“就是尿出来的尿都是酒味儿。”
安道忠哈哈大笑,葛副主任也跟着打哈哈,那声音有点干。陈太忠看了葛副主任一眼,这人四十多岁,脸上堆着笑,眼睛却一直滴溜溜地打转,跟个陀螺似的。他心里有数,中午那句话,这位葛副主任离得最近,听得最清楚。
三个人在石桌边坐下了,安道忠掏出一包红塔山,挨个儿散,陈太忠接了,没点,夹在手指头中间来回捻着,捻了一阵,忽然转过脸去看葛副主任,笑眯眯地问:“葛主任,中午那位小兄弟,是谁家的孩子?他说我一个小小的科长给马区长敬酒,纯粹不知道死活,这话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葛副主任脸上的笑一僵,尴尬得直搓手:“那孩子……那孩子被惯坏了,说话没轻没重的,陈科长您别往心里去。”
安道忠这才知道中午还有这么一出,脸当场就沉了下来,扭头狠狠地剜了葛副主任一眼,剜得这位副主任脑袋都低下去了。
陈太忠倒像是没当回事,把那根烟叼在嘴上,安道忠赶紧掏出打火机给他点着了。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在银杏树底下慢慢散开,散成一片青灰。他往石凳上一靠,慢悠悠地说起了自己怎么到的招商办,说他在横山区的街道办干了一阵,刚调到区里不久,任命还没下来,就让市里借调过来了。
他这话说得随随便便,葛副主任却像是让人掐了一把,嗓门腾地拔高了:“任命还没下来?”
这一嗓子喊得老大,惊得池塘里的鱼扑腾了一声,钻进了水底下。安道忠又瞪了他一眼,转过脸来,压低了声音,冲陈太忠语重心长:“太忠,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别不爱听。任命没下来,那就存在变数,你这阵子在市里,有点招摇了哦。手眼通天的主儿多了去了,任命下来之前五分钟,都能给你改了。”
陈太忠一愣,他还真没往这上头想过,可转念一想,又笑了,夹着烟的手指头往天上指了指:“我这任命,是章尧东保证了的啊。”
安道忠和葛副主任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上同时浮出一层恍然大悟的神色来。安道忠先反应过来,脸上的艳羡藏都藏不住,咂着嘴说:“哎呀,要是章书记的话,那肯定没问题,那肯定没问题。”
陈太忠本来想谦虚两句,说自己不过是个小人物,可一张嘴,话不知怎么就拐了个弯,绕回去了:“还不是个小小的科长,连给马区长敬酒的资格都没有。”
这话一出口,石桌边上就冷了场。葛副主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安道忠也讪讪的,低头弹烟灰。陈太忠自己先愣住了,心里直犯嘀咕:哥们儿什么时候这么记仇了?一个毛头小子的一句嘀咕,至于记到现在么?
安道忠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冷场,解释说:“太忠,中午那个年轻人叫杜忠东,他老爹是下马乡的老书记,在下马乡干了二十多年,退下来好几年了。这家伙是老杜书记的老生子儿,老来得子,从小惯得不成样子,在乡里也是横着走的。”
“下马乡?”陈太忠看着他,“我怎么觉得,你们都对这个人有点怵?”
安道忠和葛副主任又对了个眼色,谁都没接这个话茬。安道忠低头抽烟,葛副主任抬头看树,看那棵老银杏上最后几片挂着的叶子,看得那么专心,好像叶子上写着字。
陈太忠也不追问,心里却留了个心眼。
安道忠抽完了那根红塔山,把烟头在石桌上摁灭了,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往陈太忠跟前凑了凑,搓着手说:“太忠,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这次甯家来凤凰,是带着项目来的,这个大家都知道。我们阴平呢,地方偏,交通不方便,人家甯家看不上,这个我心里也有数。可要是我们阴平能给他们提供个项目呢?”
“什么项目?”
“碳素厂。”安道忠的眼睛亮了,“下马乡那边,有铝矾土,品位很高,临河铝业的采矿点就在边上,一年往外拉好几万吨。可铝矾土这东西,你光卖原料,卖不出价钱,利润薄得跟纸似的。我们琢磨着,要是在下马乡建个碳素厂,给电解铝厂做碳块,那就是另一码事了,一吨碳块的价钱,顶好几吨铝矾土。”
葛副主任在旁边接茬:“就是投资大,没有大几千万下不来。我们阴平那些个富户,顶多也就几十万的身家,凑一块儿也凑不出个零头来,所以就想着,甯家……”
陈太忠听着,嘴上装着内行,点点头,说了两句:“技术是关键,市场得看准,这东西上马容易,下马难。”心里却一句:哥们儿上辈子是修仙的,又不是做买卖的,什么碳块什么电解铝,听着跟天书似的。
可天书归天书,账他还是会算的。甯家是做大买卖的,几千万的投资,人家要看的是路,是电,是水,是工人,是离港口多远,是运出去一吨货要花多少运费,阴平哪一样都不占。下马乡有铝矾土,可那是临河铝业的采矿点,人家国营大厂守着的东西,甯家一个外来户凑上去,能分到几成?再说了,杜忠东他老爹在下马乡当了二十多年书记,厂子建在那儿,往后用谁的工,拉谁的沙,走谁的路,八成都得看杜家的脸色,这买卖就算账面上算得过来,实际干起来,也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他听完了,把烟头往石桌上狠狠一碾,抬起头来,一口就回绝了:“老安,下马乡的事儿,你们就不用指望了。甯家这回来阴平,是替老爷子看老家的山,项目往哪儿落,人家心里有自己的谱,阴平这边,我看是没戏。”
安道忠脸上的笑僵了僵,也不恼,又掏出一根红塔山递过来,亲手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苦笑着说:“太忠,我知道你为难。我也不瞒你,这碳素厂的事,我们自己心里也没底。下马乡那地方,你没去过,西边全是山,乡里人早些年多是猎户,民风彪悍得很,杜家在那一亩三分地上是大家族,祖祖辈辈都在那儿,老杜书记虽说不干了,说话照样好使,乡里的事,没有他点头,谁也办不成。”
他顿了顿,又说:“中午那顿饭,杜忠东本来不够格作陪的,是乡里硬塞过来的,说是让他见见世面。他那张嘴没把门的,你看在我面子上,不要跟他一般计较了。”
陈太忠笑得很灿烂,跟池塘里映着的那片晚霞似的:“老安,看你面子。”
话说到这儿,就算是打住了。石桌边上的气氛却跟着冷了下来,冷得连风都凉了几分,葛副主任低着头看自己的皮鞋,安道忠闷着头抽烟,谁都不吭声了。银杏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飘,掉在石桌上,又落在三个人的肩膀上,没人去拂。
陈太忠兜里的手机响了,嗡嗡地震着,震得他大腿发麻。他掏出来一看,是育华苑的座机号码,冲安道忠歉意地笑笑,起身走开了十几步,走到池塘那头的一棵老柏树底下,才按了接听键。
“大书记,你不是说好今天来么?”电话那头是晓艳,嗓子哑哑的,带着点鼻音,听着有点委屈,“人呢?橘子呢?”
“我在阴平呢。”陈太忠靠在柏树上,树皮糙得硌后背,“陪甯家的人来的,中午喝了一顿酒,这会儿刚醒过来。”
“阴平?”晓艳愣了愣,“跑那么远?”她“哦”了一声,这个哦字拖得又长又软,拖了半天,像是有点失望,又像是不好意思表露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低下去了,“大书记,我问你个事儿,你别笑话我。这脸……不会再反复吧?”
“反复什么?”
“我今天对着镜子看了大半个下午,”晓艳的声音更低了,“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右边比左边亮,左边是不是又暗了?是不是那道印子又往回长了?我叫阿娇看,阿娇上课去了,我一个人在家,越看越怕。”
陈太忠听着她那哑嗓子一句一句地往下说,心里头又疼又好笑。这丫头,以前拿手背挡着脸不让人看,现在倒好,天天抱着镜子不撒手,倒看出毛病来了,自己吓自己。
“只会一回比一回淡,不会往回走的。”他说得肯定,“你那是盯得太久了,眼睛花了,看什么都不对劲。你把镜子放下,出去院子里转转,晒晒太阳,晚上再看,保管比早上还淡。”
晓艳在那头笑了,那哑嗓子一笑起来,带着点沙沙的颤音,听得人心里痒痒的,有点勾人:“我才不出去呢,我都不敢出门,也不敢去学校上班,怕人家看见我好这么快,逮住我打听是在哪儿治的,找的哪个大夫,我怎么说?我说我找了个大书记,人家拿手一捂就好了?人家还不得把我当神经病。”
“那你就说是祖传秘方。”
“又是祖传的。”晓艳嘟囔了一句,忽然又想起什么来,“对了,阿娇中午给我打电话,说她昨晚在你屋里收拾了一宿,说你那屋跟狗窝似的,烟灰缸满得往外冒,袜子扔得到处都是,桌上的烧饼都长毛了,她拾掇了两个钟头才拾掇出个人样来。”
陈太忠让她说得老脸一红:“那是让任老师收拾过的狗窝,现在已经是个人住的地方了。”
“呸,人住的地方。”晓艳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带着笑,“今天来不来?”
“来,晚点。”
“晚点是几点?”
“晚点就是晚点,你先睡,别等。”
“谁等你了。”晓艳嘴硬,过了一会儿又说,“橘子。”
“阴平的橘子,今年的头茬,我给你挑最甜的。”陈太忠说完,又想起任娇早上那句叮嘱,忍不住逗她,“任老师一大早就给我布置了作业,说我要是忘了橘子,你能对着镜子坐一宿。”
“她瞎说。”晓艳的声音立马就急了,急完了又软下来,“我才不坐一宿呢,我十点就上床,睡得香着呢,你来了我也不给你开门。”
“那我翻墙。”
“你敢!”晓艳在那头啐了他一口,啐完了自己先笑了,笑得那哑嗓子又沙沙地颤起来,“翻墙你也得拎着橘子翻,橘子要是摔烂了,你就在院子里蹲着,蹲到天亮。”
“忘不了。”陈太忠笑着,又压低了声音叮嘱了一句,“晓艳,你那脸的事,千万别跟外人说是我弄的,谁问都别说。”
“知道啦,大书记。”晓艳拖着长腔,啪地挂了。
陈太忠握着手机,靠在柏树上,嘴角翘着,好一会儿都没放下来。
他想起礼拜六那天晓艳抱着那面大镜子坐在院子里,太阳底下一照就是一整天,照得脖子都酸了还舍不得撒手;想起她头一回拿手背挡着脸,不让开灯,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说你别看我这半边。那时候她连门都不肯出,现在倒好,怕的是好得太快,让人逮着问。他心里一句:这丫头,从怕人看见她的脸,到怕人看见她的脸好了,这才几天的工夫,哥们儿这仙灵之气,花得也算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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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正要往回走,眼角瞥见远处那张石桌边上,安道忠和葛副主任凑在一块儿,脑袋挨着脑袋,正低声说着什么。两个人离他有十几步远,隔着一个小池塘,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换了别人,什么都听不见,可他耳朵尖,那几句话顺着池塘上的风飘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他耳朵里。
“……这个陈科长,我看未必会这么轻松地放过杜忠东。”是葛副主任的声音,“中午那一眼,您没看见,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小杜这个王八羔子。”安道忠叹了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往外秃噜。太忠背后站着的是章尧东啊,你没听见么?任命都是章书记保证的。”
“那又怎么样?”葛副主任的声音里透着点不服气,“他又不是甯瑞远,只要咱们做通了甯家的工作,到时候甯家要来,他想拦也拦不住。”
“那倒也是。”安道忠沉默了一会儿,“甯家能有钱不挣?碳素厂那是实打实的买卖,只要账算得过来,甯家没道理不干。”
陈太忠站在柏树底下,听着这几句话,脸上的笑还挂着,心里却一点一点地凉了下来。
他原本是真打算给老同学一个面子的,杜忠东那小子嘴欠,他记下了,可也就是记下了,没打算怎么着,看在安道忠的面子上,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可这两位,当着他的面一套,背着他又是一套,嘴上说着看在我面子上,背过身去就在那儿琢磨他会不会报复,还觉着他在甯瑞远跟前说不上话,想绕过他去做甯家的工作。
中午那会儿,葛副主任坐在杜忠东身边,那小子嘀咕完了,葛副主任使了个眼色,使得是真快,八成就是这位葛副主任提醒的杜忠东,让他注意着点,别招惹那个市里来的。他心里冷笑了一声,原来是这么个提醒法。
好,甯瑞远你们只管去招待,你们愿意怎么做工作就怎么做工作,碳素厂这件事,哥们儿一句好话都不说。他也不找章尧东去压你们,不使任何手段,拿章尧东压人,那算不得好汉。他就是不帮,看你们能不能把甯家那几千万从香港搬到下马乡去。
他打定了主意,把脸上的笑往深里又挤了几分,灿烂极了,笑嘻嘻地走回石桌边上。安道忠和葛副主任看见他回来,赶紧分开,一个抬头看天,一个低头看地,脸上都挂着笑,好像什么都没说过似的。
“太忠,晚上就在这儿吃。”安道忠站起来,热情得过了头,“我让食堂给你炖只土鸡,阴平的土鸡,满山跑的,肉紧,你在市里吃不着。”
“再说吧,甯总他们还睡着呢,我得等他们醒了再定。”陈太忠也乐呵呵的,比安道忠还热乎,又转过脸去冲葛副主任点点头,“葛主任,回头小杜要是来市里办事,让他来招商办,我做东请他喝酒。”
葛副主任让他这一句说得直发愣,嘴张着,半天才挤出一个好字来,那个好字挤得干巴巴的,一点水分都没有。陈太忠也不看他,背着手绕着池塘溜达去了,溜达到假山那头,听见身后那两位又嘀咕上了,嘀咕的是什么,他懒得再听了。
池塘里那几条红鲤鱼还在水里打转,慢悠悠地游到他脚边,张着嘴冲他吐泡泡,大概是以为他手里有吃的。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心里一句:你们倒是自在,不用陪笑脸,不用猜心思,有口吃的就游过来,没吃的就游走,哪像岸上这帮人,脸上笑着,肚子里转着十八道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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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陈太忠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凤凰市区的座机号码,他接起来,那头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客客气气的,带着点小心:“太忠书记,是我,杨新刚。”
杨新刚是他在街道办时候的老手下,司法助理员,四十多岁的人了,在街道上一待就是十几年,老实巴交,办事稳当,就是上头没人,一直提不上去。陈太忠在街道办当主任的那阵子,杨新刚没少帮他跑腿。
“老杨啊,有事?”
“太忠书记,有件事,我实在是没人可找了,只好来麻烦您。”杨新刚在那头吞吞吐吐的,“街道办第三副主任的位子空出来了,原来那位调到区里去了,他兼的政法委书记那摊子,随便找个副主任兼着就行,可这副主任的位子空着,街道里好几个人都盯着呢。我……我在街道上干了这么多年,您是知道的,我上头没人,只能来找您了。”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太忠书记,您当初说过的话……”
陈太忠又问了几句,问得细,问那位子空出来多久了,街道里头盯着的都是谁,区里管组织的是什么态度。杨新刚一五一十地说了,说空出来才一个礼拜,盯着的有两人,头一个是街道办的老会计,跟区财政局的一个副局长是连襟,一个是从区里刚下来的年轻人,大学生,听说是区里哪位领导的远房亲戚。他自己呢,干了十几年司法助理,调解过的邻里纠纷能装满一抽屉,可就是没人替他说话。
“太忠书记,我也不是非要争这个位子。”杨新刚说到最后,声音都有点哑了,“我就是想着,我在街道上干了这么多年,总不能干到退休,还是个办事员吧?我闺女明年考大学,我总得给她挣个脸面。”
陈太忠听着这话,心里头不是滋味。杨新刚这人,他是了解的,老实,肯干,不会来事儿,在街道上那么多年,不知道替多少人跑过腿、受过气,可轮到提拔的时候,没有一回轮着他的。
陈太忠握着手机,脑子里转了转,想起自己当初在街道办的时候,跟杨新刚拍着胸脯说过的那些话,具体的字眼记不太清了,大意是跟着他干,亏待不了。他心里一句:哥们儿说话,那是要算数的,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老杨,这事儿我知道了。”他说,“你先别急,我想想办法。”
“哎,哎,谢谢太忠书记,谢谢太忠书记!”杨新刚在那头千恩万谢,弄得陈太忠都不好意思了,赶紧挂了。
挂了电话,他才想起来,杨新刚这个电话打得有点怪。按说这种事,杨新刚该去找街道办的书记,找区里管组织的,再不济,也该先探探口风,托个人递个话,怎么一上来就直接找到他这儿了?他一个借调到市里的小科长,横山区的人事,他说了不算,杨新刚在街道上干了十几年,不会连这个都不明白。
除非,杨新刚是先找过别人了,别人那儿走不通,才找的他;又或者,杨新刚压根儿就没想让他去找区里,是想让他去找某一个人。
他想到这儿,就不往下想了。杨新刚嘴上没说,可心里八成也是这么琢磨的,横山区里头,跟他陈太忠走得近、又说得上话的,掰着指头数,也就那么一个。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宾馆后头的台阶上,看着天边最后那点晚霞慢慢地暗下去,暗成了灰紫色。街道办归区里管,区委那头说话最顶用的,是吴言。他想到吴言,又想到戒指里头那只包,心里一句:看来,是该去找吴言谈谈了。
他在阴平待不住了。
他去找安道忠,说市里有急事,得连夜赶回去。安道忠也没多留,大概心里也巴不得他早点走,客客气气地说那你路上小心。他又去看了一眼甯瑞远和梁天驰,两个人还在睡,一个比一个睡得沉,呼噜声隔着门都能听见。他没惊动他们,找到那个老师傅,这人正坐在宾馆门口的台阶上看天,他把一张写好的条子塞给老师傅:“甯总醒了你把这个交给他,要是他在这儿待几天,你就陪几天,有事给我打电话。”
老师傅接过条子,看了看,叠好了揣进兜里,点点头,什么也没问。
他又回了一趟楼上,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甯瑞远还在他床上呼呼大睡,侧着身子,一只胳膊耷拉在床沿外头,嘴半张着,呼噜打得一起一伏。床头柜上那杯热水早就凉了,一口都没动。陈太忠把他那只胳膊塞回被子里,又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他的肩膀,看他睡得那个踏实劲儿,心里一句:你丫倒好,一醉解千愁,哥们儿还得连夜赶回去替你收拾那一摊子。
他想了想,又从夹克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从床头柜上那本宾馆的便笺上撕下一张来,写了一行字:柿子树明天让人带你去看,别一个人往山里跑。写完了,他把便笺压在那杯凉水底下,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了。
安道忠送他到宾馆门口,站在台阶上,拉着他的手又握了半天,嘴里说着太忠你这一走,甯总那头我们可就抓瞎了,脸上却松快得很,那股松快劲儿藏都藏不住。葛副主任跟在后头,也说陈科长慢走,陈科长常来,说得倒是挺顺溜。
“老安,甯总那头,你们多费心。”陈太忠也握着他的手,笑得跟中午一样灿烂,“他要上山看柿子树,你们找个靠得住的人带着,山路不好走,人家是香港来的少爷,磕着碰着了,咱们谁也担待不起。”
“放心放心,我亲自陪着。”安道忠拍着胸脯。
陈太忠点点头,松开手,拎着夹克下了台阶,头也没回。他走出去十几步,听见身后安道忠跟葛副主任说了句什么,说完了两个人一块儿乐,声音不大,让风一吹就散了。他心里一句:笑吧,明天你们陪着甯瑞远爬山,爬一天,看他提不提碳素厂三个字。
阴平的老街就在宾馆后头,青石板路,两边是低矮的铺面,这个点儿大多关了门,只剩下几家小卖部和一个水果摊还亮着灯。水果摊的摊主是个裹着头巾的老太太,摊子上摆着一堆蜜橘,个头大,皮薄得透亮,金黄金黄的,在摊子上那盏马灯底下泛着光。
“今年的头茬。”老太太说,“阴平的蜜橘,甜,不酸,你尝尝。”
陈太忠剥了一个尝了尝,汁多得往下滴,甜得齁嗓子,他让老太太称了一网兜,十几斤,老太太拿麻绳把网兜口扎得紧紧的,递给他的时候还嘱咐他,别压着,压烂了就不好吃了。
“小伙子,城里来的吧?”老太太一边找零钱一边打量他,“这么晚了还买橘子,给对象买的?”
陈太忠让她问得一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老太太就乐了,满脸的褶子都挤到一块儿去了,又从摊子上挑了几个最大最黄的,塞进网兜里,说是添头,让他带回去给姑娘尝尝,阴平的橘子,城里买不着这么好的。他推了两回没推掉,只好收下了,心里一句:今天这一天,碰见的人里头,就数这位老太太最实在,不打听来头,不算计好处,看你顺眼就多给你几个橘子。
他拎着那网兜蜜橘,站在老街口拦车。阴平这地方,到了晚上连辆正经出租车都没有,等了半天,等来一辆破破烂烂的夏利,车顶上没有灯,车门上的漆掉了一大块,司机是个光头,叼着根烟,把脑袋探出车窗:“去哪儿?”
“凤凰市里。”
光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打量了他手里那网兜橘子,张口就是:“八百。”
陈太忠眼都没眨,拉开车门就坐了进去:“走。”
光头愣了愣,大概没想到他这么痛快,把烟头往窗外一弹,一脚油门就踩了出去。车子在山路上颠得厉害,那网兜橘子搁在他腿上,一颠一颠地往下滑,他拿手按着。他心里一句:八百块钱,花得是有点窝囊,可总比在那宾馆里坐着,看人家脸色强。
光头开车不老实,开出去没两里地,就开始跟他搭话,问他是干什么的,问他从哪儿来,问他这么晚了去凤凰干什么。陈太忠随口应付着,说自己是做买卖的,来阴平收山货,收完了要赶回去。
“收山货?”光头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收山货的我见多了,没见过你这么白净的。你这手,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
陈太忠让他说得一乐:“师傅眼毒。”
“干这行的,眼睛不毒吃不上饭。”光头得意起来,又点了一根烟,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我跟你说,阴平这地方,你要是来做买卖,有几个地方千万别去,一脚踩进去就回不来。”
“哪几个地方?”
“下马乡头一个。”光头把烟灰往窗外一弹,“那地方,邪性。乡里是杜家的天下,杜老书记一句话,比区长还管用。他那个小儿子,叫什么来着,杜忠东,那更不是个东西,在乡里开了个砂场,又开了个饭馆,谁家盖房不从他那儿拉沙,墙就砌不起来;谁家办事不在他那饭馆里摆酒,事就办不成。前两年有个外地人去下马乡收铝矾土,跟他压价,让他找人堵在半道上,车都给砸了,人在医院里躺了俩月。”
陈太忠没吭声,听着。
“我跟你说这些,是看你人实在,八百块钱眼都不眨。”光头接着说,“你要是去别的地方收山货,我不拦着你,下马乡,你千万别去。”
“记住了。”陈太忠说,心里一句:好么,安道忠说民风彪悍,说得还是客气的,敢情在这些开出租的嘴里,杜家就是下马乡的土皇帝。阴平那帮人想把甯家往这么个地方引,也不知道是胆子大,还是脑子坏了。
光头说累了,也就不说了,专心开他的车。夏利在山路上一圈一圈地绕,车灯照出去,照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没进黑地里去。车里那台老收音机开着,信号不好,滋滋啦啦的,偶尔漏出几句戏文来,唱的是什么也听不清。陈太忠靠在座椅上,那网兜橘子搁在腿上,橘子皮的香味儿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他心里头也跟着软了几分。
他想起晓艳那句橘子呢,想起她说一个人在家抱着镜子照了大半个下午,想起她那哑嗓子一笑带出来的沙沙颤音,嘴角就又翘起来了。可翘着翘着,他又想起了戒指里那只包,想起了杨新刚那个电话,想起了吴言。
吴言在省里一待就是一个多月,算日子,这两天也该回来了。区委休息室里那一回,他到现在还记着,记得清清楚楚,完事以后她一件一件地把自己装回去,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一句话也不说,脸上的神色,说不清是恼,是羞,还是别的什么。这一个多月,他忙甯家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她在省里,也没个信儿来,他心里一句:人家是区委书记,哥们儿一个借调的小科长,追着人家问回来没有,算怎么回事。
可那只包,昨晚从幻梦城出来,他就收进了戒指里,今天早上在爹妈家喝粥的时候,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她。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偏偏是她,凤凰那么多女人,跟他睡过觉的、对他好的、等着他去的,都有,可这只包,他就觉着只有她拿着才对。
这么想着,他就不想去育华苑了,至少不是先去。他心里一句:橘子晚点送,反正晓艳说了不等;吴言那儿,今晚要是不去,往后就更不好去了。
他闭着眼睛,往丹田里探了探,下午在花园里吐纳那两个钟头,攒下的那点仙灵之气还在,薄薄的一层,跟锅底上刮下来的那点锅巴似的。他心里一句:今晚上是不能再乱花了,站在吴言家门口,老老实实敲门,人家开就进,不开就走,穿墙那一手,哥们儿说什么也不使了。上回在她家,就是穿墙进去的,让她撞了个正着,这回再这么干,那就不是送包,是吓人了。
夏利车在黑漆漆的山路上开了两个多钟头,开得光头直打哈欠,开出了阴平地界,开上了省道,路两边的灯慢慢多起来,凤凰市区的灯火在前头连成了一片。十点钟,车子进了市区,光头问他去哪儿,他想了想,报了个地名:机关事务管理局宿舍。
光头应了一声,方向盘一打,拐上了一条往城西去的大街。陈太忠低头看看腿上那网兜橘子,又想起了那只包,那东西还在戒指里搁着,总不能空着两只手到人家门口,再凭空变出个盒子来,吴言见过他穿墙,可见过是一回事,当着面变戏法,又是另一回事。
“师傅,车上有塑料袋没有?”他问。
“塑料袋?”光头从后视镜里瞄他一眼,“橘子兜不住了?”
“兜得住,另有点东西要装。”
光头腾出一只手来,在副驾驶座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一个皱巴巴的黑塑料袋,上头还印着个什么副食店的字号,往后头一扔:“就这一个了,装酱油用过的,你凑合着用。”
陈太忠接过来,抖了抖,闻着倒没什么酱油味儿。他趁着光头扭头看路口的工夫,手在袋子里一探,那只深棕色的硬纸盒子就进了袋子,方方正正的,把那塑料袋撑得鼓鼓囊囊。光头再从后视镜里看过来的时候,就只看见他怀里抱着个黑塑料袋,腿上搁着网兜橘子,跟个刚赶完集的乡下人似的。
“兄弟,你这是去相亲啊?”光头乐了,“又是橘子又是礼物的。”
“去还债。”陈太忠说。
光头哈哈笑了两声,也不再问,一脚油门踩下去,夏利车哆嗦着冲过了一个黄灯。
夜里的凤凰,街上没几个人了,路灯一盏隔一盏地亮着,有的坏了,黑着一截。夏利车从区委大院门口开过去,大院的铁门关着,门卫室里亮着一盏灯,一个老头趴在桌上打瞌睡。陈太忠扭头看了一眼那扇大铁门,里头那栋办公楼黑沉沉的,没有一扇窗户亮着。他看着那栋楼,心里头没来由地一紧,又松开了,心里一句:哥们儿这是怎么了,看见个黑着的楼都要琢磨半天,人家要是回来了,这会儿也该在家里,不会在办公室里坐着。
车子拐进城西一条窄巷,一直开到尽头才停下。陈太忠付了钱,拎着橘子下了车。
这巷子他来过,巷子窄,两边是机关事务管理局的老宿舍楼,五层的红砖楼,一栋挨着一栋,楼跟楼之间拉着晾衣服的铁丝,上头还挂着几件没收的衣裳,让夜风吹得直晃。巷子里那几盏路灯黄乎乎的,照着地上一汪一汪的积水,上头漂着几片落叶。最里头那栋楼底下,有一棵老槐树,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底下摆着两张石凳,白天大概是老头老太太下棋聊天的地方,这会儿空着,落满了槐树叶子。
他一手拎着那网兜橘子,一手抱着那个黑塑料袋,站在槐树底下,那网兜橘子沉甸甸的,勒得手指头发麻,他也没觉出来。楼里大多数窗户都黑了,只有零零星星几扇还亮着,有一扇窗户里传出电视的声音,咚咚锵锵的,像是在放什么打仗的片子。他仰起脑袋,一层一层地往上数,一直数到三楼东头那扇窗户。
吴言家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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