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变”人生的高考》
##第一章
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月。
五月的晚风裹着栀子花香,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教室,却迅速被日光灯下凝滞的空气吞没。临川一中高三(一)班的教室里,六十多颗脑袋埋在一摞摞复习资料后面,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笼罩着每一个人的神经末梢。
林知渊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他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左手压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页面边缘,右手在草稿纸上演算着最后一道解析几何大题。椭圆的方程、焦点坐标、弦长公式——每一个步骤都工工整整地列在纸上,像他这个人一样,精确、自律、无可挑剔。
他的眼镜是银框的,度数不深,但镜片擦得一尘不染。镜片后面是一双专注的眼睛,瞳孔里只映着数学符号和公式。校服的拉链拉到胸口上方三指的位置,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袖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衣领翻得规整,连衣摆的褶皱都被他用手掌抹平了。
距离晚自习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一股浓烈的烟味像脏水一样涌进来,混合着汗味、廉价洗衣液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街头气息。林知渊的眉头在烟味触及鼻腔的瞬间就皱了起来。他没有回头,但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张梓豪踩着拖鞋走进来,黄色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格外扎眼——那种黄不是染发膏能染出来的金色,而是带着点枯草质感的土黄,发根处长出的黑色新茬说明这头发已经有些日子没补染了。他的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以下,露出里面印着骷髅图案的黑色T恤,裤腿的松紧带被他拆掉了,宽大的裤脚拖在地上,扫过过道。
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走过林知渊身后时,那股烟味和体味混合的气息像一道无形的尾迹,在林知渊的鼻尖盘绕。林知渊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恶心。
张梓豪在林知渊正后方一排坐下了。准确地说,是瘫坐——他把椅子往后翘起来,两条腿架在桌斗的横杠上,脊背靠着椅背,整个人像一滩泥。
“操,终于要放学了,快憋死我了。”张梓豪的声音没有压低的意思,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他旁边坐着的两个男生立刻凑过来。一个理着板寸头,脸上有几颗青春痘,叫刘伟;另一个瘦高个,叫孙浩。两人都是张梓豪的死党。
“豪哥,今晚去哪?”刘伟压低声音,但他的“压低”在安静的教室里依然清晰可闻。
张梓豪把没点着的烟从嘴边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转:“翻墙出去呗,还能在宿舍窝着?我听说北街那家星悦台球厅新来了一批助教,贼正。”
“那边台费可贵啊,一小时八十。”
“八十算个屁,主要是助教得劲不得劲。”张梓豪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笑得很痞,“上次那个叫小雪的,穿个包臀裙在那摆球,弯腰的时候——啧啧,老子差点在球桌上就把她办了。”
刘伟和孙浩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刘伟用手肘捅了捅张梓豪:“豪哥,那咱们今晚去哪家?”
“星悦助教漂亮但是不能摸,没意思。还是去老地方——夜光台球厅,那边的助教你给小费就能上手,小丽那娘们上次还主动往我身上蹭呢。”张梓豪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啪嗒啪嗒地拨弄着火石,火苗在日光灯下明灭不定。
林知渊的笔停下了。
他一直在忍耐。忍耐那股烟味,忍耐后面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忍耐打火机反复拨响的咔嗒声。但当一个关键词飘进耳朵——“翻墙”——他的忍耐到达了临界点。
他把笔轻轻放在课本上,然后转过身去。
张梓豪正翘着椅子往后仰,冷不防看到林知渊转过来的脸,愣了一下。林知渊的眼镜片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足够说明一切——抿紧的嘴唇,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有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越感。
“张梓豪。”林知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被尺子量过一样精确,“你能不能消停一点?”
张梓豪眨眨眼,打火机在他手里停了。
“你抽烟也好,逃课也好,那是你自己的事。但现在是晚自习时间,教室里还有五十七个同学在复习。”林知渊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带着一身烟味进来已经影响到别人了,还在这里大声喧哗讨论什么翻墙什么台球厅——你知道现在距离高考还剩多少天吗?”
张梓豪把椅子腿放稳,身体前倾了一点,歪着头看林知渊,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三十一天。”林知渊自己给出了答案,“三十一天之后,高考。你知不知道高考意味着什么?高考能改变人生。”
他说出最后六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这是他从小听到大的话,是他从十二岁起就刻进骨头里的信念。高考能改变人生。对于他这样家境普通、靠成绩挣取尊严的学生来说,这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一个早已被验证的真理。
他等着张梓豪的反应。但张梓豪只是笑着。
那种笑让林知渊不舒服。它没有任何被激怒的痕迹,反而带着一丝怜悯,像一个大人在看小孩子天真地说着什么可笑的豪言壮语。
“行,行,学霸说得对。”张梓豪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但那姿态里满是敷衍和戏谑,“高考能改变人生嘛,知道了知道了。”
刘伟和孙浩也跟着起哄:“学霸说得太对了!”“咱们不学了,去台球厅改变人生去!”
他们的笑声比刚才更大。张梓豪在笑声中收回目光,不再看林知渊,而是转向刘伟,故意用正常的音量说:“就夜光吧,一会儿翻墙从食堂后面的矮墙走,那边摄像头坏了三个月了都没人修。”
彻底的无视。
林知渊的耳根微微发热。他攥了攥手里的笔,深吸一口气,转回身去。他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不甘,有轻蔑,也有一丝隐秘的优越感在作祟。
至少我没有浪费我的时间。至少三十一天后,我会在考场上证明一切。
他低头继续做题,笔尖比刚才用力了几分,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印痕。但那股烟味还在,像一根细针,持续不断地刺激着他的鼻腔。后面的说话声也在继续,虽然压低了,但在安静的环境里依然清晰可闻。林知渊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把思绪拉回题目上,但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张梓豪刚才的表情。
凭什么?他凭什么这么无所谓?他凭什么可以把高考当成儿戏?
下课铃响了。
尖锐的电铃声划破了教室里的空气。教室瞬间活了过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拉上书包拉链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哈欠声混合在一起,汇成一股嘈杂的洪流。
张梓豪第一个站起来,动作快得像是椅子上通了电。他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冲着刘伟和孙浩一挥手:“走!”
三人几乎是小跑着冲出后门。张梓豪经过林知渊身边时,带起一阵风,那股烟味又灌进林知渊的鼻腔。林知渊没有抬头,也没有侧目,只是把笔握得更紧了。
教室里的人很快就走了一大半。有几个同学过来跟林知渊打招呼:“林哥,不走啊?”
“再学一会儿。”林知渊抬头笑了一下,笑容很标准,礼貌但不热情。
等教室差不多空了,他才稍微放松了肩膀。他喜欢这样的时刻——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日光灯的嗡鸣。这是属于他的时间,属于自律者的时间。
他知道自己跟张梓豪不一样。这种不一样不是偶然的,而是无数个夜晚的积累。当张梓豪在台球厅里浪费生命的时候,他在做题。当张梓豪翻墙出去通宵的时候,他在整理错题。
他会赢的。三十一天后,一切都会有答案。
张梓豪快步走过教学楼前的花坛时,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花坛里种着月季,正在五月的晚风里开得热烈。但张梓豪的目光没有落在花上。他扭头往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排明亮的窗户里,有一扇还亮着灯。
林知渊。
他那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见林知渊的侧影。那个戴着银框眼镜的学霸正低头做题,坐姿端正得像一棵松树。
“切。”张梓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然后偏头,狠狠往花坛里唾了一口痰。
痰落在月季的叶子上,在路灯下泛着亮光,像一颗丑陋的露珠。
“这逼就喜欢装。”张梓豪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装什么装啊,不就是多考几分吗,看他那个样,以后出了社会也是个书呆子。”
刘伟跟着附和:“就是,会读书有个屁用,以后还不是给老板打工。”
孙浩在后面嘿嘿笑着:“豪哥,别管那个呆子了,走走走,翻墙去。”
三人拐过教学楼的拐角,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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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三十天。二十九天。二十八天。
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教室里的空气也一天比一天凝固。林知渊是那个把时间调到最高转速的人。他每天五点五十起床,六点十分到教室开始晨读,中午只睡十五分钟,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半才回宿舍。
而现在,距离高考只剩下二十四小时。
六月六日,晴。
临川一中的高考壮行活动在下午两点准时开始。操场上拉着红色的横幅,上面用烫金大字写着“临川一中2024届高考壮行大会”。全校高三学生按班级列队站在操场上,乌压压一片蓝白校服的海洋。
林知渊站在高三(一)班队伍的最前方。班主任王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林知渊,一会儿你第一个走。你是咱们班的排头兵,也是咱们年级的排头兵。”
林知渊点点头。阳光打在他的脸上,他微微眯起眼睛。
两点十五分,壮行活动正式开始。校长在主席台上念了一篇慷慨激昂的演讲稿。然后是音乐,校歌的旋律在操场上空回荡,几千人跟着齐唱,声音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唱完校歌,就是走“状元门”环节。所谓状元门,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红色拱门,上面写着“金榜题名”四个大字。
轮到高三(一)班了。林知渊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他的步幅均匀,节奏稳健,身后的同学们跟着他的节奏,队伍整整齐齐地穿过状元门。
走过状元门的那一刻,林知渊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激动,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近乎庄严的笃定——门的这边是高中三年,门的那边是改变人生的高考。
出了状元门,一个穿黑色马甲的人拦住了他。那人手里举着一支话筒,身后跟着一个扛摄像机的师傅,胸口挂着一张采访证,是本地的临川电视台。记者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同学你好,我是临川电视台的记者,能耽误你几分钟做个采访吗?”
“可以。”林知渊回答得干脆利落。
记者做了个手势,摄像机的红灯亮起,镜头对准了林知渊的脸。
“明天就是高考了,作为考生,你现在的心情怎么样?”
林知渊看着镜头,没有紧张,也没有犹豫。他的声音很稳,语速适中。
“心情很平静。我觉得高考是对高中三年学习成果的一次检验,只要平时下了功夫,考试的时候就不用太担心。平常心对待就好。”
“那你对这次高考有信心吗?”
“有信心。”林知渊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一直在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复习,模拟考试的成绩也很稳定。我相信只要正常发挥,就能考出理想的成绩。”
“你的理想是什么?想考哪所大学?”
“清华。”林知渊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那是他埋在心里三年的名字。清华。他从高一开始就把这两个字写在课本的扉页上,每一次翻书都能看到。
记者露出一个“果然是学霸”的笑容,最后问:“作为年级第一,你有什么想对全市的考生说的吗?”
林知渊直视镜头,说了一句话。
“高考能改变人生。这是我一直相信的,也希望所有考生都能认真对待。祝大家金榜题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那天在教室里对张梓豪说的时候一模一样——笃定,认真,甚至带着点传教士般的热忱。
记者满意地点点头,跟林知渊握了手。林知渊礼貌地回应了,然后转身往教室走去。
下午的太阳很毒,走了几步他的后背就沁出了汗。他加快了脚步,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一会儿要看哪一科的笔记。
他只是向前走去,走向他以为早已注定的光明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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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林知渊在清晨五点半就醒了。不需要闹钟,他的生物钟比任何时钟都精准。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的水是冰凉的。他捧起水泼在脸上,凉意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镜子里的少年面色白净,眉目清秀,戴着银框眼镜。
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两支、黑色签字笔三支、橡皮、直尺、圆规——他一样一样地检查考试袋里的物品,确认无误后才拉上拉链。
考场设在临川二中,距学校有二十分钟车程。学校统一安排了送考大巴。林知渊吃了一个煮鸡蛋、一个馒头、一碗稀饭,不多不少,刚好七分饱。
七点二十分,大巴准时出发。林知渊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街边的早餐摊冒着白汽,骑车送孩子上学的大人神色匆匆,一切都和平常的早晨没有两样,但一切都因这个特殊的日子而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
八点整到达考场。临川二中的校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保安站在门口检查证件。林知渊跟着人流走进校园,在公告栏前找到了自己的考场号——第三考场,教学楼二楼。
第三考场的门口贴着考生信息表。林知渊扫了一眼自己的座位号——七号座。他又扫了一眼其他考生的名字,目光忽然停住了。
张梓豪。
林知渊皱了皱眉。他没想到张梓豪会跟自己在同一个考场。他下意识地抬头张望了一下走廊,想看看张梓豪来了没有。
然后他看见了他。
张梓豪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身子斜靠着窗框,一条腿屈起来蹬着墙。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灰色的T恤,头发还是那种枯草黄,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复习资料,甚至连一支笔都没握,就那么空着双手,看着窗外的树梢发愣。
林知渊犹豫了一下,然后向张梓豪走去。
“张梓豪。”林知渊在他旁边站定,叫了一声。
张梓豪转过头。看到林知渊时他并没有意外,好像早就知道会在这里碰面。他的眼神在林知渊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弯起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个笑容林知渊看不懂。
“是你啊。”张梓豪从窗框上直起身子,面对着林知渊。他的个头比林知渊高一些,看过来的时候视线微微向下,“学霸,准备好了没?”
“还行。”林知渊不卑不亢地回答。他本来想说点别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天晚自习之后,他们之间隔着一条无形的沟壑。但他还是开口了:“好好考。”
这三个字是他的真心话。不管他对张梓豪的生活方式有多不屑,高考是另一回事。他希望每一个考生都能认真对待。
张梓豪听到这三个字,忽然笑出了声。不是嘲讽的那种笑,而是一种像是有什么秘密要揭开之前的笑。他把身子靠在墙上,歪着头看林知渊,表情变得神秘起来。
“学霸,你还记得一个月前你在教室里说的那句话吗?”
林知渊愣了一下。他当然记得。
“高考能改变人生。”他说。
“对,就是这句。”张梓豪点点头,眼睛里的光芒变得很古怪,像是看透了一切,又像是藏着什么巨大的秘密,“你说得没错。我现在信了。”
林知渊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他原以为张梓豪会继续嗤之以鼻。但张梓豪不仅承认了,还用了这种奇怪的语气——“我现在信了。”
“你……”林知渊正想追问,一阵刺耳的铃声在走廊里炸开。
“叮铃铃铃铃——”
考生可以进入考场了。
林知渊的身体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考场门口。三年的训练让他对铃声有着本能的服从。他往考场门口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张梓豪。后者依然靠在墙上,冲他摆了摆手:“你先进去吧。”
林知渊没有再犹豫。他是第一个走进考场的,像往常一样,做任何事都要争第一。
考场不大,摆着三十张独立课桌。每张桌子的左上角都贴着座位号。林知渊找到自己的七号座,坐下来,把考试袋放在桌角,然后开始调整椅子的位置,直到桌沿离胸口的距离刚好是一拳。
其他考生也陆续进来了。林知渊前面的座位是空的——六号座,对应张梓豪。
开考的预备铃响了。监考老师开始宣读考场规则。林知渊一边听着,一边把黑色签字笔在桌上摆好,2B铅笔削好放在右手边,橡皮和直尺放在铅笔旁边,准考证和身份证摆在左上角。
然后另一个监考老师走到门口,对着走廊催促:“三考场的考生,马上进来了!马上要发答题卡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张梓豪终于出现在门口。
他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不紧不慢地走进来,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指了指六号座的方向。
张梓豪一屁股坐进椅子里。他就在林知渊的正前方,两人的间距不到一米。林知渊能看见他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黄毛,还有校服领子后面露出来的一小截脖颈。
林知渊看着张梓豪的后背,脑海里又浮现出刚才走廊上的对话。“高考的确能改变人生”——张梓豪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又一个念头冒了上来,带着习惯性的轻蔑:现在才意识到高考能改变人生,已经晚了。考前抱佛脚有什么用?平时不努力,临时烧香拜佛也没用。
“现在开始分发答题卡。请考生核对答题卡上的个人信息。”
监考老师的声音把他彻底拉了回来。
开考铃响了。
六月七日上午九点整,语文科目正式开始。
林知渊翻开试卷的第一页,快速地浏览了一遍整张卷子。作文题目是材料作文,阅读题考的是两篇散文的对比分析,默写题考了五句——一切都在他的预料范围之内。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从选择题做起。
前半个小时,一切都很顺利。林知渊的笔尖在答题卡上流畅地滑动,选择题每一道他都很有把握。他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周围的声音都被大脑自动过滤掉了。
直到他做完了第一篇散文阅读,习惯性地抬起头来活动一下脖子。
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前面那个人的身上。
张梓豪。
他的手在动。
不是那种犹豫的、卡顿的动,而是在快速地、不停顿地写。笔尖在纸面上敲出细密的节奏,像秒表一样一声接一声,不快不慢,正好卡在林知渊的呼吸间隙上。滴答,滴答,滴答,每一下都精准地砸在他吸气和呼气之间的那个空当上。
林知渊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在写什么?选择题不可能写这么多字。那是在写主观题?可是现在还不到主观题的时间。
林知渊盯着张梓豪的后背看了几秒钟。那个人的姿势很放松,但写字的速度快得惊人。他能听见他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像一条蛇在枯叶中爬行。
他为什么会写得这么快?难道他会做?
林知渊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不要分心。他继续做题。但那个问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意识的边缘,时不时地冒出来扎他一下。他写几行字,就不由自主地抬起眼皮,看一眼前面的那个人。每一次看到的都是同一个画面——张梓豪在飞快地写着什么,笔尖的节奏像上了发条的钟摆,卡在林知渊的呼吸间隙里,一下一下地敲打他的神经。
这个画面让林知渊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烦躁。在他的认知里,张梓豪应