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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侠] 【修仙咸湿佬】(73-75)作者:猪小小【字数:12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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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5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修仙咸湿佬】(73-75)
作者:猪小小

  第73章 丰!年!!

  贺山缘抬起头,望向村庄上方的天空。
  天色灰蒙蒙的。
  没有太阳,没有乌云翻滚,也看不见雨丝落下,可整片天空像是蒙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潮湿雾气。
  整片苍穹就像是一块浸透了脏水的破抹布,死气沉沉地当头罩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感,吸进肺里,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跟着泛起一阵阴冷潮湿的霉味。
  偶尔有风从农田方向吹来。
  路边野草却没有随风摆动。
  贺山缘站在泥路中央,眉头越皱越紧。
  方才那名白发老妇已经走远。
  路上其余村民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他们偶尔从贺山缘身边经过,也只是像往常一样随意看他一眼,便低着头继续赶路。
  ‘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贺山缘闭上眼睛,尝试感受体内灵力。
  灵力运转也没有受到阻碍。
  筑基五层。
  与自己失去意识以前完全一样。
  他指尖轻轻一动,一缕细若发丝的灵力无声探出,沿着泥路向四周扩散。
  这是他长久以来用来感知附近修士灵力波动的手段。
  灵力细丝从一名挑着木桶的男人身旁掠过。
  没有反应。
  又从两名抱着稻草、低头赶路的妇人身旁扫过。
  依旧感受不到半点灵力。
  贺山缘把范围继续扩大。
  路边草屋、远处田地,以及视野内能够看见的所有村民,全都没有任何修炼痕迹。
  甚至连最微弱的炼气波动都不存在。
  ‘不是隐藏修为。’
  ‘他们是真的没有灵力。’
  这个结果令贺山缘心中愈发不安。
  在他生活的修仙世界里,高龄仍然停留在炼气境的人虽然地位低下,至少也拥有灵力。
  那个世界从出生、生活到工作,几乎所有事情都与灵力息息相关。
  耕种、建屋、运输、照明,甚至一些最普通的生活工具,都需要灵力驱动。
  完全没有灵力的人,基本连维持正常生活都十分困难。
  可眼前这座村庄里的人,却像贺山缘前世见过的普通乡民一样,靠手、靠脚,靠简单到近乎原始的工具生活。
  ‘这里绝对不是我原来所在的修仙世界。’
  念头刚刚出现,贺山缘又无法完全肯定。
  修仙世界如此辽阔。
  或许在某个自己从未听说过的角落,真的存在一处与外界隔绝、所有人都不用灵力生活的地方。
  这种可能虽然很小,却不是完全没有。
  问题是——
  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这些人又为什么认识自己?
  就在贺山缘沉思之际,一道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
  “山缘?”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贺山缘转过头。
  一名看上去三十余岁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
  男人身材结实,皮肤黝黑,裤脚与草鞋上沾满泥土。肩上扛着一柄磨损严重的旧镰刀,身上的粗布短衣已经打过好几层补丁,一看便是常年下田劳作的农民。
  对方走近以后,上下看了贺山缘几眼,脸上露出几分关切。
  “嫂子的病怎么样了?”
  贺山缘愣了一下。
  “吓?”
  “我有老婆?”
  男人脸上的关切瞬间变成了古怪。
  他像看傻子一样盯着贺山缘,半晌才说道:
  “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嫂子已经病了那么久,你现在该不会是嫌她拖累,准备连自己有过老婆都不认了吧?”
  “山缘,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啊。”
  贺山缘没有立即回答。
  ‘好家伙。’
  ‘不但村里所有人都认识我,连老婆都替我安排好了。’
  ‘这人设与配套还挺齐全。’
  更令他在意的,是男人口中的“病”。
  贺山缘所在的修仙世界,几乎从未见过普通意义上的疾病。
  修士会受伤,会中毒,会因灵力反噬或功法出错而走火入魔,却很少像前世的人一样感冒发烧、长期卧病在床。
  当然,也不能说那个世界的人完全没有病。
  至少精神有问题的女人,贺山缘最近确实遇见了不少。
  男人见他一直不说话,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
  “嫂子的病拖了那么久,家里的粮食也快被药耗尽了。”
  “实在不行,你便把嫂子献给上仙吧。”
  他说得十分自然。
  仿佛只是劝贺山缘卖掉一件暂时用不上的旧农具。
  贺山缘眼神骤然一凝。
  “献给上仙?”
  “什么鸡巴上仙?”
  “那又是什么鸡巴东西?”
  男人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捂住贺山缘的嘴,又神色慌张地向四周张望。
  附近几名村民仍在低头赶路。
  没有人回头。
  可男人仍然压低声音,贴近贺山缘耳边说道:
  “你疯了?”
  “这种话也敢在路上乱说!”
  “若是被别人听见,你还想不想活了?”
  “上仙当然是保佑我们贺家村风调雨顺、年年丰收的上仙!”
  男人说完以后,像是害怕继续谈论下去会招来什么东西,立刻松开手,又朝灰蒙蒙的天空小心看了一眼。
  “总之,你回去好好考虑。”
  “嫂子的病再拖下去也是受苦。献给上仙,不但能够替全村积福,而且……”
  “有了粮食,你也能继续活下去。”
  贺山缘看着他,没有说话。
  就在此时,一阵凄厉哭声突然从村口方向传来。
  “咏儿啊!”
  “我的咏儿啊——!”
  哭声尖锐而沙哑,在潮湿空气中传得很远。
  道路上的村民依旧低着头。
  没有人停下脚步。
  贺山缘循声望去。
  一名身穿麻衣的中年妇人正从村口缓缓走来。
  她头发散乱,脸色蜡黄,双眼却哭得通红。手里捧着一叠粗糙纸钱,每走几步,便抓起一把向空中抛去。
  纸钱纷纷扬扬落下。
  奇怪的是,村里分明没有下雨,那些纸钱落地以后,却像被水泡过一般迅速湿透,软塌塌地黏在泥路上。
  有几张纸钱贴在行人脚边。
  那些人连看也不看,直接从上面踩了过去。
  “咏儿啊!”
  “你为了全村,被献给上仙了……”
  “为什么娘还是吃不饱啊?”
  “为什么今年明明是丰收年,我们家还是没有粮啊?”
  “我的咏儿……娘可怜的咏儿啊……”
  中年妇人边走边哭,声音时高时低。
  她经过贺山缘身边时,忽然停顿了一下。
  那张挂满眼泪与鼻涕的脸慢慢转向贺山缘。
  两只通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山缘……”
  “你家婆娘也病了吧?”
  “献了吧。”
  “献了以后,便不用再给她吃饭了……”
  她说完以后,脸上竟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下一刻,又继续向前走去,嘴里重新响起凄厉哭声。
  贺山缘望着妇人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寒意。
  身旁男人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祥嫂又来了。”
  “上次献祭的人选本来已经定好,村长说谁家愿意主动换人,便能得到二十斤大米和一些肉食。”
  “是祥嫂自己把咏儿硬拉过去的。”
  “现在又天天哭,弄得好像是谁逼她一样。”
  他说到这里,还颇为惋惜地叹了一声。
  “咏儿摊上这样的母亲,也是可怜。”
  贺山缘转头看向男人。
  对方脸上的同情不像伪装。
  他真的认为,问题只在于祥嫂为了粮食主动送女儿去死,而不是整座村庄用活人献祭这件事本身。
  远处哭声仍在继续。
  可随着祥嫂越走越远,那声音非但没有变小,反而像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一般,始终贴在贺山缘耳边。
  “咏儿啊……”
  “我的咏儿啊……”
  ……
  男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异常。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把肩上镰刀重新扶正。
  “走吧,山缘。”
  “再不去田里,今天该交的粮便收不完了。”
  “我叫海生,你总不至于连这个也忘了吧?”
  “海生……”
  贺山缘轻声重复一遍。
  “对,海生。”
  男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看来你今日真是撞邪了。”
  贺山缘跟着海生向村外农田走去。
  越靠近田地,空气中的湿黏感便越重。
  道路两边的稻田一片金黄。
  沉甸甸的稻穗低垂下来,一直延伸到灰色天幕尽头。无论怎么看,这都应该是一场难得的大丰收。
  可田里劳作的人个个面黄肌瘦。
  有些人弯腰割稻时,宽大衣服下面甚至看不见多少血肉,脊骨一节一节高高凸起。
  他们动作迟缓,眼神麻木。
  田边摆放着成捆收好的稻谷,却没有一个人偷偷抓上一把放进自己口袋。
  海生刚带着贺山缘走近,田里便有人抬头喊道:
  “山缘!海生!”
  “怎么现在才来?”
  “天色都不早了,一会便要把今日收成送去村长那里!”
  海生已经拿起镰刀下田。
  “别愣着了,快来帮忙!”
  贺山缘站在田边,看着脚下成片稻谷,一时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
  他前世在城市里生活,来到修仙世界以后也从未真正种过田。
  割稻、捆扎、脱粒,对他而言全都陌生。
  最后还是海生一边嫌弃,一边亲手示范,他才勉强明白应该怎么做。
  附近村民看着他笨手笨脚的动作,纷纷露出鄙夷神情。
  “山缘今日怎么回事?”
  “不是傻了,便是想偷懒吧。”
  “连稻子都不会割,也不怕饿死。”
  贺山缘没有理会。
  学会基本动作以后,他直接调动灵力。
  一缕缕细丝沿着稻田飞速扩散,成片稻秆仿佛被无形镰刀同时切断,整整齐齐倒向同一个方向。
  随后,灵力又将割下的稻秆卷起、捆扎,整整齐齐地堆放到田边。
  前后不过片刻,原本需要多人忙碌大半日的工作便已经完成。
  田里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一双双眼睛齐齐转向贺山缘。
  刚才还满脸鄙夷的村民纷纷惊呼起来。
  “山缘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本事了?”
  “这难道是上仙赐福?”
  “山缘,你得了上仙眷顾啊!”
  他们逐渐围拢过来,脸上第一次出现麻木以外的神情。
  羡慕。
  敬畏。
  还有一种像是看见丰盛食物般、令贺山缘极不舒服的炽热。
  贺山缘下意识后退半步。
  村民们却又像突然意识到什么,脸上的表情同时收敛下去。
  他们重新低头,各自整理收成,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不对。’
  ‘这里绝对不对。’
  贺山缘完成了所谓的今日任务,却没有产生半点轻松。
  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过于完整。
  完整得像有人早已替他准备好身份、妻子、熟人和每天应该完成的生活。
  可越是完整,越缺少一种真实存在的感觉。
  田里的收成全被送往村长住处。
  所有人辛苦了一日,却没有拿走一粒粮食。
  海生似乎早已习惯。
  他替贺山缘指明回家的路,随后便扛着镰刀离开。
  ……
  贺山缘顺着海生所指方向,来到村子边缘的一间草屋前。
  这里便是所谓的“家”。
  草屋矮小破旧,墙壁上遍布一道道修补痕迹。屋顶茅草新旧颜色不一,像是哪里漏了便补上一块,勉强不至于让风雨直接灌进屋内。
  木门没有上锁。
  贺山缘伸手推开。
  “吱呀——”
  门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股浓郁药味混合着潮湿霉味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
  正中央摆着一张掉漆木桌,桌边只有两张矮凳。墙角堆放着少量干柴与几个空荡荡的粮袋。
  最里面放着一张窄小木床。
  一个女人正盖着厚重被褥,安静躺在床上。
  这应该便是海生口中的“嫂子”,也是替贺山缘安排好的妻子。
  女人看上去约莫三十岁。
  脸庞秀丽,眉眼温婉。明明已经久病卧床,脸上却像认真梳妆过一般,敷着一层均匀粉白的妆容。唇色红润,眉毛描得细长整齐,连垂在枕边的头发都梳理得一丝不乱。
  只是那层妆白得有些过分。
  在昏暗房间里,女人的脸像一张悬浮在黑暗中的白色面具。
  贺山缘站在门边,没有立即靠近。
  他故意轻咳一声。
  “咳。”
  床上的女人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着。
  过了片刻,她才突然跟着咳嗽起来。
  “咳……咳咳……”
  声音虚弱而艰难。
  女人缓缓睁开双眼,双手撑着床板坐起半身,望向门边的贺山缘。
  脸上立即浮出温柔笑容。
  “夫君,你回来了?”
  “今天的收成还顺利吗?”
  贺山缘看着她。
  方才女人躺着时,被褥没有多少呼吸起伏。
  可她坐起来以后,神态、动作与声音又自然得找不出明显问题。
  贺山缘脸上同样露出笑容。
  “顺利。”
  “夫人身体不舒服,躺着便好。”
  “你饿了吗?”
  女人摇了摇头。
  “不饿。”
  “夫君能够顺利完成今日收成便好。”
  说完,她又掩着嘴轻咳几声。
  “对了。”
  “方才村长派人来过,说让所有人傍晚酉时到祠堂集合。”
  “祠堂?”
  贺山缘目光微动。
  “村长也姓贺?”
  女人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种问题。
  她稍稍停顿,随后轻轻摇头。
  “不。”
  “村长姓牛。”
  “哦——”
  贺山缘拖长声音应了一句,没有继续追问。
  女人静静看了他一会,忽然抬起手,在床边轻轻拍了两下。
  “夫君,坐过来吧。”
  贺山缘略微迟疑,最终还是走到床边坐下。
  女人伸出冰凉手指,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双眼睛里逐渐泛起一层泪光。
  “夫君。”
  “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便是没能替你生下一儿半女。”
  “我怕自己的病再也好不了……”
  “不如趁现在,我们……”
  话没说完,她便偏过头,又发出一阵剧烈咳嗽。
  “咳咳……咳……”
  每一次咳嗽都十分用力。
  可她握着贺山缘的手,仍旧冰冷得没有半点温度变化。
  贺山缘看着眼前这名自称妻子的女人,心中没有产生任何欲望。
  ‘操!你他妈的都病成这样了,还想着做这种事?’
  ‘我看起来有那么饿吗?’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替女人重新拉好被角。
  “夫人还是先好好休息吧。”
  “这些事情不重要,把身体养好才重要。”
  女人眼中明显闪过一丝失望。
  可那丝失望很快便被温柔笑容重新覆盖。
  “那好吧。”
  “都听夫君的。”
  她缓缓躺回床上。
  厚重被褥重新盖住身体。
  贺山缘站起身,准备到屋外看看。
  就在他转过身的一刻,身后忽然传来女人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夫君……”
  “你还会回来吗?”
  贺山缘脚步一顿。
  他回头望去。
  女人已经重新闭上眼睛,安静躺在床上,仿佛方才那句话从未出现过。
  ……
  傍晚,酉时。
  贺山缘依照“妻子”所说,来到了村中祠堂。
  祠堂位于村庄正中央。
  建筑同样老旧,青砖墙面布满潮湿苔痕,深黑木门上挂着两盏褪色灯笼。
  灯笼内没有火焰,却散发着昏黄微光。
  与村中其他破败草屋相比,这座祠堂明显经常有人打理。
  门前石阶扫得十分干净,屋檐没有杂草,就连门框上的旧漆也重新补过。只是无论如何收拾,都掩盖不住一股从砖缝与门缝间不断渗出的陈旧潮气。
  祠堂内已经聚集了两三百人。
  老人、壮年、妇人和孩子几乎全在其中。
  众人七嘴八舌地低声交谈,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片听不清内容的嗡嗡声。
  奇怪的是,如此多人聚集在封闭祠堂里,贺山缘却听不见多少脚步与衣物摩擦的声音。
  那些交谈声也不像从每个人口中发出。
  更像是从祠堂梁柱、墙壁和供桌后方同时渗出来。
  贺山缘站在门边,目光扫过深处。
  供桌上摆满黑色牌位。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牌位上刻着什么。
  几炷线香插在香炉里,白烟笔直向上升起,到了半空却没有散开,反而像触碰到无形屋顶一般,缓缓向下弯曲。
  “山缘!”
  熟悉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海生看见了他,笑着挤过人群走来。
  “你总算到了。”
  贺山缘也朝他笑了笑。
  “海生,你好啊。”
  贺山缘一边打着招呼,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对了海生,我刚才突然想不起来了,你是不是也姓贺啊?”
  海生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一种看傻子的表情。
  “都站在同一座祠堂里了,你说呢?”
  “我当然姓贺。”
  “我全名叫贺海生。”
  “看来你今日真是傻得不轻。”
  贺山缘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继续微笑问道:
  “那……咱们村长呢?”
  “村长姓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海生缓缓转过头,像看一个大傻逼一样盯着贺山缘。
  像是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问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问题。
  周围原本嘈杂的交谈声,也在不知不觉间逐渐安静下来。
  一个。
  两个。
  越来越多村民转过头,目光落在贺山缘身上。
  直到整座祠堂再也听不见半点声音。
  海生终于开口。
  “村长当然也姓贺。”
  “我们全村人都姓贺。”
  他向前靠近半步,脸上重新浮出笑容。
  只是那笑容僵硬得像是有人从两边强行扯起了他的嘴角。
  “贺家村……”
  “从来没有外姓人。”
  ……

  第74章 淳!朴!!

  就在这时。
  “啪!啪!啪!”
  几道清脆掌声从祠堂深处传来。
  原本充斥在梁柱与墙壁之间的嗡嗡交谈声,几乎在同一瞬间彻底消失。
  村民们同时闭上嘴巴,齐刷刷地转过头,望向供桌前方。
  贺山缘也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黑压压的牌位前,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一名中年男人。
  那人看上去约莫四十余岁,面皮白净,腰圆腹鼓,挺着一个如同装满酒水般的硕大肚子。身上穿着一件颜色鲜亮、没有半块补丁的绸布长衫,十根手指养得白白胖胖,与祠堂里那些面黄肌瘦、满身泥污的村民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中年男人左右两侧,各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壮汉。
  两人穿着统一的黑色短褂,双臂环抱胸前,腰间挂着粗木短棍,看上去像是专门替大户人家看家护院的家丁。
  无需任何人介绍,贺山缘也猜出了那个胖子的身份。
  ‘这画风是不是太他妈明显了一点?’
  ‘全村人瘦得跟饿鬼一样,这家伙却胖得流油。’
  ‘他大概就是这条村里唯一一个肥佬了吧?’
  胖男人缓缓放下双手,清了清喉咙。
  “各位乡亲父老。”
  “今年,我们贺家村又迎来了一场难得的大丰收。”
  “大家心里都应该清楚,若非上仙大人长久以来的关照与庇佑,我们脚下这片贫瘠土地,又怎可能长出如此饱满的粮食?”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
  但随着祠堂彻底安静下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所有人耳中。
  “我们能够有今日,全赖上仙大人恩赐。”
  “当然,也离不开村中乡亲不计私利、自愿奉献的淳朴精神。”
  “在此,我代表贺家村所有村民,向历年来为上仙大人作出奉献的乡亲,以及他们的家人致谢!”
  说完,村长退后半步,对着下方村民深深鞠了一躬。
  “好!”
  “村长说得好!”
  “感谢上仙大人!”
  “都是为了我们贺家村!”
  祠堂内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村民们挥动手臂,脸上满是激动与狂热。那一张张原本麻木枯瘦的脸,仿佛直到此刻才终于重新拥有了活人的情绪。
  村长抬起头,脸上带着慈祥笑容。
  “以往自愿作出奉献之人的家属,稍后可再次领取大米与肉食。”
  人群之中,白日还披麻哭丧、呼喊女儿名字的祥嫂,在听见“大米”与“肉食”以后,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方才还略显沙哑的声音也变得更加尖锐,叫得比身旁所有人都要响亮。
  “好!”
  “村长实在太好了!”
  “多谢村长!”
  “多谢上仙大人!”
  她笑得浑身发颤,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白日里那一声声“我可怜的咏儿”,仿佛从未从她口中出现过。
  贺山缘混在人群里,象征性地抬了几下手,却没有开口。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所谓上仙又是什么东西,他现在一概不知。
  在没有弄清情况以前,故意表现得与所有人不同,只会平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村长等欢呼持续了片刻,再次清了清喉咙。
  他抬起两只肥厚手掌,缓缓向下一压。
  祠堂里的声音又一次迅速消失。
  村长满意地环视众人,忽然提高声音问道:
  “各位乡亲!”
  “你们想不想来年收获更多粮食?”
  “想不想让我们贺家村从此年年丰收、永远风调雨顺?”
  “想!”
  “当然想!”
  “我们要吃饱!”
  “还要有肉吃!”
  人群再次沸腾起来。
  有些人甚至因为过于激动,互相推撞着向前涌去。无数双凹陷眼睛死死盯着村长,仿佛他身后那些漆黑牌位已经变成了一碗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村长面带笑容,慢慢点头。
  “好!”
  “既然大家都希望贺家村越来越好,我们自然应该继续向上仙大人表达诚意。”
  “本村长决定——”
  “十日以后,再次举行奉献大典!”
  “恳请上仙大人继续赐福,让我们贺家村得到更多庇佑,好不好?”
  “好——!”
  数百人的回答在祠堂内轰然炸开。
  声音撞上墙壁,又从供桌后方反弹回来,层层叠叠,听上去像是还有另一群看不见的人躲在黑暗里,与他们一同欢呼。
  贺山缘转头看向身旁的海生。
  海生同样举着双手,枯瘦脸庞因为兴奋而微微涨红,眼中闪动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似乎察觉到了贺山缘的目光,转过头来,露出一个灿烂笑容。
  “山缘,你看。”
  “我们贺家村的乡亲,全都是如此善良淳朴。”
  “大家从来不计较个人得失,只想着怎样让全村人过上好日子。”
  “像我们这样的好人,得到上仙大人庇佑,不是应该的吗?”
  贺山缘眉头皱得更紧。
  ‘善良?’
  ‘你有能力伤害别人,却选择不伤害,那才勉强可以叫善良。’
  ‘若只是怕被人报复、怕受到惩罚,又或者权衡利弊以后觉得不值得,所以才不敢干坏事,那叫没机会,不叫善良。’
  ‘至于你们……’
  贺山缘扫过祠堂里一张张兴奋的脸。
  ‘真他妈够淳朴的。’
  ……
  接下来的七日,贺山缘继续生活在这座村庄里。
  天空依旧终日灰蒙蒙一片。
  没有太阳升起,也没有月亮出现。
  所谓清晨、正午与傍晚,只能依靠天色那极其细微的明暗变化勉强判断。
  空气中的潮湿黏腻感从未散去。无论衣服晾晒多久,摸起来总像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水汽;泥路上的浅洼不会干涸,草屋角落里的霉斑也始终维持着完全相同的形状。
  最令贺山缘在意的,还是自己的“妻子”。
  七日以来,她脸上的妆容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
  眉毛依旧细长整齐,嘴唇依旧红润,脸上那层粉白也没有因为出汗、睡觉或者擦拭而脱落半点。
  她每天都会在贺山缘推门以后,恰到好处地咳嗽几声,再慢慢撑起身体,露出同样温柔的笑容。
  “夫君,你回来了?”
  村长这几日则像是突然看中了贺山缘的本事,总会派人给他安排一些单凭正常人力根本无法完成的工作。
  搬动需要十几人合力才能推动的巨石。
  在半日之内砍下数十棵粗壮树木。
  把数百斤粮食独自送到村长家中。
  贺山缘知道,对方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但他仍然把这些事情一件件做了下来。
  他拥有筑基五层修为。
  正所谓:一切恐惧,皆来源于火力不足。
  当然,这份火力会不会受到这方世界的管制,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至少在尚未受到限制的情况下,村中所有人连一丝灵力都没有。只要自己保持警惕,这些人想要正面伤害他,基本没有可能。
  更重要的是,村长不断试探他的力量,很可能便是某个“事件”开始发生的前兆。
  若自己不主动充当诱饵,任由每日生活这样周而复始地持续下去,谁也不知道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有机会离开这个鬼地方。
  当然,贺山缘也没有只等着村长出手。
  这七日里,他已经利用灵力,把整座村庄周围彻底探查了一遍。
  村庄位于一座面积不大的孤岛上。
  岛上除了贺家村与大片农田,再也没有其他聚居地。
  海岸没有码头,没有渔船,村里也找不到一个以捕鱼为生的人。
  更加反常的是,贺山缘站在岸边观察了整整半日,竟没在海水里发现一条鱼。
  没有鱼鳍划过水面,没有海鸟俯冲捕食,甚至连礁石缝隙里都找不到贝壳与螃蟹。
  灰黑海水只会按照完全相同的节奏,一遍又一遍拍打岸边。
  “哗——”
  停顿五息。
  “哗——”
  再停顿五息。
  每一道浪花卷起的高度与形状,几乎没有区别。
  贺山缘还曾沿着海岸向同一个方向连续走了数个时辰。
  结果最后看见的,竟是自己最开始留在沙地上的脚印。
  这座岛小得异常规整。
  就像有人为了把村庄与外界隔绝,临时在周围画了一个圆圈,再往圈外填上一片永远没有尽头的海水。
  ‘孤岛、无人捕鱼、没有船,也从来没有陌生人到访。’
  ‘这他妈不就是一个在四周强行竖起“空气墙”的粗劣开放式沙盒游戏吗?!’
  贺山缘前世几十年,亲眼见证了电视、传呼机、手机、电脑、网络乃至人工智能飞速进入普通人的生活。
  他自己对游戏、网络与人工智能也并不陌生。
  因此,眼前发生的一切在他看来虽然诡异,却并非完全无法理解。
  这里的村民便像一个个被单独载入的角色。
  他们拥有姓名、家庭与彼此之间的关系,也能完成耕种、收割、交谈和祭祀等固定行为。
  可一旦贺山缘询问超出他们日常生活的问题,他们的回答便会迅速变得僵硬、重复,甚至直接绕回“上仙”“丰收”与“奉献”这几个词上。
  贺山缘曾经问海生,岛外究竟有什么。
  海生先是愣了好一会,随后才理所当然地回答:
  “岛外当然是外面。”
  “那外面又有什么?”
  “外面就是岛外。”
  无论贺山缘怎样改变问法,最后得到的答案都只有这两句。
  其他村民也是如此。
  他们看上去像是独立的人,却又根本没有超出自身生活范围以外的记忆。
  ‘怎么说呢……这些村民就像是刚刚载入系统、各自拥有独立设定的模型。’
  ‘而且这里的“算力”似乎极其有限,他们拥有的“上下文记忆”与“系统提示词”都薄弱得可怜。’
  相比之下,那个躺在家里的“妻子”,反而更加值得怀疑。
  她从来没有主动要求吃东西。
  贺山缘连续七日观察,也从未见过她喝水、如厕,更没有发现屋内粮食减少。
  为了试探,贺山缘有一日特意煮了一碗粥。
  表面上,他摆出一副爱护病妻的温柔模样,背地里却向那碗粥加入了多得足以把正常人齁到吐出来的盐。
  女人接过以后,一口一口全部吃完。
  脸上的温柔笑容没有丝毫改变。
  “很好吃。”
  “谢谢夫君。”
  她甚至没有多喝一口水。
  ‘我靠。’
  ‘如果不是味觉有问题,便是她根本不知道正常人吃了这种东西应该有什么反应。’
  贺山缘与她聊天时,也故意问过许多看似随意的问题。
  谈到村里日常,她总能回答得十分自然。
  可只要涉及岛外、过去,或者她自己为何会病倒,她便会避开贺山缘的目光,以咳嗽带过,再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向其他地方。
  还有村长的姓氏。
  她最初明明亲口告诉贺山缘,村长姓牛。
  可到了祠堂以后,海生却又无比肯定地告诉他,村长姓贺,整座贺家村从来没有一个外姓人。
  如果她真的已经在这里生活多年,村中所有人也都认识她,那她怎么可能连村长姓什么都不知道?
  除非——
  ‘在我问出那个问题以前,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贺家村。’
  贺山缘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十分接近真相。
  这里可能是虚假的世界,也可能是某种幻境,或者干脆是一处由他人意识创造出来的空间。
  具体应该叫什么,对贺山缘来说并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
  谁把他拉了进来?
  对方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而他离开这里的突破口,又究竟在哪里?
  贺山缘把这七日遇到的所有人与事情,在脑中重新整理了一遍。
  想到村长、海生、祥嫂,以及田里那些村民……
  唯独“妻子”不同。
  她会观察贺山缘的眼神。
  会在无法回答时主动回避。
  会因为他拒绝同房而露出失望。
  如果这座岛上除了自己以外,还存在另一个真正能够思考的“活人”——
  那么最有可能的,便是她。
  ……
  第七日深夜。
  草屋里没有点灯。
  女人安静躺在床上,苍白脸庞隐没在黑暗之中。
  贺山缘坐在床边,看着她闭合的双眼,忽然开口说道:
  “夫人。”
  女人立即轻咳起来。
  “咳……咳咳……”
  贺山缘没有像往常一样询问她的身体。
  他只是注视着那张妆容七日未变的脸,平静地问道:
  “这座村里除了我以外……”
  “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说谎?”
  女人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

  第75章 开!席!!

  女人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黑暗之中,那张敷着粉白妆容的脸似乎僵了一瞬。
  可那异样只持续了极短时间。
  女人重新睁开双眼,望着坐在床边的贺山缘,唇角慢慢浮起一抹虚弱而温柔的笑容。
  “夫君,你在说什么傻话呢?”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虚弱气息。
  “这世上……哪有不会说谎的人啊?”
  贺山缘也笑了起来。
  “说得也是。”
  “兴许是最近村长交代的活计太累人,把我都干糊涂了。”
  说完,他还故意嘿嘿傻笑两声。
  女人静静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贺山缘同样望着她。
  二人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没差了。’
  ‘这娘们绝对有鬼。’
  ‘不过,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片刻以后,女人先一步垂下眼帘。
  “夫君既然累了,便早点休息吧。”
  “说不定到了明日,村长又会安排什么累活给你。”
  “好嘞,听夫人的。”
  贺山缘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
  “夫人也早点休息。”
  他没有躺到床上,而是在床边地面铺开一张破旧草席,直接和衣躺下。
  这些日子以来,贺山缘一直都是这样睡的。
  表面理由,自然是妻子久病在床,需要好好休养,不宜受到打扰。
  至于真正原因——
  在这种连身处何地都无法确定的情况下,与一个全身冰冷、脸上妆容从未改变的女人同床共枕,贺山缘还没有那么大的心。
  草屋重新安静下来。
  屋外没有虫鸣,也没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唯有女人偶尔响起的几声轻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贺山缘闭着眼睛,大脑却没有停止思考。
  现在掌握的信息已经不少,猜测也有很多。
  可真正与离开这里有关的线索,依然一个都没有。
  究竟是因为某个关键事件尚未发生,所以出口还没有出现?
  还是这个鬼地方从一开始便没有离开的办法?
  如果是前者,自己只能继续推动事情发展。
  如果是后者……
  那无论他调查多久,都只会在这座孤岛上徒劳地重复生活。
  ……
  就在他思绪翻涌、全神贯注之际——
  一股阴冷凉意,毫无征兆地贴上了他的后背。
  贺山缘身体微微绷紧。
  一只冰冷手掌从黑暗中缓缓伸出,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紧接着,一张粉白面孔越过他的肩头,悄无声息地探到了他脸侧。
  两张脸相隔不到半尺。
  如此近的距离下,贺山缘甚至能够看清女人脸上那层厚重白粉,以及白粉下面一道道细若发丝的干裂纹路。
  她明明刚才还躺在床上。
  可从床板到草席之间,贺山缘没有听见半点脚步声,也没有听见衣物摩擦的声音。
  “夫君……”
  女人贴在他耳边,幽幽问道:
  “……你不打算把妾身献给上仙大人吗?”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白脸,令贺山缘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但他很快便压下本能反应,脸上没有表现出太多惊慌。
  女人眼里逐渐泛起泪光。
  “妾身怕是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继续躺下去,也只会把家里的粮食一点点耗尽。”
  “与其让夫君陪着妾身一起受苦,不如把妾身献给上仙大人。”
  “这样,至少还能替夫君换来一些粮食与肉食……”
  ‘你妈的。’
  ‘说话便说话,像鬼一样突然凑这么近做什么?’
  贺山缘看着女人近在咫尺的苍白面孔,心中已经不知道应该从何处开始吐槽。
  ‘还有,这钩子是不是放得太直了一点?’
  ‘只差没有在脸上写着“快把我拿去献祭”几个字了。’
  ‘那点米和肉,在这个地方对我算哪门子好处?’
  经过七日观察,贺山缘早已发现另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他不会饥饿。
  来到这里以后,他没有认真吃过一顿东西,身体却从未出现虚弱感;就连穿越以来始终需要大量肉食与蛋白质供养的“老弟”,也没有发生过任何异常。
  如果这里真是由意识构成的幻境,而自己的肉身仍然留在原来的修仙世界,那么两边的时间流速很可能并不相同。
  自己在这里经历这些日子,外面或许只过去了几个时辰。
  而如今这副身体,也可能只是意识按照他原本模样映照出来的投影,自然不需要真正进食。
  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肉身一同进入此处的可能。
  只是目前发现的种种迹象,都不太支持这种推测。
  ‘如果这里真有一个创造者……’
  ‘那家伙安排剧情和投放诱饵的水平,最多也就是中小学生写故事的程度。’
  ‘偏偏现实里越是这种水平的创作者,越容易觉得自己写出了什么高深莫测、直击人性,而且无人能够看穿的绝世大作。’
  ‘就这点米和肉,到底能够考验哪个领导?’
  贺山缘的目的终究不是拆穿对方,更不是站在这里点评剧情。
  他想要的是离开。
  在真正找到出口以前,暂时安抚眼前这个疑似能够独立思考的女人,显然比直接翻脸更有价值。
  想到这里,贺山缘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严肃。
  他转过身体,认真望进女人眼中。
  “夫人,你在说什么?”
  “我怎么可能为了几口粮食,便把自己的妻子送去献祭?”
  “你安心养病便好,其他事情不用担心。”
  女人眼中的泪光轻轻颤动。
  “真的?”
  “夫君便不怕家里粮食耗尽,最后与妾身一起饿死吗?”
  贺山缘心中再次涌起一阵无语。
  明明这间屋里连一个装满粮食的袋子都没有,二人却已经七日没有真正挨饿。
  现在还要装模作样地讨论什么粮尽而亡。
  剧情硬得简直快要直接砸到他的脸上。
  可他表面不但没有拆穿,反而伸出双手,轻轻握住女人冰冷的手掌。
  贺山缘努力摆出一副深情模样。
  只是那张脸落在女人眼里,怎么看都像是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搞笑与猥琐。
  “死有什么好怕的?”
  “世上哪有人永远不会死?”
  “若是真的没有办法,我们夫妻一起死,不也算是一对恩爱夫妻吗?”
  女人明显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被贺山缘握住的双手,又重新抬起头,看向那张努力装出深情的脸。
  一时间,她竟分辨不出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在认真安慰自己,还是在暗中嘲笑她。
  片刻以后,女人眼中的泪光变得更加湿润。
  “夫君,你真好。”
  她反手握住贺山缘的手,脸上再次浮起温柔笑容。
  “能够成为你的妻子,实在太好了。”
  ……
  接下来的几日,村长安排给贺山缘的工作越来越重。
  真正意义上的重。
  有时,是把几块足有磨盘大小的巨石搬到村口。
  有时,是独自拖回十几棵刚刚砍下的粗壮树木。
  有时,村长让他把堆满粮食、连车轮都深深陷入泥里的木车,从田边一路拉到祠堂附近。
  每当贺山缘动用灵力完成任务,附近村民便会放下手中事情,站在远处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们眼里的敬畏越来越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日变得浓烈的期待与贪婪。
  有些人看着贺山缘鼓起的臂膀,会下意识舔舐嘴唇。
  还有人躲在远处,小声讨论他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
  等到贺山缘转头看去,他们又会立即低下头,恢复那副老实木讷的村民模样。
  贺山缘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没有主动揭破。
  直到——
  献祭之日终于到来。
  ……
  天色刚刚亮起,村长便派人挨家挨户通知,让所有村民前往村外空地集合。
  妻子的病似乎突然加重了。
  她躺在床上,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轻声催促贺山缘不要因为自己错过奉献大典。
  贺山缘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独自离开草屋。
  献祭地点位于村旁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
  空地中央搭起了一座两丈有余的高台。
  高台以深色木材搭建,四角竖着挂满白幡的长杆。层层白布从顶部垂下,在没有风的空气中轻轻晃动。
  台面中央摆着一张长形供桌。
  桌上放满水果、肉食与一碗碗白米,正中央则立着一尊看不清面目的白色泥像。
  高台四周摆着一只只燃烧的火盆。
  火焰没有带来多少温度,反而把周围村民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如同一张张从黑暗里浮现出来的死人面孔。
  两三百名村民早已聚集在空地周围。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他们像是在等待丰收、宴席,以及一个即将到来的美好未来。
  更令贺山缘在意的是——
  现场没有被捆绑的人,也没有任何像是祭品的东西。
  ‘不是说今日献祭吗?’
  ‘祭品在哪里?’
  贺山缘不动声色地放出灵力,仔细感知四周。
  空地内仍然没有任何修士气息。
  这时,村长在两名家丁陪同下登上高台。
  台下谈话声迅速停止。
  所有村民仰起头,目光一同落在那个挺着肥大肚子的男人身上。
  村长照例清了清喉咙。
  “各位乡亲。”
  “今日的奉献大典,与以往稍有不同。”
  “这一次,本村长便不说太多无用的废话了。”
  听见“稍有不同”,台下村民立即爆发出一阵兴奋欢呼。
  不少人甚至激动得互相抓住手臂,眼中的狂热几乎要满溢出来。
  村长笑着压下双手。
  “不过,在特别的奉献开始以前,我们仍要先恭迎上仙大人降临。”
  台下逐渐恢复安静。
  奇怪的是,村民们听到上仙即将出现,反应反而没有刚才那般激烈。
  他们的注意力似乎根本不在所谓上仙身上。
  一道道目光在人群里游移,像是在等待另一件更加重要的东西出现。
  村长说完便走下高台。
  片刻以后。
  “嗡——!”
  高台四角同时亮起白色光芒。
  白幡无风自动,供桌上的香炉喷出大片浓郁白烟。那些烟雾没有向四周散去,而是在高台中央不断汇聚,逐渐形成一道模糊人影。
  紧接着,一名白裙少女从烟雾中缓缓降下。
  少女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左右。
  乌黑长发垂落腰间,皮肤白皙,眉目清秀。身上那袭洁白长裙没有半点纹饰,配上略显拘谨的神态,给人一种青涩、清纯而又未经世事的感觉。
  她双脚没有触碰地面,周身萦绕着淡淡白光。
  衣裙与长发在光芒中轻轻飘动,仿佛真是一名不染尘埃、从天而降的仙人。
  特效可谓做到了极致。
  “恭迎上仙大人降临贺家村!”
  全体村民同时弯腰行礼。
  整齐声音响彻空地。
  贺山缘同样低下头,灵力感知却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在白裙少女身上。
  炼气一层。
  仅仅只有炼气一层。
  ‘妈的。’
  ‘就这炼气一层的修为,放在外面的修仙世界里也不过刚刚入门。’
  ‘登场特效倒是做得挺足。’
  村长重新走上高台,来到白裙少女身旁,低声说了几句话。
  白裙少女安静听完,轻轻点头。
  随后,她抬起双眼。
  视线越过高台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准确落在了贺山缘身上。
  贺山缘心中猛地升起一阵警兆。
  他立即转头看向四周。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
  现场所有村民都在看着自己。
  海生、祥嫂、田里与他一同劳作的人,甚至那些只有几岁的孩童,全都带着相同笑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不对!’
  贺山缘立刻尝试调动灵力。
  体内经脉没有任何阻塞感。
  丹田之中的灵力也依然存在。
  可无论他如何催动,那些灵力都像已经彻底失去控制一般,根本无法离开丹田半步。
  就在贺山缘准备凭借肉身力量强行冲出人群时——
  后脑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砰!”
  眼前画面猛烈晃动。
  意识陷入黑暗以前,贺山缘脑中只来得及浮现最后一个念头。
  ‘你妈的……’
  ‘最近到底还要让我晕多少次?’
  ……
  见贺山缘倒在地上,村民们立即发出兴奋欢呼。
  “多谢上仙大人!”
  “多谢上仙大人替我们制服这个毫无人性的恶徒!”
  “多谢上仙大人拯救贺家村!”
  白裙少女站在高台上,对着众人露出一抹青涩微笑。
  下一刻,她的身体重新化作白色烟雾,向天空升起,很快便彻底消失不见。
  ……
  不知道过去多久。
  贺山缘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视野的,仍然是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依旧身处村外空地,体内灵力也仍然无法调用。
  不同的是,此刻他的双手、双脚与腰身已经被粗大麻绳层层捆住,整个人牢牢绑在高台中央一根木桩上。
  台下村民全都没有离开。
  两三百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那些眼神再也没有任何掩饰。
  贪婪。
  饥饿。
  疯狂。
  如同一群已经饿了不知多少年的野兽,终于看见一顿美味的食物。
  有人嘴角甚至已经流下口水。
  站在最前方的海生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死死盯着贺山缘的双手与肩膀,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以后我一个人便能打理一整片农田了!”
  另一边,有人迫不及待地举起双拳。
  “吃了以后,我是不是一拳便能打死老虎?”
  “我要腿!他的腿走得那么快!”
  “凭什么你们先选?大家都有份!”
  村民们争先恐后地向高台靠近。
  一个个张大嘴巴,兴奋讨论着自己应该分到贺山缘身体的哪一部分。
  村长走到人群最前方,转身面对众人,笑着抬起双手。
  “各位乡亲,不要着急!”
  “人人都有份!”
  “只要按照村里的规矩分配,所有人都能够吃上一口,得到这个恶徒身上的能力!”
  “好——!”
  欢呼声再次响起。
  绑在木桩上的贺山缘听得头皮发麻,浑身冷汗刷地一下全冒了出来,在心里疯狂骂娘:
  ‘操!’
  ‘老子活了这么多年,还真没有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
  ‘比前世那些脑残粉见到顶流巨星还要疯魔!’
  ‘可问题是——他妈的……他们是想吃我啊!!’
  ‘操操操!!’
  眼看村长已经让人抬来一张长桌,几名家丁也开始磨起雪亮尖刀,贺山缘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
  事情是否真如自己猜测,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朝着村庄方向放声大骂:
  “你妈的!我知道是你!”
  “娘子,给老子出来!”
  “你就那么狠心,眼睁睁看着你夫君被这群傻逼当成自助餐分了?!”
  “你他妈真想年纪轻轻便守寡啊?!”
  “操——!”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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