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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母寻情录(又名:七种淫具)】(13)
作者:嘘别出声
十三
李福站在院门内侧的廊柱旁,目光穿过灯火和人群,落在席末那道白袍人影上。他看得很清楚,那发声之人正是尹竹身旁那位白袍姬妾。她坐在那里,姿态与方才下车时没有半点不同,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头,面上的白纱依然覆着,只露出一双被灯火映得温润的眼睛。她方才开口时,嘴唇在那层薄薄的白纱底下微微动了一下,气息稳而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是做了一件极其寻常的事。
“能将功力如此深厚的武林高手收为姬妾,这个尹竹绝不简单!”李福心中暗暗点头,庆幸自己刚刚做出的决定,也期待这凭空冒出来的少年将会带来何等的惊喜。
庭内众人目光全都聚焦在了尹竹身上和他身边的白衣女子身上,一个个眼巴巴地瞅着,都想看看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身边带着两位艳绝人寰的姬妾的少年,究竟能拿出什么宝贝来。
当着众人的灼灼目光,尹竹却依旧笑眯眯的天真模样。他微微坐直了腰板,那动作不紧不慢的,像一枚正在被扶正的棋子,从方才的松弛变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端正。他的手探进怀里,取出一物,高高举过头顶。那物件不大,约莫成年人掌心大小,通体泛着一层温润的、像被月光浸透了的幽光,被满院的灯火一照,更是从玉质深处透出一层细碎的、仿佛正在缓缓流动的暖流,像一枚将千万年前的光阴封存在其中的琥珀。
"天水尹竹奉上淳炁玉瑗一枚,"少年的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子尚未完全变声的高昂童音,他举着那枚玉瑗,目光从手中的器物上抬起来,扫过在场众人,声音稳稳地落在院子中央那片被灯火照亮的空气里,"请主人掌眼。"
场中有人立刻发出了疑问。那穿着赭色锦袍的胖商人,双手撑在面前的案沿上,微微歪着脑袋,眉头拧得像一根被揉皱了的旧麻绳,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不耐烦:"不就是一玉环?也值得这么郑重其事地拿出来?"
他旁边那瘦高个儿正想接口,还没来得及开口,人群里却传来一个低沉暗哑的声音:"非也,非也——《尔雅·释器》说得清楚:肉倍好,谓之璧;好倍肉,谓之瑗;肉好若一,谓之环。"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点评洛神像的枯瘦的老者。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脊背微微佝偻着,双手交叠搁在一根细长的竹杖上,像一棵被狂风吹了多年却还倔强挺立的老松。
老人在椅子上微微正身,目光落在那枚玉瑗上,浑浊的眼睛被灯火映得微微亮了一瞬。只见他抬起右手指向尹竹,又补充了一句:"此物圈很细、孔洞巨大,正乃玉瑗也,而非玉环。"他说完这些,便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自己跟自己确认了一遍,然后不再多言。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有的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有的偏过头去重新打量那枚玉瑗,目光里多了一层"原来如此"的意思。
“玉瑗、玉环啥的都不碍事!不过谁人不知那美玉讲究一个白、润、纯、透!他手中这件儿颜色乌漆嘛黑的,里面又满是杂质——哼,请恕我眼拙,实在看不出哪里尊贵!”场中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扬声说道。
尹竹望向他,点头笑了笑,没有搭话。那枯瘦老者却从椅子上缓缓站起了身来。他眯着眼点点头,似是在心里翻检什么古书典籍,等了片刻才开口说话:"玉瑗本不稀奇。但此物名为淳炁——"他把那两个字在舌尖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品一颗含了很久的、已经快化尽了的糖,"《抱朴子》里说:'淳和元炁,养形固灵。'若真有那书里提过的功效,倒确实有些意思。"他说着,又微微摇了摇头,像是正在跟自己说"光看名字也看不出什么来",便不再出声了,垂下眼皮,宛如老僧入定一般又坐回原处。
尹竹听了那老者的话,忽然站起身。他先把手中的玉瑗先放到桌面上,然后双手抱拳,朝那枯瘦老者的方向深深一躬。
"老人家,您见多识广,博今通古,小子着实佩服!请受我一拜。"他说着,那一躬又压低了三分。
老者微微抬了抬眼,混浊的目光在少年躬下的脊背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了,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干枯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捻着自己竹杖顶端一枚光滑的疙瘩。
待尹竹直起身来,嘴角那抹标志性的、带着点调皮的微笑又浮了上来。他重新坐下,拿起那枚玉瑗,在掌心里轻轻转了半圈,让灯火从它那层温润的玉质表面滑过去:"这淳炁玉瑗妙用无穷啊!诸位请看——"
他从容抬眼,目光扫过众人的面庞。在场的众人有的和他目光相交,不由自主地被他那小鹿般纯真干净的眼光所吸引,心中隐隐觉得这孩子不会撒谎。场中也有人对他颇为不屑,刚刚那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便刻意偏过头去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不耐烦的眼色。他身边的同伴,一身华服的年轻公子哥儿,甚至轻笑了一声,像是在说"故弄玄虚、不过如此!"
尹竹像是没看见那些目光似的,他脸上依旧带着从容的微笑,伸手取过面前餐台上的一只卤好的羊蹄。那羊蹄被酱汁浸得油亮,蹄筋在灯火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看得出炖得极透,光是看着便令人感觉品味起来必定是紧致弹牙满口留香。
庭院里的诸位本是期待着他去展示那玉瑗的妙用,不想这孩子却似乎突然犯了嘴馋,一时间又泛起了一波轻声细语。
只见尹竹根本不理人声嘈杂,不慌不忙地把羊蹄举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齿尖切入蹄筋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像皮革被轻轻撕开的声响,羊蹄上顿时缺了一块,边缘露出底下粉白的内里。
众人看得莫名其妙,有人在摇头,有人把手里的茶盏重重地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耐烦的抗议。那书生打扮的中年人摇头晃脑更加得意了起来。胖商人的眉头则拧得更紧了,嘴里嘟囔着"这是干什么"。
尹竹不理众人的疑问,依旧从从容容地取过一只玉碗,先注入半碗清水,水波在碗底晃了一下便稳住了。然后他把那枚淳炁玉瑗轻轻放入碗中,玉瑗沉入水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像石子碰着瓷器的清脆声响,水面上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接着,他把那根被他咬了一口的羊蹄塞进了玉瑗的孔洞之中——那孔洞恰好如羊蹄般粗细,羊蹄紧紧贴在玉瑗内圈,立在水中央,宛如溺水之人最后伸出水面的那一只手臂。
众人看得不明所以,有人已经转过头去不看了,有人甚至正打算站起来离席。
却见尹竹擦了擦手,竟又坐下了。他伸手取过桌面上一双象牙筷,轻轻地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发出两声清脆的"笃笃"声,像在打着节拍。接着,他身侧那道白袍人影动了起来。
那白纱覆面的女子坐直了身子,微微仰首,开口和着尹竹的节拍,清唱道:"蟹螯折,蜕壳生。蜥尾断,复其形。蛇伤尾,蜕皮成。蚯分体,两身盈。蝾肢缺,缓缓凝。天地物,各含灵。残有续,化无停。"她的声音清丽动听,不高不低,不急着把音调拔高,也不刻意压低,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尾音也收得干净利落。歌声稳稳地飘扬在安静的庭院里,宛如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看淡一切的从容。
众人听得受用,仔细品味更是各个若有所悟。那唱词浅显易懂,像一首经典里遗忘的古风,又像一首在街头巷尾被传唱了许多年的童谣。场中诸位听着听着,那方才还挂在脸上的不耐烦便不自觉地一点一点收了起来。有人跟着那唱词的节拍轻轻点起了头,有人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像是在和那象牙筷的节拍应和。连那中年书生的眉头也慢慢地舒展开来,两只手搁在桌沿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待她唱罢,那清丽的尾音在院子里灯火中轻轻落定,好似凤鸟还巢,让人觉得心中妥帖却又有些意犹未尽。
尹竹满是赞许地望向曾黎,庭院中两人旁若无人的深情对视了一眼后,他才微微抬起手,指向那碗清水:"诸位请看——"他说着,伸手从碗里取出那枚羊蹄,高高举过头顶。灯光从他背后透过来,把那羊蹄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众人依旧不解,有几人甚至已经准备要骂出声来,那胖商人的嘴巴已经张开了,正要把那声"这是什么玩意儿"送出口——可他的声音还没出来,人群里忽然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那惊呼像一枚被丢进静水里的石子,泛起一圈圈的涟漪,先是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庭院中忽地热闹了起来。
"那肉长回去了!"有人发现了奇妙之处后放声大喊,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性被彻底冲击后压制不住的讶异。
他这一提醒,许多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那羊蹄之上,这一回没有人再不耐烦了。
灯光已把那羊蹄照得清清楚楚——方才被少年咬去的那一小块缺口,此刻正好好地长在那里,蹄筋饱满,表皮完整,连酱汁的颜色都均匀地覆盖在表面,看不出半点曾经被咬过的痕迹,仿佛那根羊蹄从未被人动过一般。
院子里忽地安静了。方才还在摇头的、还在嘟囔的、还在交换不耐烦眼色的,此刻都正睁着眼睛看着那枚被高高举起的羊蹄,像在看一件前所未见的绝世珍宝!
鸦雀无声足足持续了半盏茶的工夫,大厅里灯火照常亮着,水池里的睡莲还在水面上安安静静地浮着,远处不时传来一两声被夜风揉碎了的虫鸣,可所有人却像无形之手被捂住了嘴巴。没有人先开口,都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什么。
“咳咳,咳——”枯瘦老人的轻咳声打破了宁静。
众人再次窃窃私语起来。有人感叹于那玉瑗之奇妙。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裳的妇人正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那枚已经被放回桌面的玉瑗上,像是正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清具体的字句,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在灯火下微微翕动着。她旁边那个穿苍青色长衫的年轻人点了点头,目光也落在那玉瑗上,像是在用目光描摹它的轮廓。也有人将信将疑,以为不过是少年的障眼戏法。一个穿着藏蓝锦袍的瘦长脸汉子微微眯着眼,目光在尹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又移到他手边那枚玉瑗上,像是在心里翻检什么,试图找出某个能解释方才那一幕的法门。有人则已经心灰意冷了,觉得自己今年带来的宝物是断然无望当选了。
那枯瘦老者站在人群边缘,手里的竹杖搁在地面上,微微佝偻着背,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又松开,又蹙起来,浑浊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瑗上,又轻轻移开。
更有人已在盘算该出多少钱才能买下这宝贝了。那赭色锦袍的胖商人捏着手里的茶盏,连茶凉了都没察觉,眼珠子从那玉瑗上移开,落在尹竹脸上,像是在彻底看清这个少年的底价。他旁边那瘦高个儿正微微侧过头,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你出多少",胖商人没有回答,只是把茶盏搁回桌面上,双手交握,指节在骨节处微微泛白。
还有人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把这宝贝据为己有。庭院里、宴席间无数双深藏在暗影中的眼睛正紧紧盯着那枚被放置在桌面上的玉瑗,像一只只正在估量猎物分量、随时准备出击的夜枭。
尹竹坐在桌案后面,那枚羊蹄已经被他放回案边,他正在拿一块干净的布巾慢慢地擦着手指,嘴角上扬露出一股得偿所愿的满意。
罗冰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层亮晶晶的光泽,嘴唇微微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此情此景,她没敢多问,只是伸手把他擦过手的布巾接过来,叠好放在桌角。
曾黎坐在他另一侧,面上的白纱已经重新覆好了,露出的一双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庭院尽头的那扇暗红朱漆大门却仍纹丝未动,不知里面的主人是否错过了刚刚这一场好戏。
众人心底那些正在翻涌的念头,像一锅被文火慢慢煨着的水,水面已经开始冒泡了。
先是有人端着酒盏走过来,借着敬酒的名头跟尹竹攀谈,话语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问他祖上在何处落脚,这玉瑗是从哪条路子收来的,家里可还有旁的这样的物件。尹竹笑着应对,既不推拒也不敞开,让对方摸得着边却推不动底。
不一会儿,又有几人凑过来,换了另一种路子。一个穿着石青锦袍的中年汉子靠过来,先是自报了家门,说是苏州那边做绸缎生意的,与天水尹氏二房的某位公子有过几面之缘,言语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咱们算是自己人"的意味,想要套出这玉瑗的来历。尹竹听了,微微点头,说"原是故交",便没有再多接话,那中年汉子又说了几句,见他始终不接茬,只得端了茶盏讪讪退开。
也有人摆出身份拿架子,开始威逼利诱。一个穿着深紫色锦袍、腰束玉带、一看便知有些来头的年轻人,大约是哪个世家旁支的子弟,捏着酒盏走过来,不坐也不敬酒,只是站在桌案前头,居高临下地看了尹竹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你应该知道我是谁"的底子,说这玉瑗留着对一个少年来说也未必是好事,不如及早出手,换些更实在的东西,言语之间既像是好意相劝,又像是在划出一道界线。尹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公子说的是,只是这玉瑗并非我一人之物,容我回去与家中长辈商议商议再说",把那年轻人的话轻轻接住了,又轻轻地放了回去,既不顶撞也不松口。那年轻人站了片刻,见他油盐不进,只得端了酒盏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更远处,有人在跟自家的随从低声吩咐着什么,那随从点了一下头,便悄悄地退出了院子,消失在门外的暗影里,像是要提前去某条路上等着。
总之,大厅里一下子比开始时更热闹了。
就在这时,磬声响起。那声音清亮悠远,瞬间截断了众人的嘈杂和心中的算计。大家偏过头去看,只见梅府的大管家李福正高高站在首席处,手里握着一支细细的金锤。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收起来了,换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稳重。
"各位贵客!主人昨夜感染了风寒,为着今日的盛会,本已服了药准备压下病情。"他说着,微微躬了躬身,那躬身的角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正在替主人向在场所有人致歉的、恰到好处的低伏,"怎知年老体衰,病情反而加重,如今实在不便相见,还望各位见谅——"他说完,又朝着众人团团作了一揖,那动作不急不缓的,从左到右,把满院宾客都照顾到了。
若是往日,这些人定要闹出些不满来。往年望夕阅珍大会,最后总要由梅半城亲自评出那年最出众的一件宝物,再与那主人饮上一杯,说上几句客套话才算收尾。
可今年的情形却与往年不同了——那些原本会为了"谁家宝贝更好"争得面红耳赤的豪商们,此刻的心思早就不在那上头了。那方羊脂玉洛神像还搁在案上,没人再多看一眼;那柄削铁如泥的神兵宝剑被主人早早收了回去;那匹纯黑色的汗血宝马已经被牵走喂料去了。
众人的目光都在往同一个方向飘着,落在那张摆着玉碗的桌案上,落在那枚已经被尹竹收回怀中的玉瑗的轮廓上。大家虽有不满,却无人再争辩什么,向主人表达了些关切后,便三五成群地散了。
院子里的人正在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方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长案边,正在一点一点地空出来,灯火依旧亮着,可人影已经稀了。
回程的马车上,车轮碾过山路上的碎石和落叶,发出细碎的、连绵的声响。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随着车身的起伏在车厢内壁上游走着,像一条正在被慢慢拉长的、亮晶晶的细线。罗冰终于按捺不住了。她一把抓住尹竹的手臂,那力道有些急,指尖隔着衣袖扣着他的腕骨,像是怕他跑了一样,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带着一股子憋了一整晚终于找到出口的劲儿:"好小子,你身上这身衣服——"她说着,另一只手在他胸口摸索着拍,"是冰姨给你从床上光不出溜的一件件穿上的。这宝贝玉瑗,那时到底藏在哪里了?"她说着,目光在他胸前的衣襟和腰侧的暗袋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像是在用目光重新拆解那件她亲手替他穿上的衣裳,想找出某个被她漏掉的褶皱或暗缝。
尹竹靠在座位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他不说话,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一枚正在被风吹动的柳叶,不急不缓地翘起来,没有收回去。那笑意里带着一种像是"你猜"的从容,又带着一点像是"我就不告诉你"的顽皮。
曾黎坐在他对面,也终于忍不住了。她抬手一把扯下覆了一整晚的面纱,那层薄薄的白纱从她鼻梁上滑落时,露出一张被灯火和月光交替映照过的脸——眉眼间的冷意已经散了大半,正浮着一层薄薄的、被好奇和急切撑开的、像融化的冰面似的光泽。她的身体前倾,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好奇:"这淳炁玉瑗,真能再生断续?"
尹竹偏过头看向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微微亮了一下。他脸上的笑意正在一点一点地加深:"娘要真想知道——"他顿了顿,伸手指向自己的下身,"就坐上来。"
"坐?"曾黎微微怔了一下。她那双被车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映得泛着细碎光泽的眼睛里,先是浮起一层薄薄的困惑,像是在辨认这句话里的意思,然后她的目光顺着尹竹的视线,落在了他腿上——那件淡黄的衣袍下摆,正在慢慢隆起,撑出一道不显眼、却实实在在存在的鼓包。
曾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那红从颧骨开始,沿着两颊往下漫,一直漫到她刚刚摘下面纱后露出的脖颈边缘才缓缓停住,像一滴凤仙花汁落进了盛满清水的碗里,霎时间就把整碗水染成了艳丽的绯红。她偏过头,轻啐了一口:"你这孩子,怎地如此不着调!"她明明压低了声音,可还是的漏出来一丝的笑意和羞赧,"我看刚刚在那梅府里,便已有不少人盯上咱们,想对你动手了!咱们这一路上可大意不得!"
尹竹一脸调皮地歪着脑袋,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宛如天上的两颗星星,泛着温润却清晰的亮光。
"娘!儿子这不是已经打起精神来了嘛!"他的撒娇似的说着,伸手牵住了曾黎那截还带着方才羞恼余温的、白润润的手腕,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否认的笃定。
曾黎被他牵着,先是微微挣了一下,那挣的幅度极小,像是正在跟自己确认什么,然后她便顺着他手上的力道,慢慢地坐进了少年怀中,宛若一尊珍贵的观音造像被人妥帖地放到了上好的檀木底座上。
月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少年微微仰起的脖颈上,和女人腰背的弧线上,像一匹渐渐铺展开的、泛着细碎光泽的银绢。车帘外的山道正在被月光照得微微泛白,那些枯叶和碎石的轮廓在窗纸的缝隙间一闪一闪地掠过,车轮碾过山道上的碎石和落叶,发出绵长的、细碎的声响,像是无数精灵在颂念着被人遗忘的古老歌谣。
曾黎不知自己怎会坐下去的!这是在野外,是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而且前后不远都有其他人的车马。再者,大会之后,少年手里的淳炁玉瑗将遭到无数人的觊觎,他们之中绝不乏心怀叵测的不良之辈,保不齐在这归家的途中便要过来抢夺……
如此合理的借口,她能想到十几二十条,可自己还是不知为何,依着这孩子的心愿,被他小手一牵就不知廉耻地坐进了他的怀中!
那一瞬间,向来高傲冷静的她在心中忽然有些鄙夷自己。可就在同一瞬间,当她坐下去切切实实地感到那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硬物正妥帖地嵌在她两瓣浑圆而饱满的软肉之间,贴着她的私密处时,心中那些胡思乱想的顾虑和自寻烦恼的自轻自贱,全都被少年坚挺上传来的温热所烫平了、抹去了。当少年的双臂将她的腰身紧紧环住,即使隔着布料她仍能感受到他对自己那热烈真切的爱恋。
曾黎微微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她喉咙深处上来时被她压住了半截,变成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像是正在适应什么的婉转的余韵。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双手轻轻搁在尹竹的肩上,指尖微微收拢,像是在找一处可以稳住自己的着力点。她的身子微微前倾着,下巴搁在他头顶那片被月光照得泛着细碎光泽的发顶,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正在被一种缓缓漫开的暖意所填满。
尹竹的双手正轻轻环过她后腰的位置,掌心贴着她那截被白色锦袍裹着的、正微微弓起的弧线的两侧,像是在确认那处正在被月光照得温润的轮廓是否还在原处。他的指尖没有急着游走,只是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像贴着她腰侧被衣料覆盖的皮肤静静地感受着妇人那傲人丰硕的温度。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山石,车厢微微颠了一下,曾黎的身子随之轻轻一颤。她低下头,看了尹竹一眼,接着便咬紧下唇,在少年的怀抱中缓缓地动了起来。
窗外的圆月正挂在半山腰的位置,又大又亮,像一枚被搁在深蓝色绒布上的、被擦拭得温润的银盘。车帘被风吹开了一线,月光落在曾黎泛红的侧脸上,把她那截低垂着的脖颈照得泛着一层薄薄的、像被温水浸透了的玉器似的光。光顺着她颈侧那道柔和的弧线慢慢往下滑,滑过她被白色锦袍裹着的肩头,滑过她微微前倾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脊背,落在她与少年之间那道正在慢慢变暖的、被衣料和体温共同撑开的缝隙里。
身材高大的她在矮小少年的怀中不停地扭动着纤腰,丰腴的下盘宛如玉质的磨盘,灵巧缓慢地一点儿一点儿地研磨着少年两腿间高高凸起的小丘,那颀长的身影在黑暗中摇曳生姿,好似被微风吹动的火焰,又像舞动的灵蛇。白色的锦缎和淡黄色的绫布摩擦中发出“簌簌”的轻响,像是有人在翻看书本。只是那原本干爽的声音却渐渐的沉闷了下来,月光下能隐约瞧见少年的衣襟上正渐渐被什么东西洇湿,“簌簌”的摩擦声正一点点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妇人那玉手捂住嘴唇透出的一声声极力抑制的娇喘。
尹竹把脑袋埋在曾黎的颈侧,伸出舌头在女人那光滑的玉颈上不住舔舐,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亮晶晶的水痕。他虽未真个入港,可敛翎鹤娘那双马步扎实的腿子正用丰腴又结实的腿心将自己的阳具夹得紧紧的,那力道仿佛是直接穿过了二人那两层的不算轻薄的布料,不但将女人身上火热的温度都穿了过来,更是浸透出点点滴滴的蜜汁淋在自己坚挺之上。他只觉得下体又湿又热,从妇人那柔中带韧的腿肉间,体会到了不同于女子膣内酥软滑腻的别样乐趣。
罗冰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扇面半遮着脸。她的目光从扇沿上方露出来,落在对面那两人身上。车厢不大,尹竹和曾黎之间的亲昵她自是看得清清楚楚。她先是把扇子摇了两下,那风却怎么也吹不散她脸上那层正在慢慢升起来的薄红。她换了个坐姿,把一条腿叠到另一条腿上,绸裤的料子蹭出极轻的沙沙声。她的呼吸渐渐沉了一些,胸口那两团被红衣裹着的丰硕起伏得比方才明显。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对面的坐垫上,那双桃花眼里映着车厢里浮动的光影,目光从尹竹微微仰起的下颌上滑到曾黎微微弓起的脊背上,又落在两人紧紧嵌合在一处的下身。
就在这时,马车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混在车轮碾过碎石的路响里,常人几乎听不分明。但罗冰可是神鹤门的好手,自然不会放过一点异动。她伸手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月光从树影间漏下来,落在道旁的碎石坡上,隐隐约约可见几道黑影正贴着道旁的树林往前疾奔,他们穿着深色的夜行衣,腰间别着明晃晃的兵刃,脚底下轻得像踩着棉花,显然武功不弱。最前头一道黑影朝马车这边指了一下,后面几个人便齐齐伏低了身子靠近了过来。
那伙人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可没等他们靠近行驶中的马车,道旁另一侧的灌木丛里忽然又窜出四五条黑影,一声不吭地横在了路中间。两拨人打了个照面,前头那伙人脚步一顿,领头的伸出一只手往后一压,身后几个人便齐刷刷停住了。堵路的那伙人也不说话,只是把路堵得严严实实,其中一个矮胖身形往前踏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冲着前头那伙人摇了摇另一只手。前头那伙人愣了一瞬,然后一挥手,身后几个人便散开阵型想从道旁绕过去。堵路的那伙人立刻分出一半去拦,两拨人在碎石坡上无声地交起手来。兵刃碰在一处的声音被压得极低,只发出几声闷闷的“噗噗”声,像湿布拍在石头上。
罗冰把车帘放下,回头看了尹竹一眼。尹竹没有动,他的手还搁在曾黎腰侧,轻轻地揉着妇人的纤腰。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耳朵动了一下,朝罗冰笑了一下,眨了眨眼,又仰脖含住曾黎圆润的耳垂,津津有味儿地吸吮了起来。
此刻,马车外头又起了变化。不知何时,又有第三拨人从道旁那片密林里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总共三个人,个个提着明晃晃的刀,猫着腰往马车这边靠。他们显然打的是坐收渔利的主意,想等前两拨人拼得差不多了再上来捡现成的。可他们刚摸到马车侧面,道旁另一片矮树丛里又窜出几个人来,二话不说便截住了他们的去路。这拨人比方才那两拨都精悍,出手又狠又快,三两下便把第三拨人逼退了好几步。一个使双刀的汉子一刀劈过去,把对面一人的刀磕飞了,反手一掌拍在那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向后倒去。幸好他身边的同伙手疾眼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才没摔到坡底下去。
那山道两侧的林间也不知道到底藏了多少人,转眼间就“嗖嗖嗖——”地窜出来五六拨。有想往前冲的,有堵着路不让过的,有在旁边绕来绕去想找空子钻的。这么多人挤在一处,反倒谁也施展不开,兵刃碰着兵刃,胳膊撞着胳膊,时不时有人被自己人踩了脚,又不敢出声,只能龇牙咧嘴地瞪对方一眼。打斗的声音始终压得极低,闷闷的,偶尔有人被撂倒了,也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立刻又咬着牙爬起来,揉着腰重新加入战团,像是山里的野猪穿过低矮的灌木,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声响。
车厢里,罗冰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她的手微微有些发颤,那截被红衣裹着的肩头绷得紧紧的。她放下车帘,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什么。尹竹却朝她招了招手,那动作又轻又慢,像是在唤一只站在窗沿上拿不定主意的雀儿。
“我的好冰姨,莫要辜负这良辰美景!”尹竹仰着脖,撅着小嘴儿向她索吻。
罗冰看着他那火急火燎的好色模样,心底的紧张竟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桃花眼里的那一抹慌乱也被妩媚的春情所替代。她轻叹了一口气,从她唇间呼出一缕无可奈何的溺爱。她还是凑了过去,把自己那截丰腴的身子往他那边挪了挪,微微偏过头,把嘴唇贴了上去。尹竹的手从曾黎腰侧收回来,落在罗冰后颈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上,指尖轻轻收拢着,把她往自己这边又拢了拢。
曾黎挪了挪身子靠向另一侧,她微微阖着眼,火热的脸蛋贴着少年的脸颊,竖起耳朵悄悄听着外头那些被压得极低的兵刃交错的声响,也听着车厢里那两人嘴唇贴在一处时发出的极轻极细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化开的声音。她没说话,腰身依旧扭动着,虽慢了些,当仍用自己那已然湿淋淋的下体隔着衣服含住少年那根愈发滚烫的玉茎。
车厢外是刀光剑影,可车厢里柔情蜜意,罗冰与尹竹正吻得动情。红衣美人微微偏着头,双手捧着男孩儿的下颌,嘴唇贴着少年薄削的双唇,吻得呼吸渐渐沉了。她那双诱人犯罪的桃花眼半阖着,眼睫在偶尔透进来的月光里投出一小片细碎的暗影。少年的手伸过来像条滑溜溜的泥鳅一样娴熟地探进了她的衣衫,五指抓住她琼脂般软腻白嫩的一只美乳,食指和拇指轻轻一拧便夹住了她高高翘起的粉嫩乳头。只一下便揉得她那截被红衣裹着的肩头松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塌塌地往靠在尹竹瘦小的身子上。
忽地,斜里伸过来一双手臂,从背后把罗冰搂住了。那手臂白润而修长,带着一股子刚刚被焐热的暖意,从她腋下穿过去,环住她的腰身,把她整个人往后一带。罗冰微微一惊,偏过头去,却看见曾黎不知何时已经从尹竹怀里坐直了身子,凑了过来。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冷着的眼睛此刻也水汪汪地半阖着,眼尾斜斜地挑着,瞳仁里映着那盏小灯的光,又软又润。她搂着罗冰的腰,微微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了罗冰的颈侧。
罗冰暗暗吃了一惊。她与曾黎同门多年,深知这位小师妹的性子是素来矜持的。便是如今姊妹两人成了尹竹的女人,虽常常睡在同一张大床上,但亲密的举动也仅限于赤身裸体的抱在一起。可此刻曾黎搂着她的力道又紧又自然,嘴唇贴在她颈侧时也没有半分犹豫,像是一件她早就想做的事终于寻着了机会。罗冰还没来得及细想,曾黎的嘴唇已经从她颈侧滑了上来,贴住了她的嘴角。罗冰的呼吸顿时慢了一拍,来不及多想,依着本能偏过头去,也把被少年吸吮得发肿的朱唇迎了上去。
两女便这样拥吻在了一处。曾黎的嘴唇比罗冰的凉一些,贴上来时带着一点微微的颤,可那点颤很快便稳住了,变成一种不紧不慢的火热的绵密。罗冰的手从尹竹后颈收回来,搭在曾黎的肩头,指尖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底下那截肩骨正在微微绷着。曾黎的手还在罗冰腰上,那只手也没有闲着,顺着她腰侧那道弧线慢慢往上滑,滑到肋下时微微一顿,又继续往上,最后停在她胸前那两团被红衣裹着的丰硕侧缘。罗冰被她那只手摸得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从两人贴在一处的嘴唇间漏出来,又轻又软,像花瓣在微风中轻柔地摩擦发出的声响。
尹竹靠在座位里,看着她们两个搂在一处。曾黎的白袍和罗冰的红衣交叠着,一白一红两色布料缠在一处,昏暗中分不清谁是谁的。他一手抓着罗冰的丰胸,一手揉着曾黎的肥臀,硕大雄起的阳具也不知是在谁的腿上、股间摩擦着,那种别样的销魂,让他舒服得说不出话来,只在嘴角绽放出满足的笑容。
车窗外,明月被浮云遮住了大半,把这条林间窄道照得忽明忽暗。一道瘦长的黑影站在道旁,他手里那柄窄长的刀垂在身侧,刀刃上挂着的东西正在往下滴,一滴一滴地落进草丛里。剩下的那些人已经退到了道旁更远的地方,有的蹲在坡上,有的藏在树后,谁也不敢再往前踏一步。刀光映着月光,在马车两侧的碎石坡上晃来晃去,偶尔闪过一道银白色的亮线,又倏地暗下去。马车里那盏小灯的光却始终稳稳的,从车帘的缝隙里透出来一线,落在道旁的碎石上,暖暖的与那些冷冷的刀光混在一处。
罗冰从曾黎的唇上退开一些,微微喘着气,偏过头来看了尹竹一眼。她的脸红透了,从颧骨一直漫到耳根,连那截被红衣领口衬着的脖颈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粉。曾黎也直起身来,白袍的领口被方才那一番动作蹭得更松了些,露出底下大半截白腻的肩头。她看着罗冰,又看了看尹竹,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点平日里绝不会有的、又懒又软的意味。罗冰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得几乎听不见。
马车还在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还在响。车窗外那些刀光剑影也没停。可车厢里,那盏小灯照着三个人靠在一处的身影,一白一红,夹着一个朝阳般的淡黄,安安稳稳的,倒像是外头那些事跟里头没什么相干。
尹竹也按捺不住了。他在座位上站起身来,那截清瘦的身影在低矮的车厢里舒展开来,头几乎要碰到车顶。他一手一个搂住两女,左臂环过曾黎的腰,右臂揽住罗冰的肩,把两人同时往自己怀里一带。曾黎和罗冰被他这么一搂,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倾过去,一白一红两张脸凑到了他面前。
他先偏过头去,嘴唇贴上了曾黎的。曾黎的唇上还带着方才与罗冰拥吻时留下的温软,微微张着,被他贴上来时轻轻颤了一下,随即稳稳地迎住了。尹竹在她唇上碾了碾,又退开一些,偏过头来,换到罗冰那边。罗冰的嘴唇比曾黎的厚些,也软些,贴上来时像一团被焐暖了的棉絮。
曾黎没有干等着,侧过身来,主动把嘴唇贴在了尹竹的耳廓上,顺着耳廓往下,又贴在他颈侧。罗冰那边也没闲着,从尹竹唇上退开之后,便偏过头去,重新寻着了曾黎的嘴唇。三个人就这么贴在了一处,三条红艳艳的舌头拧在一起,纠缠得分不清谁挨着谁。
马车忽然颠了一下。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厢猛地一晃。三个人同时趔趄了一下,尹竹的膝盖撞在座位边缘,曾黎的额头磕在了罗冰的肩窝里,罗冰的手一时没抓稳,从曾黎肩头滑了下来,在车厢壁上撑了一把。马车晃过那一下之后又稳住了,车轮重新落回平路上,轱辘轱辘地往前滚着。
三个人在晃荡的车厢里稳住了身形,谁也没有松开谁。罗冰先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轻又软,散在微弱昏黄的灯影里。曾黎也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嘴角弯着一道浅浅的弧,没说话,只是重新把嘴唇贴了过去。尹竹夹在她们中间,两只手还搂着她们的腰和肩,被她们一左一右地贴着,倒像是被两团温软的火包在了中间。
车窗外,那片混战似乎已经分出了眉目。几拨人你争我抢,打得筋疲力尽,在林间丢下了好几具尸首后,便各自退到道旁喘着粗气。他们互相看了几眼,大约是都明白再打下去谁也讨不了好,于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把剩下的人合到了一处,打算一起往马车这边来。
可就在他们刚要动身的那一刻,一道巨大的黑影如夜枭般从道旁的树冠上闪了下来。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那道黑影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那人身形高大,手里握着一柄黑漆漆的大剑。他幽灵般悄无声息的落在那些正要往马车冲去的人中间,手臂在月光下轻轻挥了几下,像是在驱赶荒野里的蚊虫。可林子里却突然卷起凌冽的剑风,十来个黑影的脚步也随之停住了。片刻之后,几颗头颅从他们的肩上滑落下来,滚进道旁的草丛里,无声无息地没了踪影。然而那道呼吸间斩杀数人的恐怖黑影却只是静静地望着尹竹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最后隐进了树林的阴影之中。
马车安安全全地驶了快两个时辰。山道弯弯绕绕,从皋亭山巅一路往下,穿过那些被月光照得泛白的竹林和田野,一直驶到杭州城郊那间临河的别院门口。
一路虽有些颠簸,但总体上还算平稳。那些罗冰心中预想着会出现的敌人并没有现身,只有车轮碾过碎石和落叶的细碎声响,和远处偶尔一两声被夜风揉碎了的犬吠。
虽未与敌人厮杀,可在车厢内和那位仿佛永远喂不饱的小祖宗的鏖战,却几乎耗尽了两女的体力和精神。
曾黎下车时,那双大长腿一个劲儿地发软。她扶着车辕站了好一会儿,膝盖微微打着颤,像是刚刚狂奔了上百里,走完了一段极长的、需要全身力气才能撑住的路。休息了半天,她细伶伶的脚踝还在轻轻地抖着,那张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白的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还没完全散去的余热。罗冰下了车,伸手扶了她一把,那力道不重,却让她正好站稳了。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点"今晚总算结束了"的如释重负。
一进屋,尹竹便像条在外面玩腻了的小狗一样,跳上床榻,扯着被子便要睡觉。他整个人都松开了,脑袋一挨上枕头,眼睛就已经半阖着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鼻间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可还未等他彻底进入梦乡,两只耳朵就被两只温度不同但一样柔软的手牢牢掐住,毫不留情地薅了起来。
“小祖宗啊,折腾了一天,还不去沐浴?!”罗冰的手揪着他的左耳,曾黎的手揪着他的右耳,力道算不得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笃定。尹竹像只被猎人逮住的兔子,被二女从床上拎了起来,脚还没完全站稳,身子晃了一下,又被她们一左一右地架住了。
罗冰把他的外衣褪下来时,特意多留了一个心眼,手指沿着他腰侧的衣缝慢慢地摸了一圈,又把他那件淡黄衣袍的暗袋翻了个遍,可什么都没有找到——那枚惊艳全场的淳炁玉瑗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寻不到半点踪影。她皱了皱眉,把衣袍翻过来又翻过去,又凑到灯火底下仔细看了看那几处可能藏东西的接缝,确实什么也没有。
那边曾黎已经把浴桶里的水兑好了,热气从水面上袅袅地升起来,像一层慢慢抖开的、半透明的薄纱。她不容分说便把一脸不情愿的尹竹按进浴桶里时,那水花溅出来一些,落在她的袖口上,她也不在意,只是用一块布巾沾了水替他擦后背。
尹竹靠在桶沿上,那双眼睛半睁半阖着,可他的手却像长了眼睛似的,一会儿探出水面摸一下罗冰正弯腰替他添热水的手腕,一会儿又顺着曾黎正在替他擦洗的手臂滑上去,在她肘弯内侧那片薄薄的皮肤上轻轻画着圈。
罗冰被他摸到手腕时先是缩了一下,又没真的缩回去,只是站在那里任他的指尖在她腕骨内侧那道细细的筋脉上滑过。曾黎被他摸到肘弯时也没有躲,只是偏过头来瞪了少年一眼,像是在说“你能不能老实点儿”。可她的手没有收回去,脸上带着无奈的宠溺,继续替他擦着后颈那一片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的皮肤。
水汽把灯火的暖光揉成一片模糊的、缓慢流动的橘黄色光晕。三个人磨磨蹭蹭的,水换了两回,布巾湿了三条,桌案上的皂角盒被碰倒了又扶起来,窗台上的铜灯被谁起身时带起的风晃了一下,灯芯跳了跳又稳住了,那层温润的、琥珀似的灯火光晕一直铺满整间屋子的各个角落。
待到终于洗漱完毕,三人各自换上了干净的寝衣,准备上床歇息时——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深墨色变成了一种带着灰蓝底色的青白,像是洗淡的旧墨痕,正在一点一点地泛白。远处的鸡鸣已经响了第一遍,隔着几条巷子和一片河面传过来,被晨风揉得有些模糊了。
两女擦干了秀发,正要入眠,却瞧见刚刚还睡眼稀松的尹竹却正坐在床沿上,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亮晶晶的,仿佛是在等待某人的到来。
"来了。"少年忽地从床上正身站起,笑着吐出两个字。
他话音刚落,"当当当"的敲门声就响了起来。那三声不紧不慢的,间隔均匀,仿佛是老僧入定时轻轻敲打的木鱼,带着一种既不算急切也不算迟疑的分寸。
曾黎微微怔了一瞬。她偏过头看向尹竹。少年对着她回眸一笑,轻轻地点了点头。她连忙起身,整理好衣衫后,便走向门口。
当她拉开门闩时,那木头撞击的声响在安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楚。
门打开了,晨光从外面斜斜地透进来,落在一个穿着玄衣的身影上。那人她认得,正是昨夜见过的梅府大管家李福。
他站在门外,衣袍齐整,面色如常,没有半分一宿未眠的倦怠。他见门开了,便微微躬身,朝着曾黎行了一礼。
"梅先生大驾光临,尹某有失远迎,惭愧,惭愧。"就在李福施礼之时,尹竹也已来到门口。他没有先去跟李福说话,而是朝门外那片已经被晨光染成淡青色的庭院里,躬身抱拳,像是在跟一位他早已知道会来的客人打招呼,语气里既有晚辈的敬意,也有"您终于来了"的笃定。
闻言,曾黎和罗冰同时愣在了当场。李福又行了一礼,才侧身让开一步。晨光从他身后漫进来,落在一个正从院门方向缓步走来的身影上。
看清来人的样貌,曾黎与罗冰不由得对视一眼,两女眼里满是疑惑,显然都不识得来人是谁。
那人大约五六十岁的年纪,枯瘦身长,马脸脸浓眉,满脸风霜好似常年奔波在外的行脚商人,只是他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在他那张看着再普通不过的脸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好似落在沙地里的两粒宝石。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袍,脊背微微佝偻着,双手交叠搁在一根细长的竹杖上,步履虽慢,却稳,颌下银须在晨风里微微拂动,那双深邃黑亮的双眸望着屋内的尹竹,目光中透露出一丝赞许和肯定。
“小友怎么肯定来的便是梅某呢?”那人缓缓走进屋内,轻声问道。他的嗓子沉稳,宛如一汪深潭。
“这个时候还能使得动李管家的,怕是除了梅先生您,也别无他人了吧。”尹竹笑道,上前搀住老人,“再说咱们不是在大会上见过,您还是第一个看破小子那玉瑗奥妙的咧!”
尹竹伸手指了指老人手中的竹杖说道:“梅先生您老在大会上虽没显露真容,但这气度旁人却是装不出来的。小子若是再看不出来,岂不是辜负了您老的一番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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