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去医院的路上,绾宁一直在核对手机备忘录。哪项检查做过,父 亲睡眠如何,母亲最近血压是否稳定,陈家上下没人比她记得更细。
我们进去时,父亲已经换下病号服上衣,正坐在床边研究出院清 单,精神比以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医生其实早早说过,他的指标 趋于稳定,只需按时服药,定期复查,随时可以办理出院。
母亲阮月,后来却不同意。
“再住几天。”她削着苹果念叨,“医院里有人看着,真有什么 事,按铃医生就来了。回到家里,半夜胸口再不舒服怎么办?”
父亲叹气:“医生都说可以回去。你非让我占着床位做什么?”
“什么叫占床位?钱我们照交。”
“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上回你说只是胸闷,结果人直接倒下去。”母亲 声音拔高半分,果皮断在指间。
病房里安静一瞬。
父亲咽回争辩。
那次突发意外显然把母亲吓得不轻。事情过去这么久,她仍不敢 回想当日情形。
绾宁走过去,从母亲手中接过水果刀。
“妈,既然您不放心,那便再观察几天。”
“还是绾宁明白我。”母亲目光瞬间软了,“我不是不让他回 家,是想等他再稳一些。”
“我知道。”绾宁把削到一半的苹果放到盘子里。
“一会我找主治医生敲定方案。如果合适,我们便多住几天天。 等回家以后,我找人把卧室旁边的呼叫铃装好,直通我和敬文手机。 常用药也分别放在床头和您包里。这样即使哪天不舒服,也不至于慌 乱。”
母亲点了点头,紧绷的神色渐渐松开。
父亲却故意摇头:“你们三个如今站在一边,我连说话的资格都 没有。”
“谁让您有前科。”绾宁把切好的苹果递过去,“上次来看您, 胸闷两天都不告诉我们。以后再瞒,妈不让您出院,我也不帮您说 话。”
“听见没有?”母亲立即接道,“儿媳妇都不帮你。”
父亲接过苹果,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些,“儿媳妇到底比儿子细 心。敬文进门这么久,只问我一句好点没有。绾宁连我哪种药吃完了 都知道。”
我无奈道:“她把能做的都做了,还给我剩什么?”
“你少给自己找借口。”母亲笑着数落,“上次你爸做检查,绾 宁在外面站了几个小时,连水都忘记喝。你倒好,人在隔壁市,一忙 起来,自己的饭都能忘。”
绾宁低头收拾床沿,似乎不愿母亲继续夸下去。
“都是应该的。”
她说的轻巧,耳尖却被那些溢美之词浸的微微发红。
父亲下床活动时,我在左边扶着,绾宁在右边托住他的手臂。走 到窗边,父亲嫌我们小题大做,挥手让人松开。
绾宁悄悄把旁边的椅子往前挪了些。父亲若真站不稳,向后半步 便能坐下。
这个动作很小,我看见了。
中午,主治医生过来查房。
绾宁将康复活动和突发状况问得极细。医生说父亲目前已经达到 出院标准,多住几天不过锦上添花,家中休养更熨帖身心。
母亲还在犹豫。
绾宁将母亲的手拢入掌心。
“那便住到妈安心,我们把家里该准备的东西备齐,哪天妈发 话。我们来接爸。”
母亲指尖终于在她掌心松弛。
离开病房前,她拉住绾宁。
“你也别只顾着我们。敬文在云州忙,你在手机上多盯着些。他 跟他爸一个脾气,难受也往肚里咽。”
“妈,我知道。”绾宁回眸掠我一眼。
未展笑靥,眼波偏软得让我胸腔发烫。
走出住院部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
天空覆着一层薄云,夕阳从楼宇间徐徐落下来。绾宁挽住我的手 臂,走了几步,又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做什么?”
“看你是不是累了。”
“累也不是发烧。”
“你今天话很少。”她停下脚步,认真端详我的脸。
我差点以为绾宁察觉了什么。
袖扣!公寓地址!与陆承泽的警告在心底同时闪过。可迎着她化 水的眼波,我终只吐出一句:“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
“刚从云州回来,一下太轻松,反而不适应。”
绾宁没说什么,把我的手拉下来,十指扣紧,“那早点吃饭,吃 完回家休息。”
“你想吃什么?”
“清淡一点。”
“昨晚吃得很清淡了,还没吃够?”
“怕你胃经不起折腾。”
⋯⋯
我们去了附近一家熟悉的餐厅。
靠窗的位置刚刚空出来。绾宁落座间,余光扫见邻桌旁有一小片 水渍。水不多,在米黄色地砖上漫出薄薄一层,被顶灯照得发亮,恰 拦在服务生往返后厨的窄道上。
邻桌客人正起身让座,椅脚擦过水迹,将那片湿痕拖得更开。绾 宁抬手把我的椅子往桌边推了半寸,又将自己的茶杯挪到内侧。
“坐这么里面?”
“省得你挡路。”她打趣一句,话落垂眸翻开菜单。
绾宁看了会儿,便点了清蒸鲈鱼,菌菇汤与两碟小菜。服务生询 问饮品,她替我回绝了饮料,要了一壶温水。
我提醒道:“我还没说喝什么。”
“你前几天喝过酒。”
“只喝了两杯。”
“两杯也伤胃。”
服务生忍着笑退了出去。
我看着绾宁:“许律师现在这么霸道?”
“分人。”
“对谁霸道?”
她端起水壶,斟了七分满,“对不听话的人。”
饭菜端上来后,她习惯性将鱼腹最嫩的部位夹进我碗里,低头细
细剔去银丝般的刺。这个动作从结婚初年便有。那时我总笑她把我当 孩子,后来时间久了,竟也习以为常。
“你自己吃。”我把鱼肉拨回她碟心。
绾宁又夹回来:“我不喜欢这部分。”
“你明明最喜欢鱼腹。”
她动作停住,“我可没说过。”
“我可是你老公,能不记得你爱吃什么?”
“那一人一半。”绾宁望着我,眼尾弯弯。
雪白鱼肉被利落划开,稍大的那片滑进我碗底。
菌菇汤迟迟没有端来。
绾宁吃得优雅,中途曾向过道望过一次,先前那片水迹犹在,边 缘落了两个凌乱鞋印。服务生端着满盅热汤从后厨转出,瓷盖缝隙不 断溢出乳白蒸气。
她收回视线,纸巾在唇角印了印。
针织衫袖口垂下来,盖过一半手腕。
服务生行至邻桌,恰逢那边的客人起身。椅背向后一撞,服务生 微微侧身,鞋底又从湿滑处蹭过,整只托盘顿时向我这边倾斜。
绾宁手中的筷子同时落下。
我尚未反应,她的手臂已经横在面前。
汤盅被服务生勉强扶稳,滚热汤水仍从盅沿泼出少许,溅在绾宁
腕侧。柔软衣袖隔去大半热度,只有几滴透过浸湿的布料渗进肌肤。
她指尖骤然蜷起,脸色随之白了些。
那一下究竟是来不及思索的本能,还是从瞥见水渍时便埋下的警 觉,谁也说不清。她确实提前把我往里推过,也确实始终留意着那条 过道。可当汤汁泼洒那一刻,她眼底掠过的惊惶又太真切,挡出的手 臂甚至快过躲避的念头。
“绾宁!”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衣袖湿了一小块,将袖口卷起后,白净手腕浮着浅淡绯痕,烫伤 并不严重。
服务生连声道歉,慌忙去取冰袋和烫伤膏。绾宁却先翻过我的手 臂,查看袖口和手腕。
“你烫到没有?”
“我没有。”
“真的?”
“你先管自己。”
她反复确认我肌肤完好,脸上表情才放松下来。
我牵她走入洗手间,将她手腕托到冷水下。透湿的袖口贴着小 臂,她眉心微蹙,目光仍粘在我领口几点汤渍上。
“许律师别看了,我一点事也没有。”
“刚才汤是朝你胸口洒的。”
“所以你便伸手挡?”
“不然呢?”
三字答得太急。
急得容不下半分思考。
我抬眼看她。
美眸里那份惊悸如此鲜明,我甚至想不起她入座时曾向地面看过 一眼。
“以后别这样。”我无比心疼。
绾宁轻声反问:“换作是我,你会看着?”
我无需回答。
她也已经知道答案。
冷水冲过她纤细的腕骨。我替她把湿袖口又往上卷了一些,指腹 触到冰凉皮肤,心口莫名发堵。
昨天夜里,我还在怀疑她。
今天,她却替我挡下了滚热的汤。
至于伸手前她究竟看见什么,想过什么,我全然不知。能抓住的 唯有她腕间那片浅红,以及确认我无恙后,才肯舒展的眉间褶皱。
“疼吗?”我指腹摩挲着她泛红的皮肤。
“有一点。”
“刚才为什么不说?”
“你没烫到便好。”
我关掉水,接过服务生送来的冰袋,小心敷在她手腕上。绾宁靠 着洗手池,目光垂落在我为她冰敷的指尖。冰袋压下去的刹那,齿缝 漏出细微的抽气声。
忽然有微凉的触感贴上眉心。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揉开我 紧蹙的川字纹。
“别皱眉,隔着衣服,没多严重。”
“留疤怎么办?”
“手腕而已。”
“什么叫而已!”
她怔了一下,唇角漾开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