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八点,晚自习的下课铃响了 。
铃声一落,整层楼顿时热闹了起来,桌椅碰撞声 、 拉书包拉链的声音 、 说笑声,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 顾凛把练习册塞进书包,拉上拉链 。 周亦已经窜到过道上,回头冲他喊:「 走啊,一起?」
「 不了,」 顾凛头也没抬,「 我今天抄近路 。」
「 行吧 。」 周亦也没多问,跟另外两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了 。
顾凛等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才慢慢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拎着书包出了门 。 走廊里还都是人,他靠着墙边走,一级一级地下了楼梯 。 三月的夜风从楼门口灌进来,吹得人脑子清醒了些 。
出了校门,他没往公交站那边走,而是拐上了一条沿河的窄路 。 这条路他走了两年半,熟得闭着眼都能摸回去 。 路灯是老式的,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晕发黄,落在水泥路面上,被两旁的树影剪得零零碎碎 。 偶尔有电动车从身边擦过去,尾灯一闪,就没影了 。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面的街区渐渐旧了下来 。
巷子口还立着个新刷的牌子,再往里走,景致就全变了 。 楼房矮了下去,楼距也窄了,一排接一排的六层红砖楼紧紧挨着,外墙被雨水和年头剥得斑斑驳驳,一块灰,一块白,底下的墙根还泛着潮 。 窗还是老式的木框窗,外面大多罩着一圈生了锈的铁护栏,护栏里晾着花花绿绿的衣裳,白天晾的,夜里也没收 。 楼下的空地上堆着杂物 。 旧纸箱 、 落灰的自行车 、 几盆不知谁家的绿植,蔫蔫地垂着叶子 。 一根根竹竿从各家阳台伸出来,横七竖八地架着,晾衣绳上还挂着没收的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摆 。
这里是通惠家园往东的一片老小区,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安置楼 。 楼号用红漆刷在墙上,早掉了大半,只剩下些模糊的印子 。 院子门口的铁栅栏门缺了一扇,旁边支着个修鞋摊,这会儿早收了,只剩一张空了的小马扎 。 门里那间传达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看门的老头伏在桌上打瞌睡,桌上的收音机还开着,絮絮地响着评书 。
顾凛在离门口二十来米的地方,停住了脚 。
有人已经等在那里 。
是个女人,靠在栅栏门旁那堵半人高的矮墙上,穿一件白色的风衣 。 风衣没系扣,松松地敞着,露出里面浅色的长裙,被夜风一吹,裙角轻轻拂动 。 她身量高挑,站在那儿,比旁边那截矮墙还要高出一头 。 路灯的光从顶上斜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张秀丽的面容照出一半明 、 一半暗 。 她没看手机,也没东张西望,只是安安静静地立着 。
是林薇 。
顾凛的脚步不觉快了几分 。
林薇听见响动,转过头来,看清是他,脸上漾开笑意 。
「 来了 。」
「 等很久了吧?」 顾凛走到近前,有些不好意思 。
「 没有,刚到 。」
林薇说着,抬眼朝那扇铁门里头望了望,「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 嗯,就这儿 。」 顾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挠了挠后颈,「 房子老,你别嫌弃 。 你找过来,没绕路吧?这地儿不好找 。」
「 没有 。」 林薇笑了笑,慢悠悠地说,「 这片,我熟 。」 话音刚落,她眉毛微挑,语气里带着点新奇,又道,「 说真的,咱俩认识这么久,我还真是头一回到你家里做客呢 。」
顾凛的脸有点热,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林薇又神色微肃,认真地问他:「 你爸今晚,确实回不来?」
「 回不来 。」 顾凛肯定地点头,「 他那个朋友在通州,晚上喝上酒,肯定就在那边宿了 。」
「 确定?」
「 确定 。」 顾凛笑了笑,「 他酒量我清楚,十点往后准倒 。 这些年他都这样 。」
林薇轻轻 「 嗯 」 了一声,伸手把风衣的领子往上拢了拢 。
「 走吧 。 带路 。」
顾凛伸手替她推开那扇缺了一角的铁栅栏门 。 门轴 「 吱呀 」 地响了一声 。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这片老旧的院子 。
院子里比外面更暗,也更静 。 远处哪户人家的窗子里亮着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 。 不知谁家在炒菜,油烟混着葱花的味道飘出来 。 头顶上,一扇窗子传来小孩的哭声,很快又被大人哄了下去 。 顾凛走在前面半步,引着林薇往里走,穿过晾衣绳下的一小片空地,走到最里头的楼前,停下脚步 。
「 就这栋 。」 他回头说 。
林薇抬起头,看了看那面被油烟熏得发黑的墙,又看了看楼道口那盏昏黄的 、 忽明忽暗的声控灯,点点头说:「 那就上去吧 。」
楼道里没有灯 。 顾凛走在前面,在墙上摸索了两下,才找到那个开关 。 一盏声控灯 「 啪 」 地亮了,光白得有些刺眼,可惜只管着这么一级楼梯,往上走几步,就又暗了下去 。
「 这灯坏了 。」 顾凛回头,有点不好意思,「 你小心点,台阶有点高 。」
林薇 「 嗯 」 了一声,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往上走 。 楼梯是老式的水泥台阶,边缘都被磨得发亮,中间的地方微微凹下去 。 墙面也旧了,墙皮一块一块地起皮,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上面还糊着一层又一层的招贴 、 广告,被撕过,又贴上新的,最后变成各种深浅不一的纸屑,胡乱地粘在墙上 。
三楼,四楼 。
越往上,楼道里越暗 。 有的人家门口堆着纸箱 、 旧鞋架,有的人家门上贴着早已褪色的福字 。 一股潮乎乎的味道,混着隔夜饭菜的气味,从楼道深处慢慢浮出来 。
顾凛在四楼停下了 。
「 到了 。」
他掏出钥匙,对着那扇门,插了两下才插进锁孔 。 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铁皮上刷着一层暗红色的漆,漆早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斑斑驳驳的锈 。 门上还糊着几张早年间留下的对联残片,边角卷了起来,颜色都褪成了灰白 。
「 咔哒 」 一声,锁开了 。
门轴有点涩,他用力一推,门才 「 吱呀 」 一声让开 。
一股气味,先一步涌了出来 。
那气味很复杂 —— 油烟 、 馊掉的饭菜 、 酒精,还有一点闷了很久的 、 潮气发酵的味道,混在一起,兜头扑上来 。 顾凛站在门口,侧了侧身,让林薇先进 。 他自己倒没觉得什么,这味道他闻了十几年,早就闻不出来了,只是隐约意识到,家里好像确实有点不够看 。
「 那个 ……」 他脸上的热又上来了,挠了挠头,「 家里没怎么收拾,有点乱 。」
林薇没应声,只是走了进去 。
顾凛伸手在墙上摸了一把,摸到开关,按下去 。 灯亮了,是那种昏黄的白炽灯,一下把整个屋子照得纤毫毕现 。
三居室,但看起来不像有人好好住的样子 。 客厅正中间堆着两把塑料椅子 、 一张落满灰的旧茶几,茶几上搁着几个空酒瓶 、 一摞没洗的碗 、 几只吃剩的外卖盒 。 墙角的垃圾袋早就满了,溢出来一部分,几只外卖盒歪歪斜斜地堆在上头,里头的油汤干成了深褐色的印子 。 厨房的门敞着,能看见灶台上摞着的锅碗 。 有一口锅的锅底还留着黑乎乎的一层,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了 。 水槽里泡着碗,水早就浑了,浮着一层油花 。
林薇站着,目光在屋里慢慢地扫了一圈 。 顾凛有点心慌,偷偷看她的脸色 。 但林薇脸上并没有什么嫌弃的意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好像看到的这些,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
「 平时就你跟你爸两个人住?」 她问道 。
「 嗯 。」 顾凛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就我俩 。」
「 你妈呢?」
顾凛的动作顿了一下 。
「 我妈 …… 走得早 。 我上初中那会儿,病走的 。」
林薇 「 嗯 」 了一声,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
「 从那以后,」 顾凛把书包带子理了理,「 我爸就有点 …… 不太对劲了 。 他以前做生意,赔过一回,人就不太顺 。 我妈一走,他更放不住了,天天喝,喝多了就什么都不管,生意也顾不上了 。 习惯就好了 。 反正他也不怎么管我,我也不怎么管他 。」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
林薇听完,沉默了一小会儿 。
然后,她低下头,扶着门框,把脚上那双浅口的鞋子脱了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了门边 。
白净的脚,踩在深灰色 、 好像永远都擦不干净的地板上,踩过一小片不知什么时候洒下 、 又干透了的油渍 。 她的脚趾微微蜷了蜷,大概是嫌地板凉,也嫌它脏,可她并没有退回去 。
林薇把屋子又看了一遍,收回目光,落在顾凛脸上 。「 我今天,可是到你家来了 。」 她说道,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微微的笑意,「 你是主人,我是客人 。 接下来怎么办,该你说了算 。」
顾凛听到这些,心里猛地一动 。 从小到大,很少有什么人这样跟他说过话 。 家里没人管他,学校里老师只管他的成绩 。 但听此时林薇说的这些话,那口气不像是在面对一个情人,倒像是 …… 抑或说本就该是 …… 像是一个大人蹲下身来,认真地问他一个孩子:你想怎么办?
他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
顾凛没有说话,往前一步,张开手臂,把林薇抱住了 。
但这一次,林薇没有跟他互拥,也没有说话,没有调笑,就那么任由男孩抱着 。 两个人差不多高,这么一搂,她的下巴正搁在顾凛肩窝里 。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手,慢慢地 、 一下一下地抚顾凛的后脑,从发根一直捋到脖颈,好似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兽 。
屋子里很静 。 厨房的水龙头大概没拧紧,隔一会儿 「 嗒 」 地滴下一滴水来 。
这一刻,这股潮湿 、 污浊的气味,仿佛都被这个拥抱隔在了外面 。
顾凛把脸埋在林薇颈窝里,闷声开口:「 林老师 。」
「 嗯?」
「 我 …… 我想跟你一起洗个澡 。」
林薇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抚他的头发 。
「 好啊 。」 她说 。
于是顾凛松开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抬起头 。 两个人的目光,便一齐转向了屋子一角,一扇关着的卫生间的门 。 门是旧式的木门,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木纹,门框边上还贴着几张早该撕掉的防水贴,边角翘着,泛了黄 。 门缝里黑黝黝的,也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光景 。
顾凛看着那扇门,忽然又有点窘:「 那个 …… 卫生间不大 。」
林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脚 。
……
「 师傅,前面路口右拐吧?那边早市刚散,车多,容易剐蹭 。」
靳学文单手扶着方向盘,偏过头问了一句 。
「 拐吧 。」 沈毅应了一声 。 警车里的暖风开得不大,前挡风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 他伸手把副驾的车窗降下一指宽 。 凉风钻进来,吹散了点在车里闷出来的困意 。
三月的晚间,天不算冷 。 警车沿着辖区的街面慢慢地转,警灯没开,只在路过几个路口时象征性地闪一下 。 这种例行巡逻没什么意思,一天到晚就是兜圈子,可兜久了,心里反倒踏实 。
「 前几天咱俩错班,没在一起,你那边怎么样?」 沈毅随口问道 。
「 还能怎么样,鸡毛蒜皮 。」 靳学文笑了一下,「 前天有户人家报漏水,上门一看,是楼上那家洗衣机管子裂了;昨天有个大爷跟人下棋吵起来,非说人家偷子,闹到要报警;今天早上还有个姑娘哭着来报案,说男朋友把她拉黑了,问算不算诈骗 。」
沈毅听得直摇头 。
「 我跟她解释了半天,这种事不归咱们管 。」 靳学文说着也乐了,「 她还不乐意,问我 『 那你们到底管什么 』。」
「 管什么 。」 沈毅往椅背上一靠,「 管那些真出事的 。」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 靳学文把车从一条窄巷里拱出来,上了主路,才又开口:「 对了师傅,你那边最近忙什么呢?我看你们下午这会儿进进出出的,好像心里还憋着股火 」
一提这个,沈毅就来气 。
「 别提了 。 去年秋天扫黄那批人,邓立德那个案子,你还记得吧?」
「 记得 。」
「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帮人有个嫖娼群,自己讨论出主意来了 。 咱当初不是挨个给他们打电话嘛 。 但这也就是个震慑而已,何况到现在都过去多久了 。 结果从上周起,陆陆续续有一大堆人自己跑到队里来,说要投案 。」
「 投案?」
「 对,投案 。」 沈毅哼了一声,「 说是当初糊涂,现在想通了,要主动交代 。 半天功夫能来五六个,来了就得有人陪着,茶喝着,笔录做着,还得跟他们客客气气 。 毕竟主动自首是件好事 。 本来人手就不够,全耗在这上头了,正经案子一桩没顾上看 。」
靳学文挑了挑眉:「 来了多少了?」
「 二十来个吧 。」 沈毅叹了口气,「 你说这叫什么事 。 当初挨个儿打电话,本来只是敲打敲打,让他们收敛点 。 谁知道还真有一大堆被吓着的,傻乎乎跑来自投罗网 。」
「 那名单上 …… 一共多少人来着?」
「 有名有姓 、 能对得上号的,四百来个 。」
「 四百来个 。」 靳学文咂了咂嘴,「 那来投案的,才十分之一啊 。」
「 十分之一都不到 。」 沈毅往后仰了仰,「 剩下的,该干嘛干嘛 。 人家心里门儿清,这种事查证难,只要不冒头,谁也不会真去挨个儿抓 。」
靳学文握着方向盘,忽然笑出声来 。
「 笑什么?」
「 我笑啊,」 靳学文侧过脸,一本正经地说,「 师傅,这份名单,咱可得好好收着 。」
「 怎么讲?」
「 您想啊 。」 靳学文往左让了让,避开一辆并线的面包车,「 这份名单上,四百多个名字,基本个个有钱,个个有家有口,个个都揣着点说不出口的事 。 这要是落到哪个老鸨手里,或者哪个卖淫女手里,不就是一份现成的客户名单么?一个电话打过去,生意都省得费口舌拉,人家自己就上门了 。」
沈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拍大腿 。
「 你小子 。」 他边笑边摇头,「 脑子里一天到晚都琢磨些什么 。」
「 防患于未然嘛 。」 靳学文也乐了 。
沈毅还在笑 。 警车又拐了一个路口,前面长街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把半边天映成了暖橙色 。
……
卫生间比外头的客厅更暗,也更小 。
一盏瓦数不高的灯泡挂在顶上,蒙着一层灰,光就发黄了,落在四面墙那圈早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