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坠楼与U盘
雨下到后半夜,没停。
周沉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时候,窗外的路灯把雨照成白蒙蒙一片。他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三个字:董事长。
他接起来,喂了一声。
那头的呼吸很重,隔着电话都能听出喘。过了两秒才有人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周沉,我在城东仓库。你开车过来接我,别走大路。"
周沉刚醒透一半,脑子还没转过来:"董事长,这大半夜的,您在城东仓库?"
"别问!"那头的嗓门一下拔起来,又硬生生压下去,"赶紧过来,越快越好。"
电话挂了。
周沉握着手机,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窗外雨声闷闷地灌进来,灌得他后脑勺发沉。
他在这家公司给董事长开了三年车。三年里,董事长跟他说过最长的一句话,是去年年会,当着满桌人的面,下巴一抬:"小周,倒酒。"平时连正眼都不往他这儿落,好像车座后面坐的不是个人,是根会开车的柱子。
今天这通电话,不对劲。
周沉没再多想,套上外套出了门。租屋在城中村,楼道里的灯泡坏了大半,他踩着积水一路小跑,到巷口开了公司那辆旧车。
雨夜的城市空得吓人。霓虹灯倒映在积水的路面上,红红绿绿地碎成一片。雨刮器刮不净挡风玻璃,沙沙的雨声糊满整个车厢。周沉把车速压得很慢,眯着眼,透过水帘往前够。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大半夜的,董事长躲在城东仓库,让他去接,还不让走大路。
这是要跑。
这三个字一冒出来,周沉自己先吓了一跳。他抬手抹了一把挡风玻璃上的水汽,没敢再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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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仓库在工业区最里头,白天都见不着几辆车,夜里更是连个人影都没有。
周沉把车停在仓库门口,没敢熄火。雨帘里,一道黑影从门缝里钻出来,快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是董事长。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怀里死死搂着一个公文包,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周沉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平日里那个坐在顶楼、下巴抬得老高的人,此刻缩在座位上,眼睛红得像熬了整宿。
"开车,往高速那边。"董事长指挥着,"先出城。"
周沉发动车子,手心全是汗。
"董事长,"他憋了一会儿,还是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不该问的别问。"董事长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又别开脸,"你只管开车。到了地方,亏待不了你。"
车子拐上出城的路。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吱呀吱呀地响。
董事长坐在副驾,喘得很重,公文包被他抱在怀里,指节捏得发白。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憋不住似的,忽然开了口,话头又急又碎:"那帮人,拿我的钱去填窟窿,转头就把我卖了。挪用公款,举报信都递上去了,明早纪委的人就得堵到公司门口。"
周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接话。
"钱我已经转出去了。"董事长拍了拍怀里的公文包,喉咙里挤出一声闷笑,"等风头过去,老子换个名字回来,看谁敢动我。"
周沉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那人嘴上笑着,眼睛却红得吓人。他忽然想起父亲病床上的样子,也是这样,嘴里说着没事,眼眶却一天比一天深。
这个念头一闪,他赶紧别开眼。
车子开上高架。雨夜的高架空荡荡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先是后视镜里亮起一串红蓝的光,远远的,一闪一闪,闪得人心慌。董事长也看见了,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猛地扒着车窗往后看,又猛地转回来:"加速!他妈的快加速!"
周沉一脚油门踩到底。发动机闷响一声,车子往前窜了一截。
可那串红蓝光追得更快。警笛声从雨缝里挤进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他们追上来了!"董事长扒着车窗喊了一嗓子,猛地扑过来抢方向盘,"你让开!我来开!"
"董事长!"周沉吓得魂都飞了,死死把住方向盘,"你冷静点,前面是弯道!"
晚了。
高架的弯道在雨夜里滑得像抹了油。董事长整个人扑上来,双手攥住方向盘猛地一拧,车子横着甩了出去。周沉只来得及死死抱住方向盘,就听砰的一声巨响,车头撞上护栏,他被气囊弹得眼前一黑。
安全带勒得他胸口生疼。他挣扎着睁开眼,车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副驾的位置空着。
雨灌进来,警笛声、雨声、喊声搅在一起。
周沉抖着手解开安全带,从车里爬出来,踉跄着扑到护栏边,往下看。
高架桥下,一片昏黄的路灯光里,那具身影摊在路面上,一动不动。
董事长坠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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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祸现场乱成一锅粥。
交警来了,救护车来了,警戒线拉起来,红蓝的警灯把雨夜照得忽明忽暗。周沉被几个人从变形的驾驶室里拽出来,摁到路边坐下。
他伤得不重,额头磕破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淌。有人拿了块纱布按在他头上,按得他直抽气。
他坐在警戒线边上的台阶上,看着救护人员抬着担架往桥下跑。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被雨打湿,紧贴着下面那具身体。
周沉不敢看,别开脸。
他低头的时候,目光落在脚边。
副驾的车门敞着,座椅被撞得歪到一边,公文包不知什么时候被甩开了,拉链崩断,一沓文件散在座位底下、脚垫上,被雨水泡得发软。文件堆里,一枚黑色的U盘卡在脚垫边缘,露出一角。
周沉盯着那枚U盘,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周围全是人,交警在登记,救护人员在喊,警戒线外头全是踮着脚看热闹的。他鬼使神差地弯下腰,把那枚U盘捡起来,攥在手心,塞进了裤兜。
动作一气呵成。没人注意到他。
可他自己清楚,捡它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那个谁,过来登记一下!"有交警冲他喊。
周沉应了一声,站起来,腿有点软,走了过去。
"你是司机?"
"是。我是董事长的司机。"
"那晚怎么回事?"
周沉张了张嘴,说是董事长打电话叫他来城东仓库接人的。他说他不知道董事长要跑,不知道什么挪用公款。他说车子上了高架,董事长突然来抢方向盘,车子才撞的护栏。
他一条一条地答,答得又快又顺。答完了,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居然没抖。
登记完,交警让他留了联系方式,说后续可能还得找他配合调查。周沉点头,揣着一裤兜的心虚,钻进雨里。
他不敢看手机,不敢摸裤兜。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
那是董事长的东西。
那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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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沉没敢直接回家。
他开着那辆撞烂了车头的旧车,在城里绕了大半个钟头,确认后头没跟着的车,才拐回城中村。
锁上门,拉上窗帘,他靠在门板上,隔着裤子摸了摸那枚U盘。硌手,还在。
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桌上。
一枚普普通通的黑色U盘,边角有些磨损,沾着水。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变得恍惚。
他想起父亲。
父亲病倒那几年,家里的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借遍了亲戚,欠了一屁股债。父亲走的那天,他还在医院走廊里打电话给人借钱,接完电话回去,人已经没了。
母亲在幼儿园上班,一个月拿那么点工资,省着花,一分钱掰成两半。他呢,三流大学毕业,找不到像样的工作,托人进了这家公司,给董事长开车,当牛做马,看人眼色。
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连房租都得算着花。
周沉盯着那枚U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犹豫了一整夜。天亮之前,他把U盘插进了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只有一个加密的文件夹,要密码。周沉试了几次,都是空的。他盯着那个密码框,忽然想起董事长有一回喝多了,在车上跟人吹牛,说自己的密码永远是生日那串,换一辈子都换不掉。他给董事长开了三年车,三年里光生日宴就赶上好几回。
他输了进去。
文件夹开了。里面是个虚拟货币的钱包。余额那一栏,是一串数字,他数了三遍,都没数清后面到底有几个零。
周沉的手开始抖。
他盯着那串数字,喉咙发紧发酸。他算不清它到底值多少钱,脑子里嗡嗡的,只有一个念头在打转。
这笔钱够他还清家里的债,够他把母亲从那间漏风的老房子里接出来。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可它是赃款。
董事长是用命把它带出来的,这世上知道他手里有这东西的,只有他一个。拿了它,他就是同犯。往后要是查起来,一个司机,名下平白多出这么一大笔钱,查不出来才怪。
周沉盯着屏幕,眼睛干得发涩。
天亮的时候,他拔出U盘,找了把螺丝刀,把那台旧电脑拆开,把U盘塞进硬盘夹层里,拧好盖子,擦干净指纹,原样放回桌上。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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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新闻铺天盖地。
董事长坠桥身亡。警方成立专案组,要彻查他死前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出事那晚跟他同车、侥幸活下来的那个司机。
周沉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手机屏幕上的字一条接一条地往下刷。他盯着那条新闻,又扭头看了看桌上那台藏着U盘的旧电脑,一个字都没说。
他是董事长的司机。
是董事长死前最后一个打电话叫走的人。
是那场车祸里,唯一活下来的口子。
手机又响了。是母亲的来电。
周沉盯着屏幕上那个"妈"字,看了很久,还是按掉了。他翻开通话记录,昨晚十一点半到凌晨两点,母亲打过三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那时候,他正趴在雨里,看着桥下那具一动不动的身体。
现在他接不起来了。他怕自己一开口,绷不住。
他攥着手机,喉咙发紧。从今天起,这个秘密,得烂在肚子里。
他不知道的是,专案组的名单,已经顺着"司机"这条线往下查。而那份名单上,"周沉"两个字,正被一双发抖的手捏着。
那是他小姨。
刑警,沈澜。
# 第二章 小姨的枪口
第三天,雨停了。
专案组的会议室里拉着窗帘。白板上贴满现场照片,红笔画的箭头连成一张网,底下压着一行行手写的字,谁的车、谁的电话、谁跟董事长吃过饭,全记在上头。
线索只有一条:董事长出事那晚,走得急,去向不明。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连夜出门,也没人拍到他是被谁叫走的。专案组只能顺着"死前接触过的人"一点点筛。
司机这种不起眼的小人物,也列进了名单。
沈澜站在白板前。三十岁,一米七出头,警服笔挺,腰带掐出细腰,裤线笔直,脚上一双黑色的高跟皮鞋。白衬衫被胸前撑得鼓鼓囊囊,最上头那粒扣子绷得发紧。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她伸手去接组长递来的名单,指尖滑过一行行名字。
滑到"司机:周沉"四个字,停住了。
指尖抖了一下。
她把名单捏紧,目光在那行字上钉了几秒,才慢慢移开。组长在那边说了句什么,她没接。半晌,她开口:"司机这条线,我跑。"
组长看了她一眼:"你跑?你手头还压着个案子呢。"
"那个不急。"她说,"这个,我跑。"
没人多想。她是队里最能扛的,冷脸,利落,枪法准,抓人从不含糊。谁也没看出来,她攥着名单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那行字她认得。那是她姐姐的儿子。
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那个孩子。
他是董事长的司机。董事长那晚是被谁叫走的,还没人查得清。可他一个司机,沾上这案子,就是一身洗不清的嫌疑。要是别人先查到他头上,把他往专案组一摁,那孩子就栽进去了。姐就这一个儿子,她得抢在所有人前头,先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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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沉那几天睡得不好。
董事长出事之后,公司乱成一锅粥,新来的班子一摊烂账,没人顾得上他一个司机。他照常上班,照常给人开车门、提东西,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着。
他总在走廊里多停一步,抬头看头顶的摄像头。
那天下午,他收拾完一天的事,准备下班。走廊尽头,一个人站在摄像头底下,堵住了他出去的路。
沈澜。警服,冷脸,一只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
周沉看清她的一瞬,整个人僵住,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那两个字自己就蹦了出来:"小姨。"
沈澜的目光钉在他脸上,没应。她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旁边的楼梯间里带。
鞋跟敲着大理石地面,笃笃地响。走廊里路过的人远远看见那身警服,都绕了道。
楼梯间的门在身后合上,声控灯亮了又暗。她松开他,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看。
看得周沉后背发毛。
"董事长出事那晚,"她开口,"你在哪?有没有被叫走?"
周沉咽了口唾沫,把背好的话一句句吐出来:"我就是个司机。那晚我身体不舒服,在宿舍睡了一整夜,哪也没去。"
沈澜没接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现场那边,在车门把手上提了一枚指纹。"
周沉的瞳孔猛地一缩,话脱口而出:"那车不是我开的……"
说到一半,他自己住了口。
晚了。
沈澜看着他,又补了一句:"有人看见那天晚上,公司的车出了车库,往城东开。你猜是谁?"
周沉的脸一下白了。他后背抵着墙,喉结上下滚了滚,攥着裤缝的那只手,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完了。被她炸出来了。
她会把我交出去吗?她要是知道我手里还揣着那枚U盘……
沈澜盯着他,没再往下逼。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楼梯间的门。
果然是他。他真的沾上了。
可她要是在这儿当众把他摁住,就等于告诉全队,她姐姐的儿子是嫌疑人。姐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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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间里安静了很久。
沈澜忽然上前一步,攥住他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按在墙上。力道不大,周沉却不敢挣。
"你跟我说实话。"她盯着他的眼睛,"那晚到底怎么回事?董事长叫你干什么?车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沉的嘴张开,又合上。他眼眶一点一点红了,顺着墙往下滑,几乎要跪下去:"小姨,我求求你。我就是个开车的,他让我去哪我就去哪,我真不知道他那些事。"
"你放屁。"沈澜的牙关咬紧。
"我妈就我这一个儿子。"周沉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上学,给我还债。她要是知道我被抓,她受不了的。"
沈澜攥着他领子的手,紧了紧,又慢慢松开。
她别过脸去。过了一瞬,又别回来,眼眶泛红,指尖在发抖。
"小姨,"周沉看着她,"我求求你了。"
楼梯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声控灯又暗下去。
沈澜松开手,退开半步。她那只搭在枪套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青筋暴起,终究没有拔出来。
她让开楼梯间的门,看着地面:"趁我没改主意,走。"
周沉愣了一下,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往门外跑。
"站住。"沈澜在他身后开口,"回去把嘴闭严了。别让任何人知道咱们见过。"
周沉头也不回地点头,一头扎进走廊,身影在电梯口一闪,没了。
沈澜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间。声控灯又灭下去,她站了很久,手心里全是汗。
她放了他。
她放了那个跟案子沾了边的人。从这一刻起,她和他之间,就多了一个谁都不能说的秘密。
她明知道他沾了那案子。可他是姐的儿子。姐把她从苦日子里拉扯大,供她念书,护了她一辈子。她这条命都是姐给的,她下不了那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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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沉以为逃出公司就没事了。
他开着那辆破车,在城里绕着圈,兜了大半个钟头,确认身后没跟着车,才敢拐回城中村。那一夜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一闭眼就是走廊尽头那双眼睛。
第二天,他刚在公司楼下露面,就被两个人拦住了。
生面孔,没穿警服,一人掏出一个证件在他面前一晃:"周沉?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周沉的腿一下就软了。额角沁出冷汗,脑子里嗡嗡的,一片空白。
他这才明白。小姨放了他,根本没用。专案组早就盯着"司机"这条线,她一个人,拦不住这身警服。
他被带进队里,填表,问话。负责的几个人都不是沈澜。问的都是那晚的事,他去过哪,见过谁,跟董事长说了什么。
他按着口径,一条条答。
趁着登记的间隙,他躲进厕所,反锁了门,抖着手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了。
"小姨,他们,他们要抓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沉以为她挂了,才听见她说:"我知道了。你什么都别说,等我。"
挂了电话,周沉靠在厕所隔间的门板上,攥着手机,手还在抖。
她放了我,可没放掉我。这身警服要抓我,她一个人拦不住。我完了。
电话那头,沈澜放下手机,坐在队里的工位上。面前摊着那份调查记录,白纸黑字,"周沉"两个字躺在中间。
她放了他,可别人照样会逮他。她救得了他一时,救不了他一世。
除非她能把这条线,从源头抹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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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沈澜没走。
队里的人都下班了,灯关了大半。她坐在工位上,盯着那份写着"周沉"的调查记录,坐了一整夜。
天亮之前,她做了个决定。
她调出公司当天的出车记录。那栏"司机出车"的格子,她看了很久,才动了手。屏幕上的字被一点点删掉,改成一行新的:司机当日在宿舍休息,未出车。
她又翻出值班表、门禁记录,把周沉当晚的行踪一格格填平。宿舍,没出门,没人看见他离开。
敲键盘的手指在发抖。删记录的时候,她屏着气,一下一下按删除键。
天亮之后,她走进组长的办公室,把整理好的材料递上去:"司机那条线我亲自核过了。当晚他在宿舍睡觉,有人证,有记录,跟案子没关系。"
组长翻了翻材料,看了她一眼:"辛苦。你跑了一夜?"
"嗯。"她答,"这条线,我盯到底。"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她的脸色发白,后背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周沉按她教的口径,对每一轮问话答同一套:"我那晚身体不舒服,在宿舍睡了一整夜,没出车,也不知道董事长去了哪。"
专案组碰了几次头,把"周沉"两个字从重点嫌疑人的名单上划掉了。风波暂时过去。
周沉被放出警队大门的时候,太阳晃得他睁不开眼。后背的汗早就把衬衫洇透了一片。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忽然觉得,那天在楼梯间里,那双看着他发红又放他走的眼睛,替他抹掉了这世上最后一条能把他们连在一起的线。
放走他是渎职。做伪证是犯罪。姐就这一个儿子,她救了他,可她自己,跟他成了共犯。这辈子,栽进去了。
周沉攥着钥匙,往回走。心里那点后怕,慢慢被别的东西盖过去了。
小姨为了他,连伪证都做了。从今往后,她比他更怕这件事露馅。她攥着他的命门,他也攥着她的。她比他,先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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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过去,周沉缓了几天。
那天他照常上下班,走到公司楼下,忽然停住,抬头看了一眼。
头顶的摄像头红点一闪一闪。墙角消防门上,另一只摄像头的指示灯亮着。玻璃门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灰扑扑的。
他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沈澜在走廊尽头堵住他,把他推进楼梯间,又放他走。那条走廊,楼梯间门口,电梯口,全是监控。
他摸清了这栋楼的安保。放走他的那条走廊尽头,消防门、楼梯间都装了摄像头,二十四小时不关。那天下午的画面,十有八九全拍下来了。
拍下了沈澜把他堵在墙边,拍下了他连滚带爬逃出大楼的全过程。
周沉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埋下去,一个字都没敢跟人说。
可他心里清楚,那段录像要是落到别人手里,小姨放走嫌疑人、替他做伪证的事,就全完了。
而她欠他的越多,就越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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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母亲张罗了一桌家宴。
老房子还是老样子,客厅里的灯昏黄昏黄,桌上摆满了菜。沈梅围着围裙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道汤,四十二岁,跟妹妹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高挑,细腰,围裙底下那对乳把衬衫撑得鼓鼓囊囊,弯腰摆碗的时候,一股压不住的丰腴从衣料底下绷出来。她抬眼看见门口的两个人,笑得眉眼都弯了。
沈澜先到的。她没穿警服,一件高领毛衣裹着胸前,头发披下来,站在门口,脸色却比上回见面白了一层。
周沉后到。他进门喊了一声妈,又喊了一声小姨。
沈澜应了一声,没抬头。
饭桌上,沈梅给两人夹菜,絮絮叨叨地问周沉工作怎么样、累不累、吃饭规律不规律。周沉端着碗笑,一句句答得滴水不漏。
沈澜坐在对面,几次欲言又止。她抬眼看了看周沉,又低头扒饭。
沈梅给妹妹夹了块鱼,念叨着:"你最近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案子忙?"
沈澜僵了一下,筷子顿了顿,低头说了句"队里事多",再没抬头。
沈梅又给儿子夹菜,嘴里念着:"你也是,多大的人了,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
周沉笑:"妈,我挺好的。"
他端着碗,余光扫过对面。沈澜在桌下捏紧了筷子,指节发白,又慢慢松开。
这一桌,两个女人。一个是生他的,一个是为了他做了伪证、从此脱不了干系的。
她们都欠着他。也都被他攥在手里。
小姨放我走,别人照样会抓我。可她替我做了伪证,就再也没人抓我了。妈疼我,是欠我一条命。
这个家,迟早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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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吃到一半,沈澜的手机响了。
她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屏幕,脸色一下变了。她站起身,说了句"我接个电话",走到窗边去。
沈梅抬头问:"怎么了?"
"队里有事。"沈澜挂了电话走回来,"我得回去一趟。"
她披上外套,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周沉一眼,没说什么,推门走了。
沈梅追到门口喊:"饭还没吃完呢,忙完早点回来!"
门关上了。
周沉端着碗,看着那扇门,心里一紧。
会不会是伪证的事,有风声了?
他压下心口那口气,把碗放下,忽然又想起公司那栋楼,走廊尽头那台没关掉的摄像头。
有些东西,得趁她还端着的时候,先一步握在手里。
# 第三章 三个月的翻身
车祸之后,周沉照常上班。
公司已经变了天。董事长没了,新来的班子一摊烂账,先拿后勤开刀,裁员名单列了一长串。司机这个位子排在最前头,一纸通知,整个岗位撤了。
人事部的姑娘把离职手续办得飞快,像怕他多留一秒钟。工资结到月底,多一分没有,少一分也没人跟他算。周沉没争,签字画押,利索得那姑娘多看了他一眼。
交接钥匙那天,他把自己工位上的东西一样样装进纸箱。用了三年的保温杯,杯底磕掉一块漆。半盒抽纸。抽屉角落里一包没拆封的茶叶,是去年年会顺的。柜子底下那双白手套,他备着给董事长擦车用的,看了两眼,没拿,扔进了垃圾桶。
走出写字楼,门口的保安还笑着招呼他:"周师傅,走啦?"
"走啦。"周沉应了一句,抱着纸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太阳晃眼。他站在马路边等红灯,忽然觉得肩头轻得不像话。三年了,他头一回不用惦记着几点开会、谁的车要热、谁家的礼该送。
回到出租屋,他锁上门,把纸箱往墙角一放,开了那台旧电脑。硬盘夹层里那枚U盘还在老地方。他取出来,插上,打开那个钱包。
那串数字还是那串数字。
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屏幕的光把眼睛晃得发干。上个月他还在给人当牛马,看人眼色,一个月工资掰成两半花。这个月,他握着一个公司的命。
他把U盘拔出来,重新塞回硬盘夹层,拧好盖子。
钱是见不得光的。怎么把它一点点掏出来花出去,又不让人起疑,得慢慢来。
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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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沉不敢动大钱。
他先托人找了一个掮客。那人姓什么不知道,约在城西一间会所的包厢里。屋里灯很暗,那人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一双手白白净净,指甲修得整齐。他把一叠现金推过来,又从周沉手里抽走一份,点都不点,直接揣进怀里。
"老规矩,货到钱清。"那人只说了这一句,起身走了。
周沉把现金揣好,出了会所,夜风一吹,后脖颈全是汗。
他给自己买了台新手机,办了一张不记名的卡。注册了几个虚拟币的账户,把U盘里的钱一小笔一小笔兑出来,换成现金,再存进不同的户头。他又托了父亲生前的一个老友,一个老实巴交、一辈子没跟银行打过几次交道的老头,借他的名义开了个户,说是在城里做生意,周转方便。老头信他,也不多问,只叮嘱他一句:"你爸走得早,你可得走正道,别学歪了。"
周沉点头,说:"叔,您放心。"
然后他给家里还了债。
父亲治病欠下的钱,他一笔笔理出来,分批打进了当年那些借过钱的亲戚账户里。打第一笔钱那天,他坐在出租屋里,攥着手机,坐了一整夜。那些债压了他们家多少年,母亲的头发就是从那几年开始白的。如今一笔笔还上,他隔着屏幕,都能想出电话那头那些人的表情。
他还往母亲的账户里打了一笔钱,备注写的"加班费"。
电话打过去,沈梅在那头愣了一下,才开口:"阿沉,你哪来这么多钱?"
"公司给的。"周沉说,"我升职了,您拿着花,别舍不得。"
沈梅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再说话时,声音又轻又颤:"升职了?我儿子有出息了。妈不要你的钱,你自己留着,攒着娶媳妇。"
周沉握着手机,喉咙发紧,半天没接上话。
"听见没有?"沈梅在那头又问。
"听见了。"周沉说,"妈,就当儿子孝顺您的。买点好的吃。"
挂了电话,他靠在窗边,看着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楼顶。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的高楼一格一格亮着灯。
那些钱怎么来的,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管它是白的还是黑的,只要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它就是他的。怎么花,他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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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多月后,周沉注册了一家公司。
空壳的,对外挂一块"商贸"的招牌。他在城东租了一间写字楼的小办公室,添了一套桌椅,一台电脑,一个会客用的沙发。又雇了个刚毕业的小会计,姑娘姓林,说话小声,没什么背景,见谁都怯生生的。头一回叫他"周总",他应了一声,别扭了好几天。
他给自己置了一身行头。西装、皮鞋、领带。头一回穿那身衣服去办公室,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对着镜面照了照,又习惯性地弯腰,想去给别人开车门。手伸到一半,他自己愣住了,直起身,整了整领带。
以前那是他的活儿。给人拉门,给人提包,看人眼色,随叫随到。如今他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窗外是玻璃幕墙,桌上是新泡的茶。
公司对外接点正当的小生意打掩护。U盘里的钱被他一小笔一小笔兑出来,洒进账目里,买货、进货、走账、开票,一圈一圈地转,慢慢洗得看不出来路。账是那姑娘做的,她不懂,也不敢多问,只把数字填得整整齐齐。
他隔三差五回老房子。给母亲送钱,给家里添东西,换了个新电饭煲,换了台新洗衣机。沈梅拦着不让买,说他乱花钱,又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儿子出息了,在城里开了公司。
上周末他回去,沈梅在厨房里张罗了一桌子菜。四十二岁的人,围着围裙,弯腰摆碗的时候,那对乳把衬衫绷得鼓鼓囊囊,领口露出一道深深的白。她抬眼看见他进门,笑得眉眼都弯了,嘴上却念叨:"回来就回来,又买东西,妈都吃胖了。"
隔壁王婶来串门,盯着周沉看了半天,拉着沈梅的袖子打听:"你家阿沉现在做什么呢?有对象没有?"沈梅一边摆手说"孩子还小,不急",一边笑得眼角都是纹。
周沉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的笑,忽然觉得这几个月,比前二十几年活得都值。心口那块压了多年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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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沉一边翻身,一边留意着小姨。
他借着"回家看妈"的由头,隔三差五往老房子跑。十回里倒有五回能撞见沈澜。她下了班,警服还没换,就往厨房钻,帮姐姐择菜,袖子挽起来,露出白皙的小臂。三十岁的人,头发扎得利落,制服裹着细腰,裤子绷出挺翘的臀线,脚上一双黑色高跟皮鞋,鞋跟细得能在地砖上敲出笃笃的响。
对周沉,她客气得过分疏远。他进门,她抬眼,喊一声"来啦",就再没话。眼神总是躲。
有一回,饭桌上只有他们三个。沈梅去厨房盛汤的功夫,周沉试探着问:"小姨,董事长那案子,后来查得怎么样了?"
沈澜的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他。那一眼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收回去。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嚼完,才开口:"不该问的别问。"
周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我这不是关心您嘛,怕您累着。"
"用不着。"沈澜说,低头扒饭,再没看他。
周沉端着碗,把那口饭慢慢咽下去。余光扫过去,沈澜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发白。
小姨果然还惦记着那案子。她放他是心软。可这份心软靠不住。等哪天她那份愧疚过了劲儿,会反过来把他交出去。
她越躲,他越得拿住她。趁她还端着,先把什么东西攥到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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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过完,周沉的公司像模像样地立了起来。
那天下午,他坐在崭新的老板椅上,转了一圈,看着窗外。玻璃幕墙上的光晃得人眼晕。桌角的茶还冒着热气,小会计抱着账本敲门进来,怯生生地叫了声"周总"。
他应了一声,等她出去了,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栋旧楼。走廊尽头。那台没关掉的摄像头。
拍下小姨把他堵在墙边、又放他走的那段画面,三个月了,还在不在?
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那是在旧公司认识的、管后勤的一个老保安,人贪财,好说话,也懂监控那点门道。他拨过去:"老哥,忙不忙?晚上出来坐坐,有个活儿想麻烦您。"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周沉挂了电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窗外楼下的车流,汇成一条缓缓移动的灯带。
那盘带子,该回去看看了。
# 第四章 监控与把柄
周沉回那栋楼,是挑了个工作日的下午。
离职的时候走得急,人事说他还有一份离职证明没盖章,让他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